第十九章 初賽
斬龍一族供奉的紅龍之血并非不會耗盡,龍血祭便是為補充新的龍血舉辦的祭典。
通過祭典的武鬥會角逐出年輕一代的最強者,以此兼具充沛生命力和強大力量的血液喂養龍血,紅龍之血便可得以延續。
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這斬龍一族的秘寶,不過傑羅對于這“紅龍之血”的印象已經由粘稠的血液變成了渾濁的等待着吸食血液的流體生物——雖然粘稠這點依舊沒變。
對斬龍一族而言,能以自己的血喂養龍血,自然是無上榮譽,不過這對傑羅這些外族人就沒那麽有吸引力。況且傑羅可是連一滴血都格外珍惜——現在魔法回路恢複了,能用魔力修複身體就不必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但正常人都不想平白無故流血吧?
所以斬龍一族的龍血祭就算不限制參與者身份,也沒什麽外人會來參加。即便每一年都有一些附贈的獎賞,但從傑羅聽說的往年那些獎勵來看,還真的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能将“深淵撿到的不明碎片”、“深淵找到的形狀奇怪的石頭”、“疑似龍族糞便的物質”這一類東西當成武鬥會的獎品,整個大陸也只有斬龍一族幹得出來。
千裏迢迢登上白龍之冠,和一群進入深淵狩獵魔獸的蠻族戰鬥,獎賞就是放自己的血和一堆扔了都沒人撿的破爛,這種比武大會會有外人參加就怪了。
不過,今年不一樣,今年除了斬龍一族的年輕武者,還有從基維爾王國趕來的布雷德家族新秀。
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因素了吧?傑羅看着在廣場上排隊登記的布雷德家族的青年們如此想到。
這些青年傑羅都有一面之緣,他們大多是奈菲的跟班。他們現在似乎正因為登記人員的冷淡态度集體抗議,傑羅真想勸勸他們,比起在這個這裏和斬龍一族的登記人員鬥氣,不如去安慰一下你們的奈菲大人啊。
不過傑羅當然不會把臉往別人的巴掌上湊,趁着這群跟班沒注意到自己,傑羅去到了參賽者等待的另一邊。
“測試通過了吧?”
傑羅向聚在那裏的小團體問道。
優利卡最先看向他。銀發晃動的點了點頭。
随後的凱裏激動的聲音。
“我也通過了!”說完後聲音立馬低了下來,“不過估計是覺得我太煩了。”
什麽情況?傑羅用這樣的眼神看向安琪兒。
女孩輕蔑的瞥了他一眼。
“在一個報名處被拒絕後,學長便跑到其他地方報名,被全都拒絕一遍後,學長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報名處。”
“然後就通過了?”傑羅欽佩的看着凱裏,“不愧是凱裏。”
——這不在乎別人眼光的堅持就是自己與凱裏的差別吧。
“話說是怎樣的測試呢?”傑羅向凱裏問道。
“我也不是很明白到底測試了什麽,因為......只是單純的揮劍而已。”
凱裏又露出了不自信的模樣,傑羅走到他面前。
“做給我看看。”
凱裏先是疑惑的看向他,然後像是理解了一般用力的點了點頭。
“簌!”
折紋之劍劃破空氣,發出淩厲的嘯鳴。
“動作标準,氣勢很足。”傑羅搖了搖頭,“但是缺少了關鍵的東西。”
在凱裏放下架勢擡頭看來時,傑羅在左手凝出一柄骨劍,蒼狼之氣纏繞劍刃,銳利的空氣攜着風暴之勢朝凱裏斬去。
在劍刃離少年還差幾寸時,所有氣勢一齊消失。
“凱裏是有能力通過測試的,現在你已經證明了。”
看着擋在自己劍前的淡藍長劍,傑羅微微一笑。凱裏在長劍之後緊盯着他,臉上的表情仿佛與手中長劍化為一體,再沒有絲毫剛才的怯懦。
将骨劍化為骨粉散去,傑羅朝恍然回過神的凱裏說道:“這也是我最近才領悟的——無論是魔法還是武技,要讓他們發揮到極致,‘意志’是不能缺少的。”
傑羅想着自己魔力變化的原因,和自己隐約觸及的魔法根源。
“每一次的揮劍,都不應該是無意義的。在劍中貫徹這一劍的‘意志’,劍也能變得更為鋒利。”
“意志嗎......”
看着凱裏若有所思的表情,傑羅在自己心裏小聲的說了聲——自己都是個半調子,有資格教別人嗎?
“總之,先學着自信點吧!”
傑羅摸着少年的腦袋,想将這種嚴肅的氣氛糊弄過去。
從另一旁,傑羅察覺到了安琪兒的視線。
傑羅偷偷瞥去,發現女孩正皺着眉在思考什麽。
傑羅想起之前,似乎一直能夠察覺安琪兒不時的在觀察自己,尤其是在需要自己做決定的時候。
——難道說,自己對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有奇妙的吸引力?
