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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二次的賭約

傑羅清晰的感知到,迪妮莎另一只手從身後抽出的利刃。

正是因為那枚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戒指所傳來的,如雨絲般清涼,妄圖将多餘的感情沖刷掉的魔法波動,傑羅才能如此清楚的知曉。

——終于,還是到了這個時候嗎?

不可思議的,傑羅并沒有被背叛的感覺。

“主人,這件靈器能夠......”

“是的,”傑羅打斷了貪靈的提醒,“我早就知道了。”

這就是迪妮莎小姐。

如果只是三言兩語就能讓她改變,這名少女也就不會在傑羅的眼中如此明亮、如此耀眼。

但是,即便如此——她并不堅強。

于是傑羅用力的摟住了她。

瘦弱、纖細,從這具軀體裏感受不到絲毫平日的盛氣淩人,只有倔強的挺直後背的逞強,還有淡淡的如柑橘如薄荷的清香。

“太熱了,容我再拒絕一次。”

鼻尖萦繞着屬于少女的芳香,傑羅沉浸般的閉上了眼。

他和迪妮莎之間的默契是存在的——他想要證明這一點。如果上一次是他做出表白,這一次該輪到迪妮莎了。

一瞬的僵直過後,懷中的身體被某種壓抑的情感掌控——傑羅并不奇怪,這幾近讓大小姐身體顫抖的怒火正灼燒着他的皮膚。

“不要用你的同情來羞辱我,”握住的手心被尖利的指甲刺入,“那些軟弱的東西我才不需要。”

“但是你追求的東西就真的強大嗎?”

傑羅睜開眼,從着從自己手中穿過的冰涼發絲。

真是美麗得如嫩葉間穿透的陽光。

“你想做就做吧,我會再向你證明的——即便是用靈器幹擾了認知,即便是被這支匕首刺中,我也不會對迪妮莎小姐有任何恨意。”傑羅在看不見的陰影下浮起笑容,“要不再來打個賭?”

“如果我說刺殺愛麗莎的人是我安排的呢?”

傑羅胸口似乎有冰涼的血液溢開,他将少女抱得更緊。

“可以坦誠一些了吧,總是說謊的迪妮莎小姐。”

或許是突然沒了興致,或許是身體的力量耗盡,又或許是對對方的态度感到無可奈何,迪妮莎輕嘆了口氣,推開了傑羅。

“團長先生是想說我的能力沒有作用嗎?說不定把和團長關系不錯的那幾個傭兵殺掉就有結論了。”迪妮莎不甘示弱的看向傑羅,“要開始下注了嗎?”

傑羅搖了搖頭:“害怕知道結果的難道不是迪妮莎小姐嗎?”

迪妮莎不悅的眯起了眼睛。

“你想說什麽?”

“那一次我們不是說過和願望有關的話題嗎?我現在,大概知道迪妮莎小姐從前許過的願望是什麽了。”沒有等到對方回話,傑羅擡起頭望向天空,“‘希望能有一位無論任何情況都信任自己的人出現’,有着這樣的願望,所以才不希望我被你的能力影響。我沒有誤會吧?”

“誰知道呢?”迪妮莎略帶厭煩的別過臉。

“但是又想要讓我被你的能力控制,因為這是唯一能讓你安心的方法。在知道我可能會得知與破解‘魔王石’有關的事情後,就做出剛才這樣有勇無謀的行動。這樣看來,迪妮莎小姐實際比看上去膽小得多。”

這都是因為傑羅意識到了自己對這位少女的感受,那些與少女相關的記憶便被賦予了更美妙的色彩,傑羅這才幡然醒悟——迪妮莎早已在自己面前傾訴了一切。

【團長先生知道的我,只是我想讓你知道的我。】

這并不是僞裝,而是最隐晦的告白。

“但是團長先生呢?一直說想讓我放心,但是自己真正的想法一次都沒說過......那些如果不是虛假,說出來很難嗎?”

聲音仿佛被激烈的氣流沖出唇齒,迪妮莎說完後将臉別得更開。借着遠處街道暗淡的街燈,只能看見少女緊咬的唇角。

“算了,今晚到此為止。剛才的話當我沒說過。”

