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醒悟的決意
“為什麽要說得像是我和那家夥真的有什麽的樣子?”
“難道沒什麽嗎?”
“難道有嗎?”
傑羅與法蘭王子對視着,慢慢的,傑羅眼睛裏積累起難以自抑的酸楚。
“你根本想不到我現在有多煩!”
傑羅一口将杯中的紅酒喝幹。
“我要去找一個白癡女神的祭壇,要去找諸神所造的夢幻島,還要去弄清楚一個非常危險的石頭的事情,現在又要......為什麽我要對迪妮莎這家夥這麽在意啊?”
“連這個都沒想清楚就過來打人......我可以罵人嗎?”
吹着夜風,南鎮深夜的街巷在街燈朦胧的光中如熟睡般寧靜。傑羅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繼續給自己灌酒。
有時候,什麽也不說比說出口能傳達的更多。
傑羅擁堵了一天的情緒終于趨于平靜。身旁這位王子與自己不熟卻又裝作熟悉的關系,或許正是他現在唯一能夠應對的距離。
不需要在意對方的看法,甚至希望對方能對自己産生敵意。然而這個預想中應該和他互相厭惡的人,不但沒能起到敵人該有的作用,反而繼續裝出好友的模樣試圖開導自己。
傑羅知道,自己現在所煩惱的事情并不能通過打敗某個“幕後黑手”來解決,身旁這個男人所說的也絕非無中生有。
正因如此,兩人的沉默持續了許久。
像是算好了時機,法蘭王子喝了口酒後凝視着夜空,娓娓說道:“我啊,想建立一個好的國家。”
傑羅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同樣望向鋪滿星光的無邊夜空,默默傾聽。
“因為我喜歡女人。”法蘭王子似乎被自己的話語逗笑了,甩了甩頭,“我喜歡善良的女人,欣賞堅強的女人,看着可愛的女性會覺得心情歡暢,看到驕傲的女性會忍不住心生向往。可能很多人對我的印象都是輕浮,不過不是那樣,我只是喜歡而已,就和喜歡花、喜歡天上的星星一樣,喜歡和欣賞都不等于占有欲。”
他停頓了一會兒。
“我想讓這些好女人過上和她們相配的幸福生活。”
王子大人擡起酒杯輕輕搖晃,星河的色彩倒映溶解在紅酒中。凝視着眼前的景色,王子自嘲的輕笑着說:
“想要天下的好女人都幸福,首要的當然是和平。戰争後的寡婦可不會幸福,所以我希望世界和平。我還希望大陸上所有人都能吃飽飯,希望冬天不會有人挨凍,希望所有孩子都能接受教育,希望不會再有階級貴賤之分。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是我想去做的目标。”
用暢想一般的語氣說完後,法蘭王子轉頭看向傑羅。
“對于我的願望,傑羅團長有什麽感想?”
明明還有其他需要煩惱的事情,傑羅仍舊被三王子訴說理想時的熱情所吸引,不由的認真的思考了這樣的未來。
正因如此,他給出了一個不敷衍的回答。
“這确實是理想中的世界,怎麽想也不會出現在現實中。”
“正常人都這樣想吧,就像是認為我這個無能的三王子不可能繼承王位一樣。”
“相較之下,你繼承王位可要簡單得多。”
“那麽等我成為基維爾的國王,再說這樣的話呢?”法蘭王子目光熠熠的盯着傑羅,“是不是稍微又多了一些可行性?”
傑羅無法回答。
“平定了南方異族,基維爾本來能夠安心發展。有了魔法機械,增産的農業很輕易就能養活整個王國的人民。然而這些糧食卻以戰前儲備的緣由被大肆征用,實際上只是某些大商人不願破壞現有的市場平衡。工業和魔法技術同樣被掌握在軍隊和政治家手中。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自私,現有的技術水平完全能夠讓普通人過上更便利的生活。”
法蘭王子停了一會兒,用裹着冰寒的聲音說:
“就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才會讓我所說的世界顯得不切實際。這是體制的問題,是統治者的問題。留着統治者血脈的我,難道不正是為糾正其而降生的嗎?”
法蘭王子将杯中紅酒一口飲盡。
“為此,無論讓我做什麽,無論要背負怎樣的罪孽,就算是抹殺我自己的存在,我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呢?傑羅團長?