稍微自我陶醉了一下後,傑羅放棄了這個愚蠢的想法。
臨近正午的時候,測試終于結束。
結束時間比預定晚了一個小時,實在是因為布雷德家族的那幫家夥鬧得太厲害。
統計出來參加者一共40人。因為上限是40人所以一部分布雷德家族的鬧事者因為名額不夠被排除在外。
第一場初賽便在這些鬧事者被關進“惡鬼之道”前最後的咒罵中開始。
不得不說斬龍一族的行事方式确實是直來直去,從這個亂來的初賽規則就能看出。
“在整個中央廣場內,所有參賽者混戰,剩下半數時這二十人晉級。”
傑羅說明了規則後,對凱裏和優利卡豎起手指指向某處。
“也就是說,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呆着,等他們兩撥人互毆就行。”
傑羅指的是廣場光線最暗的地方,靠着優利卡的武技和魔神魔法,傑羅相信一般人不會發現他們。
預想是好的,在一位身體健碩的白發老者宣布比賽開始後,傑羅才發現自己想錯了一點。
某個異常巨大的怨念集合體鎖定了自己,傑羅看過去時,看到的只是籠罩在一團黑暗物質之中的某位少女。
能将“氣”壓縮到這種地步,傑羅在感到佩服的同時,也為凝聚在這團“氣”之中的怨念感到震驚。
——無形的“氣”都變成黑色了,這該不是怨靈附身了吧?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原理,不過傑羅猜想自己多半是躲不了了。
果然,就在比賽開始的號角聲響起時,奈菲便無視了同伴和敵人,撞飛了所有沿途的礙事者,直沖到傑羅身前。滿是怨念的眼神瞪着傑羅,奈菲高高躍起,手中閃耀着金光的長劍仿佛燃燒的彗星猛烈砸下。
廣場上不知材質的地板碎裂出凹陷的裂痕。
不過,如此大開大阖的招式要躲開并不難。
優利卡的“影瞬”帶着凱裏閃到了陰影處,傑羅側身閃躲開後故作悠閑的看向奈菲。
“我倒是沒想到奈菲大人還能參賽,布雷德家一定為此想了很多辦法吧?”
傑羅的話就像是助燃劑,讓持劍而立的奈菲身上的黑氣如火焰騰起。
“我第一讨厭的是卡羅爾,”奈菲提起劍,聲音顫抖的說道,“第二讨厭騙子。”
金色劍光如切開空間的直線,随後黑色殘影才将奈菲的身影送到。
“哐!”
傑羅身前的複數骨盾接連破碎,金光從他的脖子劃過。
切開的脖頸化作黑泥融化。
傑羅在另一處出現,身影搖晃着,吐出一口鮮血。
淩厲的殺意随着少女的視線刺來。傑羅剛才堪堪在最後使出“黏土傀儡”并靠着魔神魔法的隐蔽逃出,現在無論是氣息還是魔力都在劍氣的波及下混亂不堪。
“等等!”
他擡起一只手阻止了想繼續攻來的少女。
“我也最讨厭卡羅爾,可以放過我嗎?”
奈菲的殺氣驟然消散大半,黑色的氣息逐漸變得透明。
——還真是個單純的家夥。
傑羅這麽想的剎那,自己被一劍斬斷的畫面在一片白光中閃過眼前。
他下意識的朝後退開兩步。
“騙子。”
劍光在眼前破碎,仿佛水滴濺落花瓣。在頭腦理解了奈菲的話語後,意識才終于明白——破碎的劍光是被斬斷的光線。
奈菲的黑色短發在斷裂的光線下如轉動的萬花筒般跳動翻飛。
意識到少女正調轉身體即将使出下一擊時,傑羅的腦中不斷重複着一個聲音——
“贏不了,這就是布雷德家族的真正實力。”
所有退路皆被鎖死,就算有比這更快的動作也無法逃過這一擊。
沒有魔法能夠應對。
——死,就在眼前。
久違的恐懼吸附着身體,脫離了光線,仿若無形的長劍劃破空氣,寂靜無聲。世間如同靜止,只剩長劍在臆想之中将殺氣注入自己體內。
直到一把銀白匕首将其擋下。
利刃交錯,黑暗中綻放的火花讓傑羅仿佛又看到了外海沙灘上為自己擋在利魯茲面前的少女。
銀白匕首如被風折斷的花枝,劇烈的顫動後落在襲來的狂風之中,優利卡纖細的身體從陰影中被劍氣蕩開。
傑羅這才如夢初醒,氣息魔法的碧綠光芒萦繞周身,右臂攬住優利卡的同時,左手伸出。被彈開的匕首旋轉着落入左手。
——恐懼是正常的。
同樣的恐懼經歷了早就不止一次。
——該做的事情應該很清楚才對。
“明明是自己才教給別人的道理......”傑羅揮下匕首的同時,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
“——不做好榜樣怎麽行?”