迪妮莎埋着頭打算走開。

即便再愚鈍的人也能知道,這個時候少女展露的,毫無疑問是她的真心。而平日極其理智的人會被感情控制,這樣的情感必定是動搖了最根本的靈魂。

所以傑羅忍不住用出了魔法。

迪妮莎的腳步停下了。

“......我想要得到你,越是接觸這種感覺越是強烈。在你回來的時候,我似乎感覺到一直以來心中的缺口被填補上了,這種感覺就像是能夠親手觸摸到一般真實。我想要靠近,但是又不得不保持距離。我經常會覺得也許下一次見面‘魔王石’就會讓你徹底的厭惡我。我知道你是殘缺的,所以才能夠靠近我,但是每隔一段時間不見,你就會變得越來越完整。你一定會厭惡我的,只是不知道是先因為我的行為被你讨厭,還是先因為我體內的‘魔王石’而被你讨厭。我能做的不就只有用自己的能力控制你嗎?但是那些讓你憎恨我的事情只是想起來就讓人覺得悲哀,悲哀到我已經能從‘魔王石’中感受到對你的恨意。我已經變得不像我自己了,剩下的方法就只有殺掉你或者殺掉我自己。”

金發飄舞,迪妮莎回轉過身,眼中噙滿淚光。

“聽到我說這些你就滿意了嗎?你到底要玩弄我到什麽時候?”少女仿佛被憤怒支撐着腳步,站到了傑羅面前,“知道了我的想法又能怎麽樣?你能感受我眼中的世界嗎?能明白從小就對仇恨異常敏感會看到什麽嗎?你有什麽資格說我錯,憑什麽說要拯救我?我不是你的也不是任何人的,我會親手殺了那個制造出我的人。你也是一樣,為什麽你就不能向從前那樣什麽都不想的聽我的話啊?”

難以平息的劇烈吸氣聲擾亂了夜風。

“......現在又攪亂我的情緒,讓我說出這些。這就是宣誓要守護我的騎士大人嗎?”迪妮莎低低的笑出了聲,無力的高高揚起了手,“聽了這些又怎麽樣?你能背負起我所有的一切嗎......卑鄙的騎士大人?”

揮下的手落在傑羅臉上時,已經變成了羽毛飄落般的輕柔。

憤怒沉寂後的是清醒,許多深藏心裏的話在說出口的時候自己才能察覺。

“耶格、卡圖塔”——增幅情緒的魔法已經失效,在傑羅眼中,擡頭凝視着自己的少女,深紅的雙眼真如陳釀的紅酒,香醇馥郁,令人沉醉。

“——連喜歡我都不敢說的騎士大人。”少女半眯着眼睛,半醉半醒般的念道。

“但是我不說出口,迪妮莎小姐也已經知道回答了吧?”

“......還是想聽一次。為什麽不說給我聽呢?”

“原因和迪妮莎小姐一樣,”傑羅抓住了從自己臉上滑下的手,“我一直想讓迪妮莎小姐信任我,是因為我一直想信任迪妮莎小姐。這就和鳥兒一樣,只有一只翅膀是無法飛上天空的,信任也是要成對存在才能獲得平衡。”

“所以,團長先生是打算和我做比翼鳥了?”

“這一類比喻不是說了還太早嗎?”

傑羅用雙手包裹住少女的手,在兩只手的溫度下,就算是低體溫的迪妮莎小姐也能和正常人接近一些吧。

想着這樣的事,傑羅重新看向少女的眼睛。

“迪妮莎小姐是喜歡依靠自己的人,在迪妮莎小姐看來,在沒有完全的勝算的情況下坦白自己的心意,就等于是将選擇權交給了別人,這種聽天由命的感覺就像許願一樣令人不安吧?那麽我就把我學習到的東西告訴迪妮莎小姐吧。”

想着某個兄長大人的臉,傑羅露出微笑。

“不要總看着自己啊。只看着自己的話,就算做出正确的事情也只會讓身邊的人感到寂寞。迪妮莎小姐還需要和更多人接觸,被更多人接納。我确實無法感受到迪妮莎小姐的痛苦,但是我相信我能為迪妮莎小姐分擔——這就是我變得完整的原因。我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讓你改變,但是我希望你能過得更好。”傑羅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柔和,“現在,能從迪妮莎小姐的眼中看到自己,這已經是我的幸福,我希望迪妮莎小姐能從我的幸福中感受到同樣的幸福。”

迪妮莎的眼睛顫動了一下。

傑羅拉着少女的手,單膝跪地。

“如果迪妮莎小姐對我剛才的說辭有那麽一丁點興趣,就請正式接受我的效忠吧。我會相信迪妮莎小姐做出的判斷,不過問原因的執行迪妮莎小姐的一切命令。”傑羅閉上一只眼睛,“這樣迪妮莎小姐應該能信任我了吧?”

少女在他的注視中,慢慢的,眼角舒展。

“真是受不了,原本以為是小狗,有時候會變成大灰狼,實際上誘人上當的狐貍嗎?真不愧是贏過我一次的男人。”迪妮莎放松的笑了起來,“不過,一丁點的興趣可引誘不了我。我們不妨來打個賭吧?”