從王子的眼中,傑羅讀出了這樣的話語。
“只要無愧于最後的結果,怎樣的付出不都是值得的嗎?傑羅團長在煩惱之前,為何不先想一想自己期待的結果是怎樣呢?”
“期待的結果......”
或許是傑羅那不爽快的模樣讓王子看不下去,他朝傑羅身邊靠了靠,酒杯在傑羅的酒杯上碰出脆響。
“傑羅團長不想看到迪妮莎小姐被其他男人帶走吧?不對,再拐彎抹角很可能就沒完沒了了。直接這樣說吧,傑羅團長想要和迪妮莎小姐相親相愛一起過日子嗎?”
“喂!”傑羅立馬發出被踩中尾巴般的叫聲,“這種危險的事情誰會想做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會死的吧?”
王子大人看着自己不自禁捏起的拳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算了,這就是傑羅團長的覺悟那我也沒辦法,原本還以為你和我是一類人,看來是我想多了。你就看着迪妮莎和我結婚,然後我們一起建立新國家,用‘靈種炸彈’武裝迪妮莎小姐的狂信徒,将整個大陸炸得翻天覆地吧。”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
“是啊,傑羅團長說不定能夠阻止吧。但是阻止之後呢?殺掉我可能簡單,那麽迪妮莎小姐呢?你總是說你害怕她,但如果真的這樣,你現在會煩惱嗎?”法蘭王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如此簡單的道理,為什麽不光是你,連那個頭腦異乎常人的迪妮莎小姐也沒法明白。”
長久的沉默。
仰望着夜空,王子用手指敲打着紅酒杯的杯壁,輕輕說道:“因為沒法明白吧?越是珍視之物,越無法做出平常的判斷。每一個細節都會被無限放大,每個動作每句言語都會讓人擔驚受怕患得患失。說不定傑羅團長的這些拒絕的表現在迪妮莎小姐眼中,就不只是別扭的不坦率。這些積累的猜忌與不自信最後會因為某個契機爆發,迪妮莎小姐越是在意你,這個契機就會離得越近。如果我的感覺沒錯,”法蘭王子側過頭看傑羅,“迪妮莎小姐并非看上去那樣自信。每個人都有軟弱之處,而迪妮莎小姐的軟弱,很可能是足以動搖她存在的根本。存在的根本被否定,毫無疑問比告白被拒絕更加傷人。”
心跳仿佛停止,涼意從胸口散開,傑羅感覺全身沉浸在某種無法驅散的惡意中,幾近麻痹。
這份惡意源自于自己,是自己對自己行徑的詛咒與怨恨,是因為他恍然想起了與少女在圖恩族車廂那一夜,他所察覺的,還有少女曾在那片灑滿金光的沙灘向自己傾訴的——
【能這樣判斷的前提,是要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吧......這樣的感覺,還是第一次。】
【願意相信我的人不多,我能相信你嗎?】
【就算我想成為愛麗莎也成不了吧?】
傑羅早在那一夜就察覺到少女的孤單,而在更早之前就應該察覺少女對“信任”的渴求。
自己這樣的“第三類”,并不是因為自己的體質,而是迪妮莎在嘗試着對抗着不安的,以從未有過的心情,選擇“信任”了自己。
正如法蘭王子所說,這本就是逞強并且完全不習慣的“信任”,卻被自己的一次又一次的傷害,甚至毫不在意的全部否決。
“我該怎麽做?”
意識到的時候,傑羅已經問出了口。
“取決于你最後想達到的結果。”法蘭王子搖晃着紅酒杯,面帶微笑,“那麽我再問一遍,傑羅團長想要和迪妮莎小姐相親相愛每天黏在一起時而鬥嘴時而打情罵俏,最後生一堆小崽子的過日子嗎?”
“......怎麽突然具體了這麽多?”
“那我簡短一點吧——你喜歡迪妮莎小姐嗎?”
喜歡......嗎?