從匕首迸發的澎湃劍氣對抗着無形狂風。
隐藏在黑色殺氣中的長劍被擋下,纏繞在奈菲斬擊上的金色光芒才遲遲現出。
銀白匕首抵在劍刃之上,奈菲的臉上頭一次顯現出憤恨之外的表情。
“想不到我能接下吧?”
傑羅的左手中仿佛狼嚎長吟,這種回蕩在身體中的呼喊令他幾乎也快随之嚎叫。
為了對抗這種蠻橫的沖動,他只能用高聲的大笑将胸中的吼叫釋放。
“我自己都沒想到!”
奈菲眉頭皺起想抽回劍,傑羅左手的匕首如咬上獵物的獠牙緊緊纏上。
奈菲倒退半步,傑羅摟着優利卡貼近半步。
金色光芒調轉劍尖,鋒利劍氣從鼻尖劃過,傑羅側過頭。
“風刃。”
兩道青色光刃從傑羅偏過頭空出的後方射出。
奈菲咬着牙,用劍氣蕩開風刃,一瞬暴漲的氣勢将傑羅壓制,趁機抽身退去。
兩只鑽出地面的骷髅手試圖抓住她的腳踝,被無形之氣瞬間擊散。
拉開距離後,奈菲迅速的重整姿态,再次向氣息鎖定的男子看去。仿佛戰場的狼煙,慢慢騰起的黑霧掩蓋了視線。
奈菲正打算用劍氣将其吹散時,黑霧自行散開。
男子獨自倒持匕首而立。
“你做了什麽?”
聽到對方的問話,傑羅帶着留戀的用手指觸碰了嘴唇。
“确認些東西而已,”傑羅擺出架勢,“來吧,讓你見識下,貫徹了‘意志’的魔法劍士的戰鬥。”
“讨厭......”
奈菲低下了頭,聲音仿佛無所憑依的說道:
“感覺和卡羅爾一樣,讨厭。”
“呃,”傑羅半搭下眼,“這聽起來像撒嬌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奈菲說話時,僅僅只能看見肩膀的顫動,一道黑色的劍氣便劈斬而來。
“說真的,我倒不覺得自己和那家夥有哪裏像。”纏繞着冰霜之氣的銀色斬擊與黑色劍氣在半空撞擊,無聲消湮。
“就是這種目中無人的态度,最讓人讨厭!”
奈菲的身影在光線中消融,再一次化作筆直劍光射來。
“那還真是抱歉。”
匕首再次擋在劍尖,凝聚在劍尖的沖擊被匕首之上的層層蕩開的“暗影波”消散。
“不過我平時倒是有禮貌的好青年,街坊鄰居都可以作證。”
“少廢話!”
一劍将傑羅手中的匕首格開,奈菲籠罩身後的黑影極速收縮,空間中泛起無數黑色漣漪,以奈菲的劍刃為中心向着四周擴散。
奈菲雙手握緊劍柄,全身的氣勢不斷攀升。
與此同時,傑羅挪開左腳,露出刻印在地面的印咒。
“才學會不久的魔法,請不要介意的領教一下。”
碧綠的光芒瞬間包裹住少女。
“風王之印。”
觸及根源的大門,傑羅終于也靠着自己的能力能夠使用5階元素魔法,距離大魔法師只剩一步之遙。
看着成形的魔法,傑羅擡起匕首。暗色波動纏繞在刃尖。
“容我再道歉一次,我對奈菲大人必無惡意。只不過......”
傑羅說着的同時,奈菲環繞劍身的漣漪仿佛超過了某個臨界突然停止。然後,奈菲像是絲毫沒有受到魔法的桎梏,擡起眼怨恨的盯着傑羅。
對着這樣的黑暗且渾濁的眼神,傑羅揮下匕首。
“這次我無論如何必須取勝。”
匕首被輕松擋下。
突然出現在傑羅身前的沃特接下了傑羅的制勝一擊。僅僅只用了兩根手指,連混在劍氣之中的“邪靈威壓”也被一齊擊散。
而在沃特身體的另一側,白色的骨劍擋在了奈菲揮下的長劍之前,黑色的劍氣仿佛尖利的獠牙撕咬着骨劍。
即便沒有直接接觸,傑羅也知道奈菲的這一擊和自己滿懷自信的攻擊完全是兩個等級。
“比賽結束了。”
沃特偏了偏頭,傑羅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奈菲的跟班們如破爛一般都堆在一起。坐在這堆人山之上的,是一個和凱裏差不多歲數的少年。
注意到傑羅的視線,少年轉過頭對他點頭一笑。
泾渭分明的黑白兩色各占據了少年的短發兩邊,而與之相比更加詭異的是,少年的瞳色呈現出與發色相反的黑與白。
透過這異常的雙眼,傑羅仿佛看見了隐藏其下的兩個截然相反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