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教國之旅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下個月初就能回到聖光城。”
“每次蕾比雅這樣說都會出很多意外。”
“拜托了,蕾比雅團長,我還想趕在降靈日之前回家啊。”
“那有什麽辦法,‘亮羽’大人的嘴可是只有蜜酒才能堵上的。”
騎在馬背,蕾比雅的身體随着馬蹄聲悠閑的晃動。聽着團員們的對自己的議論,她望着逐漸落下的夕陽輕松的笑了笑。
“實際上,比起蜜酒我現在更喜歡索菲亞的水果派。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沒放什麽特別的調料,但那雙手觸碰過的食物就是格外好吃。”
“就是這個感覺啊,我懂,我非常懂!”副團長“黑犬”賽加斯催促馬與蕾比雅并行,“只說味道的話算不上頂級,但正是這種青澀感,這種與高明料理人不同的獨特味道,能感覺到索菲亞是怎樣的認真,怎樣将自己的心意貫徹進食材之中——簡直就像是在舔着索菲亞沾滿醬汁的手指一樣,讓人愉快得欲罷不能......”
“賽加斯先生!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感想啊?我以後再也不要做東西給你吃了!”
一名騎在白色駿馬上的少女大聲的揮着拳頭抗議。
少女的身高勉強能夠夠着馬镫,在高大健壯的白馬背上顯得格外嬌小。她的身上披着一身深褐色鬥篷,面容藏在兜帽之下,随着手臂的揮動有幾縷發絲在陰影中閃爍金色光芒。
這個名為“火羽”的傭兵團一共三十六人,無論是成員的裝備還是身上散發出的氣勢,都能看出這是一支精銳中的精銳。而那名被叫做“索菲亞”的少女則是被其他傭兵隐隐藏在正中,她身旁的這些同伴不時用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警惕之意非常明顯。
實際上,蕾比雅一開始并不打算讓團員表現出如此露骨的保護姿态,一方面這是在暴露目标,另一方面她并不認為有這樣做的必要,然而她小看了這位“索菲亞”小姐的魅力。
原本只是一時興起,被少女那不同于普通貴族的眼神吸引,蕾比雅仿佛從少女的眼中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但是這還不足以引起她的“恻隐之心”。她只是因為“好奇”和“興趣”收留了少女,蕾比雅不打算為此付出太多,只要她覺得這有可能危害到傭兵團的利益,她會毫不猶豫的将少女舍棄。
然而,越是接觸,蕾比雅越能發現少女身上那些與衆不同的特質。那是一些只屬于童話故事的主角,對于現實說得上天真的“美德”。但這些美德并不天真,它們都經歷過某種考驗,因此才能夠以更加真實的姿态展現在少女身上。
那或許是血的洗禮,但是這樣的洗禮并沒有将她變成與自己相同的人——蕾比雅這個時候才明白,那時候她從少女眼中看到的,是已經被自己所抛棄,那個只存在于理想中的“自己”。
這樣的少女,對于她們這些為了錢而沾滿鮮血的傭兵太過耀眼。
蕾比雅知道,不只是她,整個傭兵團的所有人必定都會羨慕少女這樣的存在,并發自內心的希望少女不會再受到現實的半點污染。
正因如此,蕾比雅才将自己兒時寵物的名字贈與了少女。
那是一只有着金色尾羽的鳥類異獸,為了保護小時候的蕾比雅曾與惡犬搏鬥,是蕾比雅認為的最有勇氣的鳥兒。
擁有了“索菲亞”之名的少女善良、勇敢、堅強,就像是教國人理想中的“天使”。一開始被這些品質吸引後,又能感受到少女的溫柔和感性,就好像對世間的萬物都充滿了感激。剛進入傭兵團的時候,只是一點小小的恩惠都能讓她感動到快哭出來,傭兵團因此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雞犬不寧,才終于熟悉了這名少女太過豐富的感情。
除此之外,“索菲亞”最打動人的,就是她的認真和努力。
一開始她能做的,也就只是一些零碎的雜活。嘗試過讓她洗衣、做飯,結果都差強人意。更不用說她原本自薦時所說的後衛——連弩都拉不開的後衛,蕾比雅還是頭一次見到。
但是這只是一開始,傭兵團的誰都能看出,對于自己幫不上忙最為在意的,就是索菲亞自己。
