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逢之後
“真的是你?”
表情稍顯緊繃的确認過後,笑容在少女臉上蕩漾開。
“真的是好久好久好久不見了!”
少女直白的驚喜讓傑羅一時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應。
童年的玩伴,在懂事前就一直陪伴在身邊,曾經是最接近好友的存在。但自從那件事之後,逐漸疏遠了他的安娜和卡門,傑羅便很少能再與他們遇見。在傑羅去往魔法學院過着寄宿生活後,對于兩人的記憶便被時間封停。
但在記憶之外,時間不會停止。
安娜已經由記憶中那個紮着辮子的小女孩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栗色的長發自然的垂下,個子比傑羅矮了半個頭,藍色的眼睛如晴朗的天空一般展露着喜悅,稚氣未脫的臉上倒是和傑羅印象中沒太大分別,只不過這個身材,小時候完全看不出來的這傲人曲線大概能和那位格琳薇爾小姐有得一比。
傑羅還不知道該和這位許久未見的青梅竹馬表現出怎樣的态度時,對方突然踏近一步。
“真的變了好多,我都以為認錯了。不過,怎麽說呢,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傑羅。呃,這個應該是叫......”少女在傑羅跟前,用手拖着下巴,眉頭深鎖的思考着,然後一拍手,“啊,是叫氣質啊!”
少女仿佛在贊同自己的不住點頭。
“傑羅在以前就是這樣,想什麽事情的時候就會注意不到周圍,這種樣子就像獨角仙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獨角仙?”
傑羅确定這是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
“一直盯着自己的角,看不到周圍了,就是這種樣子!”
将臉正對着傑羅,少女做着示範的将兩只眼睛向中間靠攏。
“這不就是鬥雞眼嗎?”
——難道自己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會變成這樣嗎?
傑羅将詢問的目光投向卡羅爾,對方則是回了他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
“哈哈哈,其實沒這麽誇張的啦。”
少女掩着嘴笑個不停,半天才緩過氣。
“不過,這種專心致志的樣子真的是一模一樣,和獨角仙一樣,很帥氣~”
恢複了平靜的表情,少女翹着嘴角,盯着面前的青年。
“說起來,安娜一直都喜歡獨角仙。”傑羅回想了起來。
“是啊,夏天的時候我們不是一起抓了好多嗎?”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安娜真的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樣子。”
“所以才和你們玩得到一起嘛。”
少女微笑着說道。
眼前的畫面與記憶中契合重疊,在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傑羅的嘴邊也泛起了些許微笑。
“不過現在可是非常的、非常的有女孩子樣子哦~”
安娜自滿的挺起了胸。
“不過這得意忘形的樣子就完全是孩子氣。”
“什麽嘛?!”
少女鼓着臉發表了抗議,随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其實我經常被這樣說。”她輕笑了一下後,擡頭與傑羅視線相對,“倒是傑羅,果然長大了。”
少女擡起手舉過頭頂,停留在傑羅身高差不多的高度。
“以前明明比我還矮一些,現在已經這麽高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就很厲害,一定成為了很厲害的魔法師了吧。看樣子,姐姐我終于能放心了。”
傑羅微微閉上了眼:“我可不知道安娜什麽時候成了我姐姐。”
“太在意細節會長不高的啦,”少女擺着手說道,“現在的傑羅離理想的男性身高還差不少,不能怠惰哦。傑羅要向身邊這位朋友先生學習啊,這位先生的身高就非常标準。”
卡羅爾微笑點頭:“謝謝。”
“這家夥才不是我的朋友!”
心中突然格外不快,傑羅忍不住反駁了一句。
“不能這樣說哦,總是不坦率的孩子會沒有朋友的......”
話音未落,安娜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呃,剛才的不算,就當沒聽到......”
“已經沒事了,”傑羅笑着打斷了少女,看着少女的眼睛,他慢慢說道,“我現在有很多朋友,已經沒事了。”
安娜抿着嘴低下了頭,傑羅在那個瞬間看到的,藍色的眼睛仿佛蒙了層陰霾般暗淡。
“對了!”
安娜在随身的小挎包中快速翻找,拿出一張金黃色的卡片。
“我工作的地方在後天會舉辦一場慶祝活動。時間上沒問題的話,可以來參加嗎?卡門也會來的......雖然一牽扯到你,他就變得很麻煩......”
傑羅結果了卡片,燙金的表面用藝術字體寫着“王立大圖書館·周年慶典”。
“安娜居然是在大圖書館工作?”
