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束陽光
經過了徹夜的戰鬥,本該疲憊不堪的傭兵們反倒格外精神。
“下面吵着說要開酒會,還說要陪嘉爾隊長一醉方休。”
青鳥從階梯走來,無奈的說道。
這裏是原本作為為傭兵團擴招準備的備用宿舍,因為突如其來的獨立宣言,擴招也沒了後續。
不過已經完工的宿舍配備還算齊全。大廳效仿傭兵公會的設計,簡潔別致的風格突出了大廳的寬敞開闊,二樓同樣是安裝了一整面的落地玻璃,能遠眺天空的開闊視野讓室內顯得清爽明亮。
清晨已過,傾斜的陽光和煦的灑進大廳,散坐在吧臺和酒桌邊的衆人看向了青鳥的方向。
“确實是不錯的提議,就按他們說的做吧。青鳥還記得我藏酒的位置吧,把那些拿出來招待大家。先讓嘉爾把衣服換了,最好能提醒一下她淑女不宜暴露太多肌膚的事情。還有,找個人看住她別讓她喝太多,多身體成長不好。這個人好像不好找,自己有節制還能勸得住嘉爾的人......可惜凱裏和安琪兒需要休息。”
佐伊娓娓說着,青鳥面帶微笑在旁傾聽。
“佐伊操心太多了。”
不知在哪裏換上女仆裝,并戴上了面具的女仆長聽到青鳥的抱怨,輕輕嘆了口氣,露出淡淡的笑容。
“說的也是,就讓他們随心所欲的慶祝吧,醉過哭過有的事情才想的明白。”佐伊将視線移向大廳邊緣的一處方桌,“我倒是希望有的人也能什麽都不顧的多喝幾杯。”
在佐伊看向的方向,銀色長發的青年如同被撿回來卻不知能不能收養的流浪犬,藏在奧裏莉安的身後露出頭,警惕的看着周圍。
布萊爾愁容滿面的坐在對面。
“老師,傑羅的情況到底是怎麽回事?”
奧爾達斯與卡梅莉塔同時收回魔法,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絲線消散。
“正如卡羅爾所說的,這個生物吞噬了太多的意識。”
“吸收‘神知’本身就是魔獸獲得更高等智能的方式,如果是本身就具備了完善智能的人類,就會将之前的人格合并,誕生一個新的人格。這個新形成的人格擁有原本身體的記憶,不過這些記憶也只是他現在腦袋裏的記憶的一小部分。考慮到倫理和關于人的定義,把他看作一個有着傑羅記憶的另一個人比較好。”
“這具身體也是新生的,這并非是原本屬于傑羅的身體,是參雜了‘靈體’和另一種存在的身體混合而成。而且,‘靈體’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基本可以把他和那一類存在劃上等號。”
“所以,無論是內在還是外在,這個生物都是不再是你的弟弟。”
聽到兩位老師的結論,布萊爾面色發白的張開嘴。
“但是,傑羅的意識還在裏面吧?有沒有辦法......”
“放棄吧,布萊爾。意識并不是你想象中那麽簡單,就算有相同的記憶,兩個不同的身體也會産生不一樣的人格。”
卡梅莉塔說完後,奧爾達斯輕嘆一聲,說道:“其實,對于‘自己’的定義本身就存在很多悖論,你也沒必要太糾結,把他當成傑羅也沒有什麽問題。”
布萊爾低下了眼。
“果然,是因為我那個時候......”
這個時候,一只甲蟲跳到了桌上。
“庫庫庫,這大概就是偉大的邪神的安排。”甲蟲揮舞前爪,看向幻境大法師的方向,“奧爾達斯,這個家夥的身體,果然是那個吧?那個傳說中的......”
“惡魔。”
奧爾達斯的回答讓坐在吧臺邊的迪妮莎身體一顫。
“看上去雖然是人類的模樣,但身體是惡魔。和記載中完全降臨的附身者相似,卻又沒有附身的标記。”
奧爾達斯接過妻子的話。
“不只是标記,我能輕而易舉的探入他的意識,已經确認過與惡魔沒有聯系。”
“但是還是有這樣的可能對吧?”甲蟲爬到桌子邊緣,望着露出腦袋的銀發男子,“這家夥看起來傻傻的,遇到惡魔的引誘一定沒法抵抗。庫庫庫,不如讓我嘿嘿,占據他的身體什麽的,哇哈哈!這具與魔力高度融合的身體一定是邪神給我的禮物,我就不客氣的收下了!”
甲蟲張開翅膀從桌沿躍下,翅膀“嗡嗡”的煽動了兩下便垂直墜落。
“啪”的一聲,甲蟲掉到了地上,艾莉鑽到桌子下将它撿了起來。
“布萊爾,想聽聽我的想法嗎?”