平常人能做到的事情,索菲亞即便花費加倍的時間也要做到;能達到普通的水平後,索菲亞還會用更多的時間将它做到完美。
比如蕾比雅喜歡的料理,索菲亞做出的東西總有一些非同尋常的感覺,就像是光明神贈與她一雙能夠為平凡事物賜福的雙手,經由她的觸碰,所有的一切都能變得不再平凡。
慢慢的,這位小姑娘不僅能完成許多後勤工作,還參與到一些讨價還價的談判,與需要複雜計算的統計工作中。索菲亞開始能用自己的能力為傭兵團創造價值。
在這期間,索菲亞學會了騎馬,能夠使用短弓,并且真正的掌握了許多草藥的制作方法。
毫無疑問的,蕾比雅無法再将她視作随時可以抛棄的“外人”,而是當成了真正的傭兵團的一員。
而與之相對的,索菲亞的魅力同樣吸引着傭兵團以外的人。
從羅裏安邊境離開已經行進了小半個教國,以索菲亞為目标的殺手們仍沒有放棄。“火羽傭兵團”不僅擊殺過許多想要偷襲索菲亞的惡徒,還用傭兵團積累的人脈調查襲擊者背後的組織。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在一次索菲亞與另一名團員參與的物資采購中,索菲亞卻在中途與傭兵走散。蕾比雅帶着整個傭兵團在小鎮尋找了一天一夜,才終于在鎮外的獵人小屋找到了索菲亞。
那個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的倒在血泊中,旁邊是一名早已死透的男子屍體。
男子身上只有一處致命傷,是被半塊鏡片碎片劃破喉嚨,而索菲亞身上有好幾處刀傷,她用才學會的針線裁縫将傷口縫上,并用草藥止血,防止傷口感染。靠着這些她才撐到被蕾比雅的營救。
蕾比雅查到了這個男人的身份,一個活動在邊境地帶的強盜團夥的首領。這夥強盜行事殘暴沒有任何原則,以至于連其他強盜都厭惡到重金懸賞他們。然而這夥人總是躲在最深處的密林中,迄今還逍遙法外。
深入到教國內地,離開了熟悉的森林,這夥強盜大概已經被賞金獵人獵捕得七七八八。而這位被稱為“紅尾狐”的首領,也被索菲亞親手解決,這個臭名昭著的強盜團夥多半就此徹底的從世界上消失了吧。
經歷了這些,索菲亞身上的光芒依舊沒有變質。她并非不喑世事,她是知道人心險惡之後,依舊保持着內心的善良。反而是傭兵團的團員們,對于這位年紀最小的後輩從關照變成關愛,再變成現在這樣讓人不禁覺得是不是保護過度的狀況。
就因為這樣,索菲亞在傭兵團內得到了一個讓人不小心就會當真的外號——“公主”。
随便叫出口的話,索菲亞會臉紅的抗議兩句,所以一般只會在調侃少女的時候使用。但是這并不代表這個外號出現的頻率低。對于傭兵而言,調侃就和日常問候一樣。索菲亞也因此從剛開始的無所适從,變成了會大聲的反抗。平常的說話聲也越來越響亮,行動敏捷果斷,性格逐漸變得外向——從這些方面來看,索菲亞似乎正在成為一名真正的傭兵。
——真期待這位“公主”在旅途的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蕾比雅微笑着閉上了眼。
——這段旅程如果永不結束就好了。
到達聖光城就是分別,貴族小姐又會回到屬于自己的世界,傭兵們依舊為了錢而殺人。晨曦是短暫的,身為傭兵早已對此心知肚明,而且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傭兵更習慣離別。
——但是還是會惋惜。
所以那些家夥才會說這種話吧。
“說起來,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個風景很不錯的小鎮,要不要稍微繞一下遠路?”
“來了,團長口中的意外!”
“哪有什麽風景,蕾比雅只是喜歡那個特産的果酒吧?”
蕾比雅閉上眼睛微微一笑:“我是個對自己誠實的女人,沒什麽比忠于欲望的活着更加自由。”
“那就沒辦法了,”賽加斯揚起馬鞭在空中劃了半圈,“調轉方向,我們要在日落之前趕到迷途鎮,那個地方可不好找住處。”
“找不到住處公主就抱着我睡吧,我不會讓你着涼的哦。”蕾比雅回過頭,從少女臉上看到了期待之中的羞赧。
即便被鬥篷藏了大半,不過依舊無比可愛。
“我才不要啊,團長只會脫我衣服,絕對會着涼的!”
“上一次是我不好,我已經反省了。”蕾比雅笑着說道,“這一次我們就先脫光再抱一起相互取暖吧。”
“這是什麽反省啊?為什麽反省過的結果更過份啊?”