“呼呼,看不出來吧,這就叫人不可貌相。”
少女又挺起了胸。
“不會被說太吵趕出來嗎?”
“我也不是那麽看不懂氣氛的人啊!”安娜再一次的鼓起了臉,“總之,我會做很多準備的,一定要來哦~”她眯起眼睛,惡作劇一般的翹着嘴角,“說不定我還會告訴傑羅一些秘密,好好期待一下吧!”
說着“能再見真是高興”,歡快的跑開幾步,又回過頭在逆光中露出笑容,這樣的少女真的是——
“說什麽姐姐,完全就還是個小孩子嘛。”
傑羅望着童年玩伴消失的街角,苦笑的說道。
卡羅爾從同樣的方向收回目光:“是個很有精神的女孩。”
“是吧,小時候就經常被她拉着到處跑。明明穿着裙子,玩起來比男孩子還瘋。”
——可是後來卻與自己漸行漸遠。
傑羅的聲音停了下來。
卡羅爾的視線落到了他手上的卡片。
“扔了吧。”
傑羅低下頭,手中卡片金色的表面與陽光交相呼應。
一團火焰騰起,傑羅等待卡片完全燒成灰燼後,抛入街邊的草坪。
“你确定他們只有兩個人?”
近衛軍統領,弗蘭克·霍爾皺着眉盯着被帶進房間的男子。
渾身血污的男子失魂落魄的處于一種介乎于站立于半蹲之間的姿勢,渾身如凍僵一般,面無血色,瑟瑟發顫。
如果是平時他不會允許這樣的人進入到他的辦公室,不單是沾滿血跡的鞋底會弄髒他的名貴地毯,光是這樣無能之輩的呼出來的空氣都會讓房間內的裝飾受到玷污。然而現在并不是平時,他的書架後還有人在旁聽。
“是的,大人......如果我沒看錯,應該,只有兩個人......”
弗蘭克的眉頭在厭煩中顫動:“什麽叫應該,你到底看清楚沒有?”
仿佛即将垮塌的腐木,男子的站姿變得更加怪異。“這個......”他怪叫了一聲,“我應該看清了,不,是真的看清了......但是想起來的時候又很模糊,就像在做夢一樣。不,我的天,我當時可能真的在做夢,那兩個不是人類,是惡魔,一定是惡魔鑽進了我腦子裏。”
男子捂着頭,身體如痙攣般抽搐起來,一點點的朝地面倒去。
“夠了,趕快把他帶下去!”
弗蘭克厭煩的揮了揮手。
随着辦公室的大門重新閉合,書架後走出一名黑發男子。
“這下真是困擾了啊,統領大人。”男子眯着眼的臉上作着為難的表情,“如果我想的沒錯,這次盯上你們的可是很厲害的魔法師哦。”
“你是在幸災樂禍嗎,奧卡姆?”
“當然不是,統領大人也太敏感了吧,如果我那樣想的話,可不會是現在這個表情。”
弗蘭克砸了咂嘴:“算了,比起你另一幅嘴臉,還是現在的容易接受一些。”
“那麽,聽了這個之後,統領大人有什麽感想呢?”
奧卡姆眼睛微微睜開,紅色的眸子看向近衛軍統領書桌上的傳話水晶。
水晶是從被送來的那兩顆“頭顱”中找出的,在得知那個院子中發生的事情後,水晶中便響起了一段處理過的聲音。
并不簡短的一句話,前半是充滿教養的問候,後半約定了見面的時間與地點。
這是邀請,還是埋伏,在兩者之間選擇顯然是沒有意義的——
“做出這種事,以為能就這麽算了嗎?”
“畢竟被狠狠的羞辱了一番,還是在聯合其他貴族的關鍵時期。”奧卡姆恰到好處的補充道,“在貴族圈中,面子可是相當重要啊。”
“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鄉巴佬,以為有點能耐就能在王都為所欲為,看來有必要加深一下他們對羅裏安王都的認識。”
“普通的鄉巴佬可做不到這種地步,”看到統領大人陰郁可怖的臉,奧卡姆微笑着提醒道,“先不說下城區的那幫小混混,‘血手公會’的會長可是整個王都首屈一指的強者,衛兵隊隊長大人雖然近年有些發福,不過也是真材實料的實力派。能取下這兩人的頭顱,這幫鄉巴佬可能不是那麽好對付。更何況,”奧卡姆微微睜開眼睛,“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清理教會的那個院子,就算是我和統領大人一起動手也不可能做到。”
弗蘭克眉角深埋,默不作聲。
“弗蘭克大人有沒有想過,對方如此明目張膽的一系列舉動的用意。只是與大人敵對的話,沒有必要這樣聲張,更沒有必要把教會牽扯進來——我相信這一點在王都的所有勢力都不會這樣做,只要他們腦袋還清醒的話。”
“你的意思是......這個邀請,是真的想讓我們雇傭他們?”
