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詭異的重聚
活着的生物靠“生命力”維持生存,失去了生命力的亡靈則是被“憎惡”驅使,以一種仇視生者的醜陋姿态繼續存在。
對于亡靈而言,“憎惡”是一種本能。生物的本能是進食與呼吸,亡靈的本能便是終結生命,不知疲倦永無止境的擴散“憎惡”。這也是死靈魔法被視作邪惡的原因。
但是對鑽研魔法的魔法師而言,所有魔法都是中性的,沒有善良與邪惡之分。就連傑羅在王都的魔法學院學習時,死靈魔法也是被作為曾經輝煌的魔法時代重要組成被教師們粗略的介紹過。
死靈魔法雖然無關善惡,但死靈魔法中有不少一旦施展就難以控制的災禍魔法。這些魔法就連魔法師也不得不将他們與邪惡挂鈎,這也就是死靈魔法中被稱為“禁忌”的魔法。“憎惡累積”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7階魔法在初期顯得相當不起眼,僅僅只是召喚出一種死靈毒素注入複蘇的亡靈體內。剛開始看不出任何效果,但是當這具亡靈攻擊了其他生物,毒素的作用便發揮出來了。毒素會感染被襲擊的生物,這具生物會立馬死亡并變成新的亡靈。吞食了生命力的死靈毒素會更加強大,并引出比普通亡者更多的“憎惡”。
“憎惡”能使得亡靈擁有更強的力量,而這具更強大的亡靈會吞食它的感染源——如字面意思的将它全部吃掉,毒素會進一步的融合并繼續催生出感染和進食的欲望。
這種欲望會無止境的增長,直到感染毒素的亡靈被消滅,或者再也沒有可供吞食的獵物。
“如果真的是這個魔法,內厄姆老師很可能已經不再留有意識。”
牽着艾莉,傑羅小心翼翼的在樹林間移動。
天已微亮,林中彌漫的亡靈魔力卻無法消散。傑羅一再告訴自己相信老師,最壞的可能性也總在腦中揮之不去。
——主要是這個老師實在不怎麽靠譜,就算說相信也不知道要怎麽相信。
大師一時興起,極有可能把自己當成魔法的祭品獻祭了。
那樣就只能和共助會的大法師們做同樣的事了嗎?但只憑自己真的能是老師的對手嗎?
感受着體內還在恢複的魔力,傑羅握着艾莉的手不禁緊了一緊。
“但是團長不親眼看到就不會放棄吧?”艾莉同樣握緊他的手,用半是無奈半是贊同的語氣說道,“我會陪着團長到那個時候的。”
“艾莉......”
在感動的同時,傑羅又因為慚愧說不出話。
原本允諾的事情,卻因為兩人都有各自無法分身的工作而沒能進行。如果這一次能安全的回去——傑羅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其他事都放到一邊,幫艾莉把夢境的事情解決了吧。
“回去的時候我會陪你睡覺的。”想到這裏,傑羅如此說道。
“诶?”
艾莉發出了不解的聲音。
“呃。”
傑羅才意識到自己的口誤。
“那就說定了哦~”艾莉搶在他改口前說道,然後甩開劉海露出得意的笑容,“沒想到我能趕在優利卡小姐和那個女人之前,我會加油的,團長!”
加油什麽——傑羅沒問出口,雖然和一開始想的有些出入,不過看到艾莉這麽高興,就當是補償了。
這個想法是不是就非常的自以為是啊?因為自己有這個想法,傑羅一時陷入了自暴自棄之中。
另一邊,對于亡靈的警戒傑羅也沒有放下。
順着死靈魔法的氣息,傑羅找到了一條顯眼的痕跡。看上去像是某個巨大的物體被拖拽後留下的,也有可能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生物蠕動爬行的痕跡。
傑羅試着将這個生物假設成吞食了其他生物的亡靈,這個亡靈現有的軀體大概已經有3米多寬。體型雖然比不上傑羅見過的其他龐然大物,但這個體型所代表的“憎惡”達到了何種程度,傑羅還真不敢想象。
站在被硬生生碾壓出的通道中,傑羅猶豫了。
追上去很可能遇到這只亡靈生物,那個時候興許就能體驗一下7階魔法的威力,并且最後還不一定能找到內厄姆大師。
但是不追上去,又很可能錯過确認“禁忌魔法”是否被施展的機會。
——沒想到是如此難以應對的局面,選擇和共助會一同行動才是正确的嗎?