看着少女羞紅的臉,蕾比雅大聲笑了起來。
幾乎找遍了全鎮,火羽傭兵團才終于找到一家尚有空房的旅館。
不僅環境差,收費高,态度還極其惡劣。愛麗莎和老板讨價還價了許久,老板仍不打算便宜一個子。
——自己果然很沒用。
——如果是姐姐在這裏結果一定會不一樣。
“今晚就和團長一起睡吧,至少能減少一些開銷。”
團長應該也會高興......蕾比雅大人雖然經常會做一些惡作劇,但卻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大姐姐。
愛麗莎經常會将蕾比雅與自己的姐姐迪妮莎相比,兩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卻也有許多相似點。從第一次見面愛麗莎就能感覺到,這是一位自己能夠依靠的女性,她相信自己的感覺,而事實也确實如此。
“只不過迪妮莎姐姐不會對自己動手動腳就是了......”
愛麗莎想起上一次和蕾比雅睡一張床上時,蕾比雅幾乎一整晚都在想方設法觸碰到自己的皮膚,然後發出“真是舒服啊,這才是真正的少女的肌膚”的感嘆。
要不是察覺不到蕾比雅這個行為中帶有的惡意,愛麗莎一定會以為自己已經被玷污,已經不再純潔。
不過她感受過真正的“惡意”,所以才因為與這些善良的人相遇而心懷感激。
在那一次,她只是稍微離開了同伴的視野,醒來時已經身處一間封閉的小屋內。
出現在她面前的人愛麗莎并不陌生——那是她想要忘記卻怎樣也無法從記憶中抹去的臉。
“還記得我吧,小白兔。我就是一直追在你後面,打算咬掉你的耳朵,剝下你的皮,再整個将你吃掉的狐貍。哦,對了,一般人都叫我紅尾狐。”
愛麗莎無比清楚對方想要從她身上得到什麽,這種清晰的認知加大了她心中恐懼。
在巨大的力量差距面前她沒有辦法反抗,只能任由對方用匕首一次次的劃開她的皮膚。對方只是享受着施虐的行為帶來的感受,并為看見她的生命随着血液的流出體外而陶醉不已。
愛麗莎覺察到死神一步步逼近,意識開始被黑暗拉扯進冰冷的虛空,這個時候,男子的興奮似乎到達了頂點。愛麗莎不知道他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什麽。對方解開了身上的外衣,激動的情緒讓手顫抖到難以控制,以至于解開腰帶的多次失敗讓他心急如焚。
這個時候愛麗莎的手觸碰到了一直帶在身上的姐姐贈送的告別禮物。
她在這一刻重新獲得了力氣,用破碎的鏡片劃開了男子的喉嚨。
并不深的傷口不足以一擊致命,男子猶如困獸般的反抗着。仿佛天旋地轉,地動山搖,愛麗莎好幾次都徹底的昏迷了過去。她只記得一件事,就是将鏡片更深的刺入男子的喉嚨。她的身體忠實的執行了她的意志,滿是泡沫的污血噴濺到她全身,生命消逝時的痙攣令她紮入男子肌肉中的手指幾乎折斷。
在感受到靈魂被抽離軀體的瞬間,愛麗莎想到了自己。屬于她的生命也是如此,脆弱而又卑微。這樣的一生如果只是為了某個人賦予的使命而活,就未免太過悲哀。
她想起來了,自己在原本那單調的生活中實際上找到了不單調的東西。
她有喜歡的人,有的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有的在遠方等待着她,還有的,需要她親口将喜歡的心意傳達而出。
她想到了自己追求的生活。
如果是為了那樣的生活,而不是毫無希望的“使命”,她能夠從這堆血污中重新站起來,就算是拼了命也要繼續活下去。
所以她現在能夠對傭兵同伴們的調侃施以還擊,能夠在他們叫自己“公主”時候揮起拳頭抗議。
——今晚也一定能守住自己的清白。
做了這樣的決定,愛麗莎回到了旅館大廳。
蕾比雅團長正和副團長與另外幾個傭兵團骨幹圍在一桌。
副團長賽加斯的聲音傳了出來:“教國決定開戰了嗎?”
“已經在集結軍隊了,這一次應該不需要太多部隊。”
“畢竟對手只是一個孤立的小鎮。或許雇傭我們傭兵團就能攻打下來。”
“這樣的好事輪不到我們吧?不過真想去參一腳啊,聽說是個挺富裕的小鎮。”蕾比雅看到愛麗莎走來,向她眨了眨眼睛,“對了,索菲亞有聽說過嗎,那個在金穗城邊上,叫做南鎮的小鎮。”
愛麗莎停下腳步,睜大了眼。
“發生什麽了嗎,那個小鎮?”
看着她的反應,蕾比雅微微眯起眼。
“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不過,它向教國宣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