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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信标

“你想要說什麽嗎?”

在前方走着的藍發少女突然問道,迪妮莎盯着她的背影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為什麽要跟上來?”

迪妮莎沒有起伏的聲音在空蕩的地下回蕩。

傳送陣所達到的是一個空無一人的大廳,大廳中的擺設和點亮的魔法燈都顯示着這裏之前還有人存在。然而這些人就如同憑空消失,現場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釋發生了什麽的痕跡。

并不複雜的路線能讓人清晰分辨出出口的方向。

經過了又一個傳送陣後,迪妮莎和奧裏莉安到達了一個仿佛城鎮的地下空間。

看起來,傳送陣便是這個地下城市的中心。以傳送陣為中點,筆直的道路向四周輻射延伸,整齊的民房鱗次栉比,穹頂懸挂的照明水晶就如繁星閃耀的夜空。魔法街燈照耀下,路邊的商攤與拉貨的板車都充滿了生活氣息。

然而,還是沒有一個活人。

按照路牌的指示,迪妮莎與奧裏莉安穿行在街道中,對周遭的詭異漠不關心的“閑聊”着。

“跟着地位最高的人,不是最安全嗎?”

“你說的和你現在所做的正好相反哦,騙子小姐。為什麽要來冒險?你想知道什麽?”

“你确實應該害怕,迪妮莎小姐。如果我願意,我現在可以用上百種你想不到的方式殺掉你。”

“就像是失去心智的怨靈一樣——這一點很迷人,不過只是對我來說。所以我才喜歡把你帶在身邊,不是為了看住你,而是喜歡。你是個有趣的人,奧裏莉安小姐,已經很少有人讓我這樣好奇了。”

奧裏莉安停住腳步。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聽你的謊言,私生女。”

“但是我挺喜歡你的謊言的,同為私生女的奧裏莉安小姐。”迪妮莎越過她,繼續向前走去,“裝作失憶是為了逃避吧?你可能沒有注意,你所扮演的憂郁可看不到任何對過去的留念,只是在普通的擔心未來。”

走到前方的迪妮莎回過頭。

“給你一些建議吧,下一次要扮演失憶至少向認識的人詢問一下自己的過去,過于孤僻可是會被看穿的。”

“看出來了也不打算告訴那家夥嗎?可憐的傑羅,他現在一定很相信你吧,結果還是被當成了方便利用的旗子。”低着頭的藍發少女擡起視線,嘴邊流露出低劣的笑容,“只用一兩句話就能得到他完全的信任,一點點恩惠就能得到他的忠誠。就算是狗也沒他聽話,作為他現在的主人迪妮莎小姐一定很開心吧?”

對着奧裏莉安譏諷一般的視線,迪妮莎不動神色的微笑着。

片刻的沉默後。

“原來是這樣嗎?奧裏莉安小姐是這樣認為我就放心了。”迪妮莎像是壓抑着什麽,肩膀抖動着,最後笑出了聲。

“你在笑什麽?”

從奧裏莉安清冷的聲音中聽出了怒氣。迪妮莎笑得更開心了。她像是失去興趣的轉過身,一邊邁開步伐一邊擺了擺手。

“沒什麽,只是想到自欺欺人的笨蛋還真的有啊。”

“你想說什麽?”

“不說明就無法明白嗎?”迪妮莎稍微偏過頭用餘光向後瞥了眼,“不,其實你是早就知道的吧。”

迪妮莎稍作停頓,将語調調整了一下。

“半吊子的演技,憂郁的獨處。我已經知道了你跟随着我,還陪我來到這裏的理由。”迪妮莎的唇角微微上翹,“你對團長先生的評價,都是你需要從他身上獲得的東西吧?如果你所認為的團長先生是只聽話的狗,奧裏莉安小姐,你就是離開了他就無法存活的狗虱子。”

看到奧裏莉安陰郁的眼神,迪妮莎滿足的半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麽生存的,不過心理扭曲到這種程度,是因為被上一個宿主抛棄了嗎?又或者,在更早以前就失去了自我認同的能力。為什麽呢?你的身份就這樣令你難堪嗎?同為私生女,在我看來你真是低賤得令人作嘔。你的身上就找不到任何可以能夠讓自己認同的地方嗎?還是說,你童年的某些遭遇,就已經讓你放棄......”

“夠了!”

