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不可能的願望
水與土混合的屏障蓋住爆炸騰起的火焰,除了一開始的沖擊,一連串爆炸引發的就只剩下腳下大地的顫動。
雖然有好幾座民居被毀——其中的住民驚恐萬分的逃了出來——似乎沒有任何人員傷亡。
做到這一切的并非傑羅和卡羅爾。
“看來我被跟蹤了。”
看着一批身披紅白色長風衣,帶着紅龍紋章的士兵從陰影中魚貫而出,傑羅努了努嘴。
“只是房東向租客收取的借宿費吧。”卡羅爾在魔法戰鬥兵的包圍下舉起了手,“希望是我想的那樣。”
傑羅的視線越過包圍自己的戰鬥兵。被魔法點亮的一片空地上,殘餘的近衛軍與魔法戰鬥兵們相互對峙,威爾斯統領身着鮮紅的作戰服,站在最前。
“維持最大輸出功率,我可在主人魔力耗盡前清除包圍,預計耗時五分之一秒。”
腦中貪靈的聲音,讓傑羅嘴角抽動了一下。
比起原本的貪靈,新生的這家夥平日裏更加安靜,結果說出口的話還是同以前一樣肆無忌憚。
品行其實還是一樣吧?
“說不定對你神知的增長有用,你可以試着理解一下——這就是人類和魔獸的不同,”傑羅閉上眼說道,“對于正常人來說,不到必要的情況,交涉是比武力更優先的選擇。”
“不解,請主人闡明原因。”
這麽快就放棄了嗎?傑羅無力的嘆了口氣。
“因為人類活在社會之中,這裏的規則就是這樣。”
似乎是“規則”這個詞語分量過重,貪靈再沒有發出聲音。
——這就是規則嗎?
盡管對貪靈是這樣解釋的,但事情就這樣結束令人很不舒服。
“結果還是被迪妮莎說中了。”
這兩日的鮮血和屍骸積累得再多,影響的也不過是游戲桌上的籌碼。規則這個賭桌擋在了傑羅的身前,他再怎麽揮動拳頭也夠不到賭桌之後。在那裏,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多半正看着他的行為暗自發笑。
即便是這一次的行動,傑羅也沒想過取近衛軍統領的性命,他的目的是從對方口中問出10年前的真相,至于統領大人的下場,交給傑羅的新上司後應該會有定論。
這就是傑羅從“王國之鷹”那裏得到的任務,同時也是他來到王都的目的之一。結果這一舉兩得的便宜事就這樣結束了嗎?
傑羅忍不住笑了起來,分不清這是自己的自嘲還是在為那位少女的理智到殘忍的預言感到欽佩。
“我終于知道為何會有這麽多詩人歌頌自由了,相比漫長的人生自由的時光真是短暫。”卡羅爾用義肢在鐵門上敲打出令人煩躁的聲響,語氣玩味的慢慢說道,“似乎只要和會長大人一起就特別容易被關進牢房。”
“能安靜一點嗎?這不過是威爾斯統領把我們帶回來的權宜之計。”
可以的話真的不想再和這家夥關在一起了。傑羅坐在牢房角落默默發呆。
雖然知道這是最合理的做法,但有的時候合理本身就是一種錯誤。因為現實并不正确更不公平,遷就現實的合理性就成為了他的幫兇。
至少現在傑羅就處于各種不愉快之中,一方面是就快要達成目标的前一刻被人攪局,另一方面則是卡羅爾敲打的煩人噪音,而最不愉快的是——迪妮莎小姐吩咐了要自己早點回去的。
封閉的牢室看不出時間,傑羅大概知道已經是第二日的上午。此處是魔法戰鬥兵營地的牢房,這就意味他們沒有任何牢友,也不會面臨任何審判。即便不知道昨夜的事态是如何結束,傑羅至少不用擔心自己的身份會被曝光。
約莫中午的時候,牢房被打開了,威爾斯統領面帶倦容的走了進來。
“我已經和拜拉姆伯爵商量過了。你們破壞了近衛軍糾結的貴族聯盟,就結果上對我有所幫助。不過,到此為止吧,現在的羅裏安承受不了更大的混亂。拜拉姆的想法......太過激了。”
“如果你的權力因為教會被剝奪,你的部下被教會殘殺,統領大人或許也會這樣過激。”
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傑羅不甘心的說道。
威爾斯統領疲憊的閉上了眼。
“不會的,我和他們不一樣。”
只是簡單的一句,仿佛消耗了巨大的力量。傑羅發現與上一次見面相比,統領大人光澤的金發已多了些雜草的枯黃。這個時候更是身形都小了一圈。