傑羅沒想過這種問題,他預感到現在任何的答複都是不負責任的輕率,然而他說出來的,卻是更加輕率的話語:
“我想要救她。”
他原本也是異類,是無法融入任何團體的存在。但他現在體會到了從前光是想象都會覺得奢侈的生活。他相信人是能夠改變的。即便不再是人,是畸形的怪物,是落入陰暗地獄的惡魔,他也要讓她變回來。
他肯定自己的正确,這或許是傲慢,或許是對迪妮莎這名少女從第一次睜開眼到生存至今的覺悟不予理解,即便這會再次拉開兩人的距離,他仍舊能夠肯定自己是正确的。
他找到了自己身體中充斥着的陰霾的正體。
“只是回到從前的關系是不夠的。我要矯正她的錯誤,即使前提是否定她的存在。”
能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傑羅知曉了自己并非沒有改變,是因為他想起了讓自己改變的源頭。
是因為他現在能坦然的承認——
“我和你不一樣,王子大人。我不只想看到喜歡的女人幸福,我還要親自給她們幸福。”
背後房間透出的光亮讓王子的金發顯出明顯的分層,他愉悅的晃動着腦袋,金色光芒的分層仿佛海浪無盡的湧動。
“我現在想抱着傑羅團長來個深吻!”
“啊?诶!”
“你根本想不到聽到迪妮莎小姐那個計劃時我有多害怕,要不是害怕被殺掉,我說不定已經逃回基維爾了。會提出那種拉着整個大陸同歸于盡的計劃,迪妮莎小姐絕對是心情糟到了極點。”
“這、這樣啊……所以,你有什麽計劃嗎?”
王子用手帥氣的捋起金發。
“不瞞你說,剛好有一個。”
翌日,鳳凰莊園。
布萊爾為難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又要走?”
“不得不去。”
“傭兵團誰打理啊?”
“哥哥。”
“現在可不光有其他傭兵團和商會、工匠協會什麽的,還有不少貴族想要見你哦。”
“哥哥去。”
“不行的吧,我又不是什麽榮譽勳爵。”
“哥哥,我只有靠你了......”
傑羅試着撒了下嬌。
“那、那還真是沒辦法啊!是吧,最可靠的還是兄弟情吧!哈哈哈~”
效果拔群。
但是完全沒法放心。
傑羅只能又找到青鳥小姐。
“這是佐伊小姐給我的信件,裏面寫了接下來需要做的事情。在我回來之前,麻煩青鳥小姐輔助我那個哥哥。”
青鳥抱着手不悅的看着他。
“你這次回來可是在傭兵團一天都沒呆到。這麽厭煩的話,把傭兵團解散了如何?”
傑羅只能哭喪着臉。
“我也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解決傭兵團的問題,至少這點希望青鳥小姐相信我。”
“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青鳥偏過頭,纖長輕盈的耳發如尾羽飄動,“你讓我們制作的東西已經做好了,自己去拿吧。還有,下一次不要再叫小孩子帶話,親自來告訴我啊!”
“我能理解成青鳥小姐想見我嗎?”
“誰會想見你啊?!你是笨蛋嗎?找人帶話有什麽需求根本就說不清楚,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話說你在亂誤解些什麽啊,惡心。”
不得不說,青鳥小姐的責罵還是有很多作用,至少傑羅離開莊園的速度變得更快了。
回到“風暴之眼”,傑羅沒能找到阿爾薇拉和優利卡,只能将給優利卡的字條讓納特轉交。
這一次離開時間不會太長,應該不會再發生無知女神離家出走的事情。
卡羅爾倒是一個人安靜的在自己的房間看書,傑羅将傭兵團實驗室的最新作品抛給了他。
“運氣不錯吧?符文魔法與結界魔法都有制造魔動人偶的知識,再結合深淵的魔能動力結構,這種義肢完全可以直接當作武器使用。”
“我更喜歡用劍。”
卡羅爾甚至看都沒看一眼,目光繼續停留在書頁。
“紅龍之劍我沒法拿回來,蒼狼之劍你想用就拿去用好了。總之,趕快把義肢裝上。就因為讓凱裏帶話給你做這個,我剛才可是被狠狠罵了一頓。動身前還有事情要你幫忙。”
卡羅爾放下了書。
“比預想的更加積極,會長大人發生了什麽嗎?”
“沒發生什麽,”傑羅別開視線,“只是這一次要多一個同行者——如果我們綁架成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