迪妮莎的話語被打斷了。

注視着奧裏莉安如同剝奪了感情的臉,迪妮莎的唇角揚得更高。

“你害怕了嗎,奧裏莉安小姐?你知道你什麽也做不了,你又弱小又卑微,你的魔法無法改變你的身份,你強迫自己将受傷的原因遺忘,說服自己扮演不那麽低賤的角色,以此來維持自己的存在,連反抗的想法都沒有過。你以為你還理智,還保持清醒,其實真正的你早已經崩潰。就像現在,你想要阻止我,卻沒有任何辦法,”迪妮莎回過身,深紅的眼中滿是嘲弄之色,“你甚至連讓我受傷都不敢。”

奧裏莉安垂着頭,輕笑了一聲。

對着迪妮莎,她擡起食指,鋒利的氣旋在指尖凝聚。

“你太自大了,迪妮莎小姐。你真以為自己誰都能掌控嗎?”

迪妮莎站在原地等待着,明亮的街燈下奧裏莉安卻無法看清她的臉。

“怎麽了?你的魔法只是做做樣子?”

疑惑與動容在奧裏莉安臉上一閃而過,她最後小聲的咂了咂舌。

“無聊。”

收起了魔法後,她越過迪妮莎身邊徑直朝前走去。

在兩人交錯之時,迪妮莎含笑說道:

“你現在的表情比之前漂亮多了,我可不會把自己的安危交給急于赴死的人。”

經過又一個傳送陣,奧裏莉安和迪妮莎來到了地下城鎮的出口。

這是一間林中小屋。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小屋仿佛被樹木吞沒,同周圍的植被融為一體,在夜色下宛如一只匍匐在地的漆黑怪物。

在小屋之前,一條蜿蜒的小道向樹林中延伸。

迪妮莎正準備向林中走去,被一只手拉住了。

“不要亂動,”奧裏莉安冷漠的警告道,“不想死的話。”

“這裏有什麽嗎?”

奧裏莉安搖了搖頭:“是沒有了什麽。”

“哦?”

“空間中的魔素,在這裏一點也感受不到。”

迪妮莎向四周看了看。

“會怎麽樣?”

“除非本身就儲存有大量的魔力,否則無法使用魔法。而且......”奧裏莉安擡眼看向迪妮莎,“這裏的生命在逐漸死去。”

奧裏莉安的聲音剛落,幾片枯黃的落葉從枝頭飄落,在這沒有風的樹影下旋轉了幾圈便落到地上。

地面上已經堆疊了厚厚的黑影,一股腐朽的氣息在林中彌漫。

“這也是缺乏魔素導致的?”

奧裏莉安輕輕皺起了眉毛。

“這個可能性很高。再繼續呆在這裏,我們的身體也會受到傷害。”

“但是團長先生在這裏的可能性也很高吧?”

奧裏莉安低下了頭:“我多少......能夠感覺。”她的視線瞟向一個方向。

“接下來的事情我可以獨自完成。”

迪妮莎說完後,奧裏莉安便立馬否決道:“不要騙自己了,雖然你對魔素不是那麽敏感,但是你的身體也不可能支撐到那裏。你現在連快速走動都沒有辦法吧?在莊園大廳的時候我看見了,你把那個銀頭發的女人抱着的時候發生了什麽,雖然只有一瞬,不過你确實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奧裏莉安緊緊的盯着她。

“能讓你露出那樣表情的,絕不是普通的小傷。”

“只是多花點時間而已,這一路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話?這個地方已經......”奧裏莉安突然停了下來,她似乎對自己焦躁的反應感到意外。

奧裏莉安盯着迪妮莎,拉着她的手不自覺更加用力。

“你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

奧裏莉安的眼睛在夜色中明暗不定,沒有等到回答,她便将頭偏到一邊走到迪妮莎身前。

“不想死得太快就跟進我。”

身後傳來了輕笑聲,奧裏莉安沒有回頭。

“下次能換個有新意的說法嗎?”