“就算伯爵大人打算就此停止,我也會繼續下去。我有必須做的事情,即便那件事情需要和統領大人成為敵人。”
聽到傑羅的話,威爾斯嘆了口氣。
“沒有必要,我會安排你和陛下見面,那個時候,我會将一切都告訴你。”他睜着如光芒無法穿透的深海般的雙眼,看向傑羅,“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那個時候你就會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多麽愚蠢,多麽沒有意義。”
離開牢房後,傑羅領到了一身新的服裝。這是原本他将在一年後獲得的,魔法戰鬥兵的正式制服。
穿上這件略顯繁瑣的制服後,跟随在統領大人的身後,傑羅注意到那些瞥向自己的戰鬥兵們的目光。那雖然沒有多少善意的情感,卻不再是無視。
這樣陌生的視線,傑羅在一段時間的思索後,突然明白——就和昨夜的奧卡姆一樣,他們是對自己産生了對抗心。
——因為,自己比他們強。他們的內心都認同了這點。
很早以前想做的事情,在無意間做到了。心情還是坦率的高興了起來。
懷着這樣的心情,傑羅從自己一次都沒進去過的“自己的房間”走了過去,推開了那位少女的房間。
“就算走正門也不打算敲門嗎?我對團長先生的教養已經徹底絕望了。”
少女或許早就聽見了那細微非常的腳步,站在光芒灑滿的陽臺邊,任由撩動窗簾的輕風将金發揚起。
看着正對着自己的少女,傑羅微微一笑。
“我回來了,迪妮莎小姐。”
少女的嘴角慢慢揚起:“歡迎回來,不守時的團長先生。”
兩人相視片刻,一齊笑了出來。
“果然很奇怪吧,這樣的夫婦扮演?”
“團長先生如果不趕快害羞起來,我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根本沒有努力吧?迪妮莎小姐不是随口就說出來了嗎?”
“這也是演技哦,笨蛋。”
即便不破壞規則,也還是能得到不錯的結果。不管自己追尋的真相是什麽,只要兩人現在的關系能夠持續,或許就是最好的結果。
不知是否是“魔王石”的影響,傑羅現在只想與眼前的少女呆在一起。
兩人之外的世界?真希望能馬上消失。
等到傑羅再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第一次來到王都,我可不想整天都呆在這裏。帶我去轉轉吧,我想看看團長先生的故鄉。”
從沙發上醒來後就聽到這樣的請求。
這已經是迪妮莎第二次想要離開,不同于昨夜,這一次只是普通的上街閑逛。再機上少女在趴在沙發邊,深紅色眼睛中露出的懇求——傑羅明知道這是故意裝出來的演技,但實在忍不下心拒絕。
稍作休整後,傑羅帶着迪妮莎溜出了軍營。
“說不定這也是早有預謀”——這樣的想法在傑羅腦中一閃而過,就被他抛在腦後。
他相信自己和少女之間存在着一種與衆不同的默契,這種默契能讓喜惡超出言語和表象在彼此之間傳遞。
迪妮莎對他失望時、對他産生厭惡時,這些情緒都會成倍的傳遞進傑羅身體,所以他能感覺到比曾經更加令人難以忍受的卑微與孤獨。
但在現在,這種默契能讓他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在少女心中的形狀,這種滿足和輕松自在的感覺甚至超越了從前任何一次單獨相處。
“說起來,這是與團長先生的第幾次約會了?”
走在前面的迪妮莎回頭問道。
“大概是第一次吧。”
傑羅如此作答。
說完後,他看到少女唇角揚起的弧度,胸口再次有蜜糖暈開。
明明說是讓自己做向導,結果還是一如既往的走在前方。這樣随時都将唯我獨尊展現到極致的少女,究竟怎樣才能允許有人與自己并肩同行。
不過,就連這種地方也讓人無比吝惜。
這是堕落還是着魔,心底的防線一旦崩潰,沉淪的感受竟會如此痛快。
沐浴在即将入夜的晚風中,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都仿佛在自在呼吸。
“想去我的老家看看吧?”