“跟上去吧,團長。你會來到這裏不正是因為你相信內厄姆大師嗎?”艾莉拉着他的手,盯着他說道,“如果連你也退縮了,大師就太可憐了。”
那也是那個老家夥平素作風導致,完全是咎由自取——雖然想這麽說,不過傑羅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那真的是老師的魔法,作為學生也要親眼觀摩一遍。但是艾莉......”
“在逃跑和隐蔽上面,大概沒有比幻境魔法更适合的。”艾莉打斷了傑羅的話,繼續說道,“真的遇到危險,艾莉可是打算抛下團長獨自逃走哦。”
傑羅笑了笑:“那就再好不過了。”
沿着碾壓的痕跡前行沒多遠,濃烈的血腥味飄了過來。
時間已經到了上午,很可能共助會的大法師們也傳送來了。擔心被他們搶先一步,傑羅向血腥味的源頭加快步伐跑去。
扒開枝葉,一片被血肉塗抹的慘烈景象映入眼簾。
從殘缺的斷肢來看,在這裏死掉的全是人類,至少有十多個人。
對于血腥和屍體傑羅并沒有任何反應,他向艾莉看去,少女也只是愣了一愣後,臉色變得更加慘白而已。
“這些都是教會的人。”
同傑羅一起檢查屍體之後,艾莉說道:
“可能團長不知道,共助會經常和教會打交道。地上的武器和铠甲碎片都是屬于教會的部隊。”
“部隊?”傑羅皺起了眉。
“不是審判軍,是由普通的士兵,加上一些神官和魔法劍士組成的混合部隊。平時他們是呆在大城市的神殿守衛,不過更多的是被教會隐藏在只有他們知道的據點。”艾莉在一塊幹淨的破布上擦拭指尖的污血,“這些家夥可是一直在暗中滲透這個國家。”
浸飽了鮮血的地面變得泥濘不堪,凝固在枝葉與樹幹的血跡顯現出一種粘稠且邪惡的黑。在這片黑色之中,殘肢斷臂像是在被血液腐蝕或者是被泥土溶解,正在逐漸失去原本的模樣。
傑羅環視一周後,看着眼前最完整的,還剩下左半截身體的死屍。
“為什麽教會的部隊會出現在這裏,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說不定他們也得到了同樣的消息,來這裏處理不死者。”
但是這樣的行動他們真的會親自動手嗎?把消息告訴周邊的領主,然後借他們的手來消滅亡靈,這樣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不管怎麽說,在別國境內調動這些平常隐蔽的部隊都面臨各種方面的風險,如果沒有與之相符的利益很難想象教會會如此行動。”
傑羅說完後,發現艾莉一直盯着他。
“怎麽了嗎?”
“團長的思考越來越像那個女人了。”
傑羅知道艾莉說的是迪妮莎,但是——
“如果是迪妮莎小姐,這個時候可能已經有了對策。”
“所以帶着我不如帶那個女人來更好嗎?”
“诶?怎麽說到這方面的?”
艾莉不高興的撅起了嘴:“不管團長是怎麽被那個女人迷惑的,現在團長都應該把是想轉變過來。對于教會,共助會絕對比那個女人了解得多。教會是會為了信仰做出有違常理的事情的,他們有各種控制是想的手段,培養出來的士兵也都是一群瘋子。對于有損神的威嚴的亡靈生物,他們很有可能什麽也不考慮就過來讨伐的。再加上這裏的位置,他們還可能已經查到了共助會的法師塔......”
像是被自己的猜想吓到,艾莉沒有再說下去。
“團長......南鎮是已經和教國宣戰了嗎?”
艾莉突然問道,傑羅略感疑惑的點點頭。
“宣戰的事情艾莉應該知道的吧?”
“如果教會知道團長和共助會的關系,把南鎮宣戰理解成共助會像教會宣戰......”
“得知共助會的大法師們都在南鎮,教會打算趁機攻下共助會的據點?”傑羅思忖道,“但是他們不會不知道空間魔法的存在,在兩地間的傳送比他們調轉部隊更快。”
“除非......他們兩邊都想要分別擊破。”
傑羅被這個想法吓到了。
雖然這一切都是兩人的猜測,但是他和迪妮莎期間離開南鎮太久,如果是這期間被人潛入進來——一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慌亂起來。
似乎很多方面都像是早有預示,傑羅已經很久沒見到阿爾薇拉,凱撒和交托給他的朱裏也很久沒有新的消息傳來,這個時候越是平靜就越應該警惕的,而且對方很可能是看準了“漆黑羽翼”離開南鎮的空隙。
“團長,不要自己吓自己啊!最有可能的還是教會來處理不死者的問題,畢竟洛蘭營地可是有我們很多的警戒措施,現在都沒有一點消息那就一定是我們想錯了啦。”
聽到艾莉寬慰自己的話語,傑羅扯動嘴角笑了笑。
“是啊,還是專注眼前的事情吧。”
今天是梅內西斯和尤利塞斯返回深淵的日子,如果布萊爾和共助會一同行動,留在傭兵團的最強戰力就是——
優利卡嗎?