在黑暗的樹林中行進,越是向前,奧裏莉安越能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痛苦。

正如迪妮莎所言,她從來沒有失憶過,這次也不過是故技重施,她只是喜歡這種能讓人産生負罪感的角色。

從自己的心跳中,奧裏莉安察覺到了某種陌生的存在。她很快就知道了自己複活的原因——并不是沒有死成,而是被人施舍了一半的生命。

因為這些生命力的滋養,她的身體不僅同活人無異,甚至連破碎不堪的魔力回路也得到了修補。

她還能有着柔順亮麗的藍色長發,而他只留下了毫無色素的滿頭銀發。她知道自己不只得到了那個人的一半生命,還是并不均等的一半。

現在的奧裏莉安完全有能力獨自回到父親的身邊,她一直是這樣想的,然而她的行為卻背道而馳。因為在蘇醒的第一眼看見了他,她成了一個失去記憶在這個世界無所依托的人。

奧裏莉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忍着強烈的暈眩在黑夜的樹林做着引路人的工作。

周圍的草木近乎枯萎,夜光下只能看見一片扭曲的黑影,大地仿佛凋零,奧裏莉安幾乎清晰可見的看到自己生命力正向着虛無的空氣中流逝。

一種慚愧的感情在她身體中游蕩,她想要加快腳步,身後越發短促的喘息卻令她不得不将速度放慢。

焦急、困惑、無力和自暴自棄不斷累積,她開始思考一些毫不相幹的問題,直到眼前出現一個被不知名的力量制造出來的開闊空地。

空地有着焦炭與爪痕,起伏不平的地面像是被整個翻過一遍。與南鎮不同,此處的夜空格外明朗,借着皎潔的月色,空地遠方,依稀能見到幾個相互纏鬥的黑影。

“是他們嗎?”

努力保持平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知道。”奧裏莉安說完後,“但是他肯定在那裏。”

無法感覺魔法波動,奧裏莉安不能判斷戰鬥着的人是不是共助會的大法師們。她明明之前還專程調查過他們的信息,現在卻起不到任何作用。

“終于趕上了......”

迪妮莎的聲音讓奧裏莉安不禁側目。

她看到的是一個恬淡的、欣慰的、如同許下的願望實現的,像是栀子花般的笑容。

因為少女的臉太過蒼白,這個笑容才顯出了異樣的美麗。

——這個人,也能有這樣的一面嗎?

之前隐約有所感覺,但奧裏莉安直到這一刻才終于确認。

她是自己完全無法企及的存在,在她身上一定有能夠引導自己的答案。

“你打算怎麽做?”

奧裏莉安聲音幹澀的問道。

“當然是先到團長先生身邊,那家夥一定會還在想東想西的分散精力。”

看到迪妮莎微笑的模樣,奧裏莉安有些不服氣的說道:“你不覺得自己只會拖他後腿嗎?為了保護你,他不是要分散更多精力?”

“保護我是他的本職,而我是他的信标。”

迪妮莎望着看不清的遠方,眼中沒有任何迷茫。

——這就是自己沒有的嗎?

奧裏莉安忍不住握緊了胸前的金絲雀挂墜,她當然明白這個公爵之女與另一個面貌相似的少女是什麽關系。

這一刻,身旁的金發少女與那夜所見的演劇中的反派公主相互重合。

——原來自己是嫉妒啊。

奧裏莉安終于明白了自己當初在少女馬車上留下魔法咒印的原因,也知道了自己為何一直糾結于傑羅·巴德裏克這個存在。

“是信标嗎......所以船只才能成為船只。”

“不然只是一堆漂浮的木頭。”

迪妮莎側過眼看向她。

奧裏莉安忍着胸口湧出的痛苦,閉上了眼。

“繼續前進吧,迪妮莎小姐,我想見證到最後。”

“最後?我不喜歡這個詞,換成‘勝利’吧,我會帶你見識到的。”

這一次,再無遮掩,兩人在仿佛大地潰爛的皮膚一般,嶙峋崎岖的空地前行。

這一路短暫而又漫長,望着那些如撲燈流螢般盤旋騰飛的身影,總覺得下一刻就能到達卻又如幻影般遙遠。

奧裏莉安頭腦的眩暈更加嚴重,連前後左右都無法分清的情況,她只能看着金發少女的背影前進。

然而接替了她成為領路者的少女卻反複的咳出了好幾口鮮血,被難以辨識的地面絆倒過許多次。

每一次奧裏莉安都毫不懷疑她能夠再站起身,但同時她又希望她能夠多休息一下。

——快點注意到這裏。

——那個與自己生命相連的人,快點注意到這裏啊。

奧裏莉安用殘留的清醒反複祈禱。

她從未相信過神的存在,至少神不會有空閑理睬凡人的願望,但是現在她希望神能聽見。

她還沒能理解自己的行為,然而她感受到了這就是自己僅剩的唯一的救贖。

——就像那一次在山洞中自己最後的反抗。

——這就是自我。

終于,在某一個時刻,前方的少女停了下來。

少女仰起頭,奧裏莉安同樣跟随着她的視線。

一個男子急切的聲音響了起來。

“趕快離開這裏!”

這是卡羅爾的聲音。

在意識到的時候,奧裏莉安才認清眼前之物。

月光皎潔的夜空中,潔白的羽翼散落星辰之光。蒙着眼布的巨大生物垂下頭,代表審判的權杖高高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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