牢牢的将甲蟲捏在手中,艾莉甩開劉海,露出眼睛注視着布萊爾。
“本身人就是會改變的,只要有了新的經歷,人就會變得和之前不一樣。只不過大多數改變很少被人察覺。”艾莉空出一只手,抓起劉海露出額頭,“如果艾莉明天把頭發剪掉,改變了說話方式,換上色彩鮮豔的裙子,你一定認不出艾莉。你會覺得明天的艾莉和今天的不一樣嗎?”
“這兩者不是......”
艾莉搖頭打斷了布萊爾的話。
“如果不是明天,是一百年以後,如果我們都活着,你見到那個時候的艾莉,會認為艾莉是另一個人嗎?”
布萊爾沉默了。
艾莉放開了甲蟲,嘴角無力的揚起。
“現在的團長就是這樣,他只在昨天經歷了一百年,變得稍微有一點不同。但是他還是我的團長。”
大廳陷入了一時的沉默,流淌的陽光讓一切看上去平靜祥和。
布萊爾擡起頭望向“弟弟”的方向,正好對上對方的視線。
“哥、哥?”
布萊爾突然鼻子一酸,喉嚨擁堵着無法發出聲音。
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的艾莉笑了起來,低下頭對在桌上自我搶救的甲蟲說道:
“大師也不能再打團長的主意哦。團長本身就是傻傻的,現在只是又被打回原形,他以前不會屈服于惡魔,現在也不會。不過......”
艾莉将視線移向一直帶着若有似無的微笑,在“團長”身前的藍發少女。
“也和以前一樣會被和惡魔相似的家夥引誘。”
感覺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佐伊埋下頭搖晃着杯中的飲料。
“等到優利卡小姐回來,又要解釋很久吧。”青鳥擺出一張疲憊的臉說道。
“那邊說不定會意外的簡單,倒是這一邊。”佐伊向隔了一個位置的迪妮莎晃了晃杯子,“迪妮莎小姐,我休假期間的事情青鳥已經告訴我了。所以說,老板,我們在等候您的指示。”
迪妮莎做了個深呼吸,站起身,向兩人露出笑容。
“可以陪陪我嗎?”
佐伊微微一笑:“樂意至極。”
青鳥在無聲的嘆了口氣後,聳了聳肩。
“記得算加班工資。”
戰場的清理是佐伊控制亡靈完成,不過更多的則是王國首席大法師奧卡姆與他的部隊的功勞。
即便在傭兵團內部,真正見識過亡靈魔法的也只有一小部分,見到真正的亡靈還是讓一部分新加入的傭兵産生了排斥。
在“團長其實是死靈法師”的言論傳開後,這些排斥才稍微好轉。
“這次之後,亡靈的存在已經算是公開了吧?”
迪妮莎一邊在狼藉的戰場穿行,一邊向佐伊說道:
“本身也沒有隐藏的必要。作為奇兵雖然有效,但實際它們的能力并不是那麽突出,不如用在其他地方。”
“确實如此,是我疏忽了。”
佐伊坦然的低下頭。
“佐伊一定有自己的考慮,才沒有低頭的必要嘛。”
青鳥在一旁鼓起了臉。
迪妮莎看了她一眼後,繼續說道:“允許傭兵們的酒會是為了故意理出破綻吧?但是邀請首席大法師和他的隊伍,會不會太草率了些。”
“是說隐藏的敵人有可能混在奧卡姆大人的隊伍中嗎?我考慮過這一點,但是我還是認為敵人還躲在暗處。我布置的監視已經足夠。”
“理由呢?”
佐伊輕笑着答道:“感覺。”
“看來我們是性格不同的人,”迪妮莎嘆了口氣,“是我的話就會在酒會上安排一些突發事件,并安插眼線暗中觀察。”
“那樣就沒法享受宴會了。”
迪妮莎沉默的看着她,片刻後說道:“這方面你和團長先生很像。”
“所以我很喜歡主人。”
兩人的對話停了下來,青鳥終于找到插話的空隙。
“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不過佐伊的方法一定是最好的,按照佐伊說的來就行!”
迪妮莎疲憊的吸了口氣。
“我認為青鳥小姐還是去參加酒會比較好,或者直接去休息。”
“哈?”青鳥挑起眉毛,“我才不會讓你和佐伊單獨呆在一起,明明我才有很多話要和佐伊說。何況啊,不是你讓我們陪陪你嗎?我可是看你這失戀的可憐樣子才答應的。”
“失、失......戀?”
迪妮莎身體如鬼魅般飄忽了兩步,扶着旁邊被燒焦的樹幹幹笑兩聲。
“原來我看起來是這個樣子嗎?”
