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單方面宣告
不要再逃了。
從這裏逃開的話,就和以前沒有區別。
不是因為自己改變了才有了這樣的立場嗎?不是要用自己的行動向這家夥證明嗎?
要矯正這家夥,就必須拿出在她之上的傲慢。
毫無作用的同情和一昧的迎合都應該摒棄,現在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那位機關算盡的大小姐,而是個被限制了自由的俘虜。
做了個深呼吸後,傑羅看向從自己床上起身的少女。
“迪妮莎小姐,歡迎來到‘風暴之眼’。”
有“千人斬”的協助,就算是綁架公爵之女也是輕而易舉。更何況還有計劃的提出者,法蘭王子負責支開“漆黑羽翼”的保護。
傑羅不知道迪妮莎有沒有想到這個展開,更不知道理解自己的處境後,這位從來都是氣勢逼人高人一等的少女會是怎樣的表情。
太多的不确定讓傑羅甚至不敢正面直視對方。
不過,這卻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現在是在傑羅的房間,已從昏迷中蘇醒的少女緩緩的坐起身。
天然洞窟形成的房間顯然沒有格調可言,迪妮莎并沒有在意房間的布置而是直接注意到了靠在出口的另一人。
傑羅深吸口氣,說出了應景的歡迎詞。
迪妮莎充耳未聞,從床上站起身,視線掃過房間。
“這就是‘溫泉之友’的藏身處?”
“是的。”
“就像鼠窩。”
“确實如此。”
“那麽,”迪妮莎剝奪了感情的視線轉了過來,“如此無禮的招待是何用意?”
這是預想中的提問,傑羅早已準備好了回答。然而真正面對少女,那不再清澈的深紅眼眸凝結的無形壓力,反複質問着他——這樣的回答,自己真的做得到嗎?
自己能擔負起這位少女的所有覺悟和她的一生嗎?
沉默拉長了時間,思考和掙紮又讓這沉默尖如利刃。在最後,傑羅終于迎上了迪妮莎的視線。
“我想拯救你。
沒有預想中的譏諷、沒有嘲笑,連指責、反駁都沒有。迪妮莎只是疲憊的閉上了眼。
“你想救的不是我,只是你心中那個我。”
房間中的光線一如既往的昏暗,深紅的雙眸在一瞬穿透了黑暗,仿若冥火的亮了起來。
“姑且聽一聽團長先生的理由吧,”眼中閃耀着腥紅,迪妮莎展露出比往日更難以看透的微笑,“說不定我能從中找到一些改善心情的地方。”
與話語無關,傑羅只是從少女的眼中感受到另一種情感。這是诘問,是将一直支撐他到今日的“命運的善意”全被抹消,讓他清醒過來的可悲現實。
迪妮莎眼中是魔王石的光芒,這光芒就如吸引了蛾子的焰火,讓傑羅産生了難以言喻的觸動。
不需要太費神的回憶,曾經所感受到的“命運”就是受到如此觸動的牽引。
那個最初的任務,兩條路的分叉點,做出選擇的并不是自己,實際是被“魔王石”吸引的神知。
“迪妮莎小姐一直是這樣看我的嗎?”
“會這樣回答就可以理解是承認了吧。”迪妮莎眯起眼睛笑了起來,“我是不是應該高興一下?”
“從一開始,迪妮莎小姐就認為我是被愛麗莎的能力吸引,所以會認為我特殊,才想要和我成為‘共犯’?”
“是,還是不是呢?”金發在昏暗的光線中熠熠生輝,迪妮莎愉快的偏着頭,“說不定那些故意為難團長先生的,都是我為此而做的測試哦~”
“別撒謊了,明明你那麽樂在其中。”
“啊,被看出來了?”
迪妮莎發出清脆的笑聲,半眯着眼,如慵懶的貓一般,不發出腳步聲的走到傑羅身旁。
“這樣的答案讓你好受些了嗎?”
她在離傑羅一步之遙停下,擡起手。
傑羅任由雙眼被對方蒙上,甘甜的氣息靠近,低聲呢喃貼近耳邊:“你才是,別逞強了。”
“我們只是共犯,不在其之上,也不在其之下。”聲音逐漸遠離,直到一個合适的位置停住,“我根本不可能喜歡上你,讓你會錯意真是抱歉。”
極近的吐息鑽入鼻腔,粘稠的話語撬開雙唇。
唇瓣貼合,翻湧的思緒奪走了知覺。分不清是燃燒還是冰凍,觸及的雙唇在如此截然相反的溫度中仿佛将自己整個包容。
“那就這樣吧。”
冰冷的手離開雙眼。
迪妮莎退到幾步之外,勾着頭觀察他的反應。
“各種方面,我們都算扯平了吧。理由我就不問了,請團長先生用一句話表述自己的計劃,我會以此判斷我們會繼續是盟友還是敵人。”
“——才不是這樣的吧!”