“斬斷對方手足,再引來兇猛的捕食者。這不就是弗蘭克大人經常做的,收取保護費的做法嗎?”
奧卡姆的話讓弗蘭克的身子在怒火中隐隐顫抖:“注意你的言辭,首席大法師的弟子先生,不想我們的交易終止就請保持對我的尊重。”
“那還真是失禮了,弗蘭克統領大人。”奧卡姆躬身說道,“我只是想提醒一下統領大人,您做這些勾當的手足被斬斷了,那些留在手足上的某些東西呢?您沒有發現這三起襲擊都是在最難下手的據點發生的嗎?單純是暗殺的話,伏擊不是更好嗎?”
弗蘭克身子一顫:“拜拉姆,這只掉了毛的禿鳥,我早該想到的!”
“畢竟普通的鄉巴佬可沒法這麽精準的找到統領大人的手足。”
弗蘭克沉着臉,默不作聲的思考了片刻。
“那個老家夥想要的無非就是驅趕教會,所以才會想拉我下水。他應該知道現在王都是怎樣的形勢,如果我有任何閃失,王宮內必定血流成河——所以才做了這些事情。”弗蘭克深深的吸了口氣,臉上露出猙獰之态,“就這樣就想讓我屈服,那個老家夥未免想得太簡單了吧?”
“奧卡姆,”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大魔法師,“你想要得到首席大法師的位子吧?”
“老師這一次站錯了隊伍,我也是迫不得已。”
“那就去法師塔裏給我找幾個厲害的魔法師,他們什麽也不需要知道,只用在必要的時候為我獻出生命。”
“哎呀,這還真是過分。”
“想和我談判并不是不可以,只不過要先認識清楚自己的立場,”弗蘭克眯起雙眼凝視着眼前的虛空,“拜拉姆,和王國最強大的軍隊為敵會有什麽下場,我就讓你切身感受一下吧。”
“是除了魔法師以外的最強。”奧卡姆微笑着豎起食指提醒道。
與近衛軍統領約定的時間是深夜,傑羅和卡羅爾有充足的準備時間。
然而傑羅根本靜不下心,他只有一個想法——快點見到迪妮莎。
沒有引起任何人察覺,傑羅落在了迪妮莎房間的陽臺。
“不走正門也請敲敲窗,好歹這也是未婚淑女的閨房。”
屋內傳來聲音,傑羅掀開陽臺的簾布。
迪妮莎趴在梳妝桌前,上面散落着一些小巧的化妝品。不過從少女百無聊賴的表情看得出,這些東西只是被當成打發時間的玩具。但無關她在做什麽,只是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傑羅都覺得安心。
“我和卡羅爾一起清理了一處教會密探的藏身處。”傑羅走到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一個以前的朋友。”
“女生?”
“嗯。”
“怪不得團長先生這麽着急向我炫耀。”
迪妮莎的話語中傑羅若有似無的聽出了一絲幽怨。
“才不是炫耀。”
傑羅險些在句尾加上一句“笨蛋”,還好及時忍住。
“我只是單純的覺得高興,想讓迪妮莎小姐分享我的高興。”
少女趴在桌上發出悶悶的鼻音。
傑羅沒有在意,閉上了眼。
“曾經我以為自己是完完全全被當成異類嫌棄了,很長一段時間沒能再和她有過聯系。沒想到相隔如此之久的再會,我們就像昨天才見過面一樣沒有生疏的交談。很不可思議吧?”
傑羅睜開眼,看向大小姐的方向。
璀璨的金色腦袋在桌上滾來滾去,看起來對傑羅的話題完全沒有興趣。
“也許,當初我能再對她信任一點,我的過去也不會這麽失敗。”
——所以,迪妮莎小姐也試着相信一下別人吧。
傑羅半是祈禱般的想着。
這時,迪妮莎的頭轉了過來。
“別說這些無聊的話題,來抱着我吧。”
傑羅眨了眨眼睛。
“哈?”
“我說過的,我會給你溫暖。我覺得現在就是這個時刻。”
一個荒謬的猜想在傑羅腦袋裏冒了出來。
——到底想要溫暖的是自己,還是這位大小姐自己。
在想清楚這個問題前,他認為自己無法答應她。
于是傑羅望向房間外的天空。
“太熱了,容我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