“呃......可能更糟,”青鳥說完後,撇了撇嘴,“好了啊,我錯了嘛,我不該提這個,一會兒可以請你好好喝幾杯。”
迪妮莎回過頭,失魂落魄的呢喃道:“我不喜歡喝酒。”
三人行走在昨夜戰況最激烈的樹林邊緣,屍體大部分被奧卡姆指揮的魔法師們用魔法處理,少部分被佐伊控制的亡靈搬運到某處,那裏是她原本藏匿亡靈的地方。
即便沒有了屍體,血腥味依舊充斥在空氣中。傭兵團的反擊用最快的速度擊潰了教會的前線,教會的士兵大多數選擇了投降。死者大部分是一開始被火槍擊殺的,和後來被“方舟”的魔法炮擊波及的。
佐伊大概估計了死者的數目,差不多近百人,作為側翼準備的魔法師部隊更是全滅。
這是一支數量不多,實力參差不齊,也沒有經歷過實戰,臨時組建的部隊。雖然有大量的魔法師和祭司,還有着實力強勁的精英戰士,放到哪裏都是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但是對于戰局的把控與關鍵的情報不對稱,讓他們連傭兵團的第一道防線都沒能突破便宣告投降。
投降的士兵由奧卡姆帶來的秘密部隊接管,佐伊放棄了從教會的魔法師部隊與精英戰士繳獲的魔法裝備與“靈器”,甚至沒有收下任何一點戰利品,而是提議讓這支影子般的部隊幫助監視莊園的近郊。
佐伊和迪妮莎的想法一樣,比起眼前這支教會的軍隊,更需要提防的是暗處的敵人。
沒有任何關于對方的情報,不知道對方的目的,佐伊不介意用最壞的可能去揣測對方。
迪妮莎也是一樣,不僅讓莉薩的“死藤小隊”繼續保持警戒,還讓優利卡去試着聯系零與“漆黑羽翼”的其他成員。
在戰鬥剛開始優利卡便離開了莊園,直到戰鬥結束還沒有返回。作為聯系人的朱裏倒是接到了優利卡傳回的消息——“發現目标,繼續跟蹤”。
需要跟蹤的目标當然不會是“漆黑羽翼”的成員,優利卡沒有再發來之後的消息,只能推測她是發現了“隐藏的敵人”。
佐伊本打算在迪妮莎帶着傑羅安全返回後,組織人員尋找優利卡并繼續聯系“漆黑羽翼”,結果自己的主人變成那副狀态,迪妮莎也成了這個樣子,最适合執行任務的布萊爾同樣好不到那兒去,這個打算只能暫時擱置。
即便如此,處于被動也不是佐伊的習慣,在這一點上,她相信迪妮莎和她是一樣的。
對方的目的至少不是毀滅傭兵團,至少不是現在,否則昨晚的作戰就不會如此順利。想要獲取更多的情報,就算被咬傷一口也要将對方拖出陰影。抱着這樣的想法,佐伊安排了傭兵團現在的酒會。
本身就沒怎麽過瘾的傭兵們趁機宣洩多餘的精力,很多第一次經歷如此戰鬥的傭兵也需要酒精的調整。
相比教會的這支臨時部隊,傭兵團的團員們更是徹徹底底的新手。他們戰鬥過的對象大多數都是異獸,最近才多了一些魔獸,與同為人類的戰鬥多是點到為止。
這也是為什麽教會士兵的傷亡大多是火槍和魔法所致。
即便沒有親手殺死敵人,所處的戰場氛圍與随處可見的屍體,都讓這些傭兵經歷了一次血與火的洗禮。
就算是為了洗脫身上的血腥味,這場酒會也是必須的。
佐伊甚至做好了,如果敵人來犯,她會在不打擾團員們休息的情況下獨自迎戰。
——可能自己真的是太驕縱他們了。
不過這也是和主人的相同點。
“迪妮莎小姐,這邊結束後還是去喝一杯吧。”
“抱歉,我真的不是很喜歡......”
金發少女難受的蹙起眉頭,她的氣息顯然不只是疲憊,身體的某個地方一定也受了看不見的傷。
佐伊打斷了她。
“我還有藏在其他地方的酒,會有讨您喜歡的類型。”佐伊對着少女眨了一只眼睛,“是連青鳥都不知道的秘密儲藏室哦。”
“啊?好狡猾,佐伊!”青鳥在中間将兩人的手拉起,“快帶我們去啊!”
迪妮莎有些困惑的看着自己被拉起的手。
一束陽光穿透被魔法灼傷的樹葉,落在牽着自己的,并不是那麽熟悉的那只手上,迪妮莎擡起頭。
青鳥與佐伊透着樹葉篩落的光向着自己微笑。
迪妮莎緩緩的閉上眼睛。
“你到底借着施工的名義修了多少秘密地窖?”少女唇角微揚,“下次再這樣,可是要被解雇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