迪妮莎保持着手被拉着的姿勢蹲下身子,與傑羅平視着。

“我暫且相信團長先生的話,如果我真的幸福了,就算團長先生贏,如果團長讓我傷心了,那就不好意思,我扳回一城。”

——果然是個麻煩的女人。

傑羅在心中抱怨了一句後,迎上少女的視線。

“那麽,賭注呢?”

迪妮莎嘴角上揚,眼中綻放出捕食者狩獵時的光芒。

“當然是——得到彼此的全部。”

第二天,威爾斯統領那邊依舊沒來消息。

卡羅爾這個完全冒充的魔法戰鬥兵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傑羅終于在自己的房間休息了一夜。

但是,心中卻比前幾日更加充實。

不需要時刻陪在身邊,依舊能感覺自己在對方心中的陪伴。這種奇妙的感覺,大概只有因為對方是迪妮莎才能存在。

端着早餐,傑羅紳士的敲了敲少女的房門。

沒有回應。

傑羅立馬将門推開。

“......在的話就應個聲啊。”

迪妮莎正在梳妝鏡前綁着頭發,聽到傑羅的聲音後,頭也不回的說道:“抱歉,沒想到會是團長先生。”

“喂,我也是會敲門的啊。”

不過,迪妮莎會說“抱歉”,還說得如此不經意,果然态度已經有所轉變了嗎?

傑羅手托着餐盤,在門口自顧自的發出傻笑。

“這個發型怎麽樣?”

迪妮莎突然轉過頭,對傑羅面無表情的歪了歪頭。

閃亮的金發在腦側分別綁成馬尾,随着少女的動作如綢緞般向同一邊垂下。

傑羅走進房間,順手将門關上。

“為什麽是雙馬尾,看上去太孩子氣了吧?”

迪妮莎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愛嗎?”

“發型的确可愛,但是和迪妮莎小姐的氣質有些違和,迪妮莎小姐應該更時候那種......”

傑羅還未說完,少女的眼睛便半搭了下來。

“可、愛、嗎?”

傑羅咽了口唾沫。

“可愛。”

迪妮莎轉回了頭,然後将紮好的發圈扯斷,随意撥亂了長發。

“把早餐放在一邊吧,今天的課題開始前,我要做一點準備。”

傑羅只能照做。

然後幹看着大小姐的準備工作——紮頭發。

“這個如何?”

花了許多功夫的紮出的複雜發髻,雖然看得出認真的痕跡,不過......

“需要想象力才能知道這是什麽。”當然是經常能從貴婦人身上看到的發型,但對于迪妮莎小姐來說還是太早。

在看到大小姐眼神變得愈加兇險之後,傑羅立馬補充道:

“但還是很可愛。”

片刻後。

“這個呢?”

将平時經常紮的馬尾紮得更高了些,這種剛正不阿、義氣凜然的姿态可謂是——

“東方的武者才這樣紮頭發吧?”

“團長先生要求太多了吧!”迪妮莎小姐終于忍不住抱怨了。

“什麽時候成我的要求了啊?不是你在弄頭發嗎?”

說完後,傑羅被狠狠瞪了一眼。

“就這樣子還怎麽讓女孩子幸福......”小聲的抱怨讓房間的氣氛尴尬了起來。

兩人沒再說話,迪妮莎只是又開始重新構思發型。最後将一開始的雙馬尾放低,用發圈将腦後順直的金發分成兩股,看上去如金色耳朵的垂耳兔。

或許是自己覺得滿意了,迪妮莎沒再詢問傑羅的想法。

“好了,讓我們開始吧。”

迪妮莎坐在了傑羅的對面。

傑羅小心的半舉起手:“那個,我能問一下,剛才是在幹什麽嗎?”

迪妮莎輕哼一聲,用手撩起耳發。她轉過眼睛,含笑的盯着傑羅。

“團長先生難道以為我會坐以待斃嗎?真是天真的令人想笑。即便不動用‘魔王石’的力量,我也還有女性魅力這個武器。”迪妮莎對傑羅眨了眨眼,“怎麽樣,已經想要投降了嗎?”

傑羅這才注意到迪妮莎的唇和眼角都多了些雕琢的痕跡,淡得看不出的顏色透露着一種對于化妝的不自信。不過,比起這個,更應該在意的是——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發動戰争的理由不是已經沒有了嗎?”

“我明白了,團長先生完全把我當成容易糊弄的女人了。”迪妮莎坐直身體,眯起眼睛,“那麽我就明确的告訴團長先生吧——現在只不過是和愛麗莎持平吧?這樣的關系我可不滿足哦~”

在傑羅完全愣住的視線中,迪妮莎端起早茶抿了一口。

“好了,讓我們開始‘魔王石’的專項研讨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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