明明一開始告誡過自己必須冷靜的,回過神的時候,聲音已經吼了出來。
“你是想逃嗎,迪妮莎?這不是你的作風吧?好吧,我告訴你我接下來會做什麽。”
傑羅走上前,攀附的白骨将旁邊的房門封死。迎着迪妮莎看不出情感的視線,他一步步的将對方逼到牆邊。
“我會帶着你去王都,去解決魔王石的問題,然後矯正你的個性。能控制心靈的能力是很厲害,但不用這些就無法信任別人,這是哪個蠢貨的思想?”傑羅抓住迪妮莎的手腕,緊緊的盯着她的眼睛,“我永遠可以信任我,我會成為你的力量,比魔王石更強的力量。”
“團長大人在說什麽胡話,難道不知道自己的發言都是因為魔王石的影響嗎?”
“迪妮莎小姐!”
傑羅的逼近讓少女整個身體都貼緊了石牆。
只憑對話他一定無法說服少女,所以他只能選擇對話以外的方式。
“我現在只是宣告,不接受一切反駁——我會奪走你的能力,到時候再來繼續今天的對話,在這之前,我都會把你綁在我身邊。”
在低頭就能觸碰彼此的距離,傑羅放開了少女的手。
“相信我,現在的我有能力做到。”
“事情辦完了?”
離開房間,卡羅爾好整以暇的等在通道入口。
“可以出發了。”
傑羅面無表情的越過他。
“這還真是誇張,”卡羅爾看着跟在傑羅身後,雙手反綁,用絲巾封住嘴,被繩索牽住的少女,發出愉悅的譏笑,“對待淑女如此粗暴無禮,會長現在可真是名副其實的惡徒。”
“只是效仿某人而已。”
“那還差了點,我可是連眼睛也一齊蒙上的哦。”
“不需要,”傑羅轉回頭,“迪妮莎小姐不看着我的作為,就沒有意義了。”
順着溫泉的流動,三人從一處水潭走出。
映入眼前的是高聳的城牆。劍與法杖交叉的旗幟迎風飄揚。
時隔如此之久,傑羅再次返回了自己的故鄉。
不露出衣物之下的義肢,左眼帶着眼罩的卡羅爾并不如何引人注目。然而一頭銀發,異色雙眼,左眼向下印着漆黑紋身,還牽着一名套着鬥篷的少女,這樣的傑羅想低調行事顯然是不可能。
所幸他有着一個還算便利的身份。
“請勳爵大人稍等片刻,我立即通知統領大人。”
魔法戰鬥兵的兵營在一個稍顯特殊的地方。位于王都的中心,旁邊就是王宮的入口。雖然與恢弘大氣的王宮相比,魔法師們的兵營顯得簡陋渺小了許多,即便如此也仍是區別于周圍建築的龐然大物。
與之相對的,隔着王國入口的另一邊,則是高聳的法師塔。
并未等待太久,傑羅三人被招待進入了兵營。
進入會客間,威爾斯統領已經等在其中。
屏退了侍從,他的眼光掃過傑羅身旁兩人。
“在敘舊之前,能介紹一下嗎?”
傑羅還抱着對方可能認識“千人斬”的心态,然而果然如迪妮莎大小姐所言,“溫泉之友”的傳說對于王都的大人物而言實在渺小得不值一提。
“這位是卡羅爾,”輕描淡寫的介紹之後,傑羅轉向另一邊,“這位威爾斯大人并不陌生。”
他掀開了少女的兜帽。
迪妮莎極其自然的,動作标準且優雅的向統領大人行禮問好,仿佛身上的束縛并不存在。
“傑羅爵士,你又打算挑戰羅裏安的法律嗎?在我把你抓進監牢之前,你最好給出合理的解釋。”
傑羅聳了聳肩。
“大概就和你們軟禁國王差不多吧。”
房間中的氣氛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平靜過,就在這愈加兇險的氣氛中,幾人泾渭分明的分在房間兩邊進行談話。
只要能夠接近羅裏安國王“阿拉斯泰爾·羅裏安”,為國王陛下效力者,必然會産生某種焦慮——這樣的國王真的能治理好一個國家嗎?