傑羅有些後悔昨晚将魔堕者們帶回“風暴之眼”的決定。
如果當時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就好了。
這都是因為自己太松懈了。
羅裏安的讨伐是由多羅斯和格琳薇爾主導,教國遲遲沒有消息傳出,本以為留給南鎮的準備時間還很充裕。
傑羅有些煩躁的沿着血跡繼續向前。
唯一值得高興的發現是,那些殘肢斷臂上沒找到亡靈毒素。雖然也有可能是在被感染之前就被從身體上撕下,而那些感染了毒素的部分已被吞食,不過并非是“憎惡累積”的可能性增大了不少。
“艾莉,你有辦法聯系上你的老師嗎?”
晴朗的天空連雲絲都看不到,更不用說那幾個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大法師。
然而艾莉搖了搖頭。
“昨天太匆忙了點,擔心趕不上團長......”
傑羅嘆了口氣。
自己也是着急的什麽也沒想,連傳話水晶都沒帶。
——不過另外兩個不必要的東西倒是帶上了。
“那些家夥不是說一早就出發了,到底到哪裏去了?”
“目标相同的話,”艾莉向着被碾壓出的道路前方看去,“總會遇見的吧?”
牽着艾莉的手,傑羅加快了腳步。
終于在一處瀕臨河流的斷崖處,兩人追上了肆意散發着亡靈氣息的怪物。
傑羅怎麽也沒想到,這個亡靈生物的正體居然是——一個拖着巨大木箱的無頭行屍。
木箱中裝着堆疊在一起的屍塊,大概是常人看到就會暈闕的場面。而從這具屍體濃烈的亡靈魔法波動來看,拖動如此巨大的木箱并不是什麽難事。
但這些都不是傑羅驚訝的理由,他毫不費力的就認出這具屍體的身份。
“內厄姆......老師?”
聽到他聲音的屍體轉過頭來——盡管沒有頭,身體也只是側過少許,不過傑羅還是感覺被注視着。
很難判斷這具屍體是否還具備意識,但是從剛才所見那副慘烈場面來看戰鬥的意識是絕對具備。
傑羅屏住呼吸,握緊艾莉的手,默默凝聚魔力。
突然,無頭屍體跳了起來。
并不是為了發動攻擊而高高躍起,只是表示高興的活蹦亂跳。
“哦,我的弟子喲,你終于來找師父了啊!”随後,他的動作停止了,“噫,怎麽回事?為什麽我在你身體裏什麽都感應不到了?可惡,一定是卡羅爾那家夥,真是可惡!這樣一點也不藝術了啊!”
連這些事情都記得,看樣子是意志清醒。
傑羅側過頭對艾莉笑了笑,然後放開手走了過去。
“不愧是老師,居然能用殘缺的軀體将意識完全保存。這個魔法大概已經超過普通的亡靈魔法,稱之為神跡也不為過。”
現在的傑羅當然明白,沒有什麽比對內厄姆大師的誇獎更能拉進兩人距離——就算不是真心。
不過,和預想不同,無頭屍體的表現反而有些低落。
“我這不是有頭嗎?”大師勾了勾手,“你湊近點。”
傑羅這才發覺大師的聲音和記憶中好像有一些不同。
然而,等他走進才看見,聲音的發出者和這具屍體完全無關,而是趴在屍體肩膀上的其他生物。
傑羅感受到的注視正是來自這具生物的小眼睛。
——所以不是什麽神跡,是把意識轉移到其他生物的身體中嗎?
看着眼前這只長着威武尖角,全身披着黑色铠甲,雙眼炯炯有神的甲蟲,傑羅聲音有些走調的問道:“這是蜣螂嗎?”
甲蟲激動的張開翅膀反駁道:“明明是聖甲蟲!”
“那都是同一個東西吧?”傑羅眼神憐憫的看着甲蟲,“其實我們都喜歡叫它屎殼郎。”
“再說一遍,這可是代表着邪神心髒的聖甲蟲!”
同樣走進的艾莉仿佛被吓到一般躲到了傑羅身後。
“現在的大師,好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