傑羅輕聲提議道。
“這難道是......新婚探親?”迪妮莎語氣挪豫的問道。
“喂,不是說扮演結束了嗎?”
“真是無趣啊。”迪妮莎微微撅起嘴,“‘我想要迪妮莎小姐了解我的一切’,這樣的回答才是正解吧?”
傑羅半搭下眼。“我想要迪妮莎小姐了解我的一切——這就可以了吧,麻煩的女人。”
盡管是捧讀的語氣,說出的時候依舊不免心跳加速,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傑羅一時把平常悶在心裏的抱怨說了出來。
——絕對會被罵了。
然而他并沒有從大小姐身上感覺到生氣的氣息,反而在他看過去時,只看到一個露出緋紅臉頰的低頭藏住表情的臉。
“......團長大人都這樣說了,那就去吧。”
對了,這家夥防禦很弱來着。
再一次被自己的回旋镖擊中,這樣的迪妮莎讓傑羅忍不住同情起來。
——話說害羞還能裝出盛氣淩人的語氣,這也是大小姐的可怕才能吧。
靠着魔神魔法的掩護,兩人從上城區走到了中城區。天只剩了蒙蒙的灰。
“我的家族出過不少魔法師,在這一帶還算是有一定名聲......特別是哥哥出名之後。”
站在一個高坡之上,俯視着坡下的街道。鱗次栉比的低矮房屋排在一起,被暗淡的路燈照耀着,仿佛相互争奪土壤的頑固雜草般,看上去尖酸而又刻板。
傑羅指着其中一個沒有光亮的院子。
“那就是我的家。看起來很小吧?小時候我一直覺得家裏的院子很寬敞,跑一圈都要消耗很多體力。不過,”傑羅輕輕的笑了笑,“果然很小。”
“長大一些,聽說了很多關于家裏的事情。雖然大多數是關于哥哥的,不過也有一些能讓我們的家庭過的更富裕更輕松的東西。但可惜的是,家裏的長輩都沒有擅長經營的頭腦。”傑羅朝着斜上方的少女看去,“可能迪妮莎小姐會覺得失望吧,但這就是我原本的家,是我長大的地方。”
迪妮莎沒有回頭,聲音伴着晚風飄來。
“想要進去看看。”
相較于剛才麻煩的反應,這個主動的提議就仿佛穿透了陰雲的霞光,在陰雲之上留下鋒利而又溫暖的觸感。
傑羅覺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切開,滾燙的血液肆意流出。這不是悲傷,它只是在渴求被相似的溫暖填滿。
“說不定還有人在屋子附近監視着哦。”
“團長先生會有辦法。”
“說不定已經有流浪漢在裏面安家了。”
“不把他們趕出來不行呢。”
“很髒很亂是肯定的,家裏人離開已經很久了。”
“我們來打掃吧。”
迪妮莎回過頭。
“住在這裏一定比什麽軍營裏舒服。”
少女的眼睛比夜更清冷。傑羅被這雙眼睛所吸引,恍然間讀懂了她的想法。
“只有我和團長先生的世界,其他人全部消失......該有多好。”
在迪妮莎說出之前,這樣的想法就浮現在傑羅腦中。
就和他之前想到的一樣,他無法得知這個“願望”源自于他還是她。大概在兩人注意到之前,就已經通過這奇妙的默契得到了相互的認可。
但是......
“這是不可能的。”
迪妮莎沒再繼續說下去,她将眼睛眯成月牙。
“回去了吧。”
“......嗯。”
少女走過傑羅身邊時,将手擡起,小指上的戒指在暗淡的光線中發出內斂的黑曜石般的光澤。
“我稍微有些累了,能借用你的手嗎,騎士大人?”
“樂意效勞。”
傑羅握住了少女的手,依舊和記憶中的每次接觸相同,纖細、柔軟,卻略帶冰涼。
兩人似乎都在為确認彼此的觸感而沉默不語,與之相反的,另一種火熱的、因為無法掙脫束縛而瘋狂的,讓人分不清是毒藥還是烈火的情感在兩人因接觸而相連的身體中激蕩。
迪妮莎的身體突然靠攏過來,火熱的體溫讓彼此間的衣物形同虛設。
“當成是只留在此刻的秘密,”迪妮莎的吐息騷動着傑羅的胸膛,她慢慢的擡起了頭,深紅的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虛弱,“能吻我嗎,騎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