多疑、軟弱、缺乏主見,甚至連平素私底下的發言都缺乏底氣。這個連是否有膽量站在國民前面宣讀旨意都說不準的國王大人,無法想象他如何在戰場上一馬當先帶領士兵沖鋒,更沒法想象他能夠在統治國家支配民衆方面有何建樹。
要不是有一大批忠臣守護着國王的權力,這位懦弱的國王大概早就被架空,或者直接被推翻。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情況,昏庸的阿拉斯泰爾陛下仍然不分忠奸的剝奪了不少臣下的權力,轉而信任不屬于自己國家的教會。
單從這些看來,這位國王陛下似乎沒有繼續效忠的價值。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人沒有放棄效忠時的誓言,對這樣的國王陛下還抱有希望。因為他們都是與年輕時的國王一同成長,見識過那個曾經自信、勇敢、果斷,并且滿腹雄心抱負的陛下,他們企圖用自己的努力喚醒如今一時陷入低谷的國王。
在這些人對抗着內憂外患的同時,他們也在尋找着國王變化的原因。或許之前已經得出了不少推論,不過現在最可能的,便是“能夠影響心智”的魔王石。
“我想要調查‘魔王石’的事情,這是我們合作的內容之一吧?”
為了對抗金獅公爵而結成的同盟,讓傑羅與布萊爾的通緝被撤銷。同時還說定了在“魔王石”與金獅公爵的研究等事上的信息共享。
“你該不是想要進入王宮吧?”
統領大人的問話得到了讓他眉頭皺緊的答案。
“是的,我不但要進入王宮,我還要調查十年前的事件。”
“你以為我會允許嗎?”
“我不需要你允許,我這次前來只是希望你幫我暫時照看迪妮莎小姐。你是知道她的重要性的人,我相信你不會随便放走她。”
傑羅朝一直安靜且表現得悠閑惬意的少女看去。
“不過最好還是別讓她說話。迪妮莎小姐的花言巧語堪比惡魔的勸誘。我可不想回來的時候,統領大人被蠱惑成我們的敵人。”
離開魔法戰鬥兵兵營,傑羅終于長長的松了口氣。
“難受嗎?”
卡羅爾嘴角含笑的看着前路問道。
“她肯定也不好受。”
“雖然接觸的不多,不過迪妮莎小姐有時候是個很容易看懂的人。那副樣子完全是做給你看的,這樣做作的要強稍微有那麽點可愛。”
“就算能明白這點,更深的就看不明白了。”傑羅苦笑了一下,“她想要的是什麽,在乎什麽,什麽對她是有價值的,這些我都不明白......雖然明白她喜歡的食物、顏色還有其他喜好什麽的。”
“就是這樣無法用簡單的詞語形容的個性,才吸引了會長?”
“不,”傑羅堅定的搖了搖頭,“是魔王石的作用。”
離開了主道,王都的繁榮逐漸被抛到身後,兩人來到一座高聳的建築前。
看上去是鐘樓,但并沒有能夠敲響的內容物。
空空如也的頂樓之下,是一間有着陽臺的閣樓。
“以前我都是在陽臺上彙報工作,不過這一次我們走正門吧。”
卡羅爾帶頭向門口走去,傑羅向着更高的天空望去。
那裏有一小群白鴿繞着天空翺翔。
在這裏,他會見到奧裏莉安的父親,說不定會被給予“烏鴉”這樣的身份。
但比起烏鴉,他現在更想成為一只坦率且合群的鴿子。不需要思考太多,只要跟着領頭者一同扇動翅膀。這是否自由他并不知道,但是這樣所承受的作孽會減輕許多。
所以說......都是“魔王石”的作用,所以現在自己能夠對她粗暴,能夠無視她的感受,綁住她的手腳,堵住她的嘴。但是沒有辦法遮住她的眼睛,如果連那深邃的鮮紅也失去了,自己絕對會擋不住這些行為帶來的悲哀。
然而這樣的悲哀又何嘗不是自己必須面對并将它克服的呢?
只有這樣,才能用自我的思想否定曾經向自己發號施令的“領頭鴿”,才能憑自己的思想将羽毛染成同她一樣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