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戰鬥的理由
傭兵團的警戒一直持續到下午,佐伊找到悶悶不樂的莉薩讓她的小隊終于得到了休息。
迪妮莎和青鳥靠在一起睡着了。總是時不時拌嘴的兩人在酒的喜好上卻意外相同,兩人都喜歡酒精含量少的甜味果酒。
一起喝了幾杯後,拌嘴也逐漸變成了互吐苦水,都是對于同一個人的抱怨看起來有種意氣相投的感覺。
只是青鳥越說越是起勁,而迪妮莎越說越小聲,最後演變成了青鳥不得不一個勁的安慰迪妮莎。在感情方面青鳥倒是有着豐富的理論知識,就連迪妮莎都露出認真的表情聽着她的開導。
——不過,就算是沒有邏輯、缺乏說服力的道理,現在的迪妮莎小姐也會認真聽吧。
佐伊是這樣認為的,因為現在她看到的迪妮莎完全就是個迷失了方向的19歲少女。
自己是不是也有這種時候呢?佐伊想着。
每個人都有過吧,也許以後說不定還會有,但不是現在。只要這些重要的存在還同自己并肩作戰,自己就不會迷失。
——如果這種心情能傳達給迪妮莎小姐就好了。
将睡着的兩人抱到地窖隔間的床上,用光明魔法為迪妮莎的身體療傷,做完這些後佐伊才離開這個仿照“風暴之眼”建設的地下酒吧。
本來是打算給同是亡靈的納特一個新的容身之所——這個地方總有一天會熱鬧起來,那個時候,那位紳士的骷髅酒保就不會時不時露出那種寂寞的表情——現在能早一些派上用場也不錯。
下午的時候,奧卡姆稱為“枯葉”的隐秘部隊傳回了消息,發現了藏匿在傭兵團附近的密探,對方正在試圖接近“方舟”。在打算進一步确認對方的身份時,靠近的瞬間對方就如幻影般消失。從此以後再找不到任何可疑人員的痕跡。
這樣的結果不算好也不算太壞,唯一能夠算得上收獲的,應該是對方比起毫無防備的傭兵團駐地,選擇了接近“方舟”這一點。
另外就是“枯葉”描述中,密探擺脫跟蹤的方式——像是融化一般瞬間從眼前消失。這并不是常人能夠做到的,再加上能擺脫連佐伊都無法确認其存在的“枯葉”,這次的對手可能并不好對付。
在傍晚的時候,優利卡回到了傭兵團。這時大部分的團員都已經蘇醒,包括奧裏莉安和迪妮莎、青鳥也休息充足。
“那就大家一起來開個會吧。”
傭兵團最具威望的女仆将整個傭兵團的人召集了起來,聚集到化為廢墟的莊園本宅邊。
“這是來自于迪妮莎小姐與主人的提問,由我代為傳達——昨夜這裏發生了什麽?”
站在廢墟邊的并不開闊空地上,傭兵們随意的散落在周圍,佐伊聲音并不響亮的問道。
“诶?是說被龍砸壞了?”“不是要找人賠償吧?”“難道這是享受蒂雅瑪特大人責罵的好機會?”
小聲的議論中,一個響亮的聲音傳出。
“——我們打倒了敵人!”
莉薩舉起手說完後,仰起頭得意的看向四周。
“不,是我們殺了人。”佐伊的視線掃過傭兵們,“在場的我們都是殺人犯,按照王國的律法應該處以絞刑。”
一時的安靜後,議論聲蜂鳴般的奏響,被映紅的火燒雲之下空氣也開始躁動。
莉薩保持着舉手的姿勢呆呆的看向四周。
“我們不是保護了傭兵團嗎?”“難道是要扣工資?”“被、被蒂雅瑪特大人綁着脖子,踩在背上,一邊拉着繩子一邊辱罵——這樣的絞刑真是太棒了啊!”
在稍遠的通道,靠着建築物的牆面,奧卡姆與三個同伴玩味的看着議論紛紛的傭兵們。
“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說什麽,說真的,我有點喜歡那家夥了。”
奧卡姆的話讓柯倫輕輕一笑。
“難得看到你對女人有興趣。”
“哎呀哎呀,柯倫大人難道以為我對男人有興趣才和我做朋友的嗎?那還真是對不住啊,”奧卡姆看向面戴銀色面具的女仆,微微睜開眼睛,“我也是喜歡女人,想要找個美麗的妻子共度終生的。只是大多女人不是自以為是就是腦袋不好。”
“只是你單純對魔法差的人不感興趣吧,無關男女。”
奧卡姆癟了癟嘴:“好像确實如此。”
另一邊,溫特與維斯悄悄湊到一起。
“怎麽辦?找不到機會挖出來啊!”
“誰叫你埋到那種地方去的,你是笨蛋嗎?”
“維斯才是笨蛋所以不懂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才把那個動力核心埋在機動要塞下面的啊,誰知道怎麽一下子出現了這麽多人......”
“笨蛋溫特,耐心才是最重要的,等到那個大樹要塞移動到其他地方,我們不就可以挖出來了嗎?”
“呃......沒想到維斯也有貢獻主意的時候,太氣人了,你幹嘛不去死啊?”
“為什麽我比你聰明一點就要去死啊?你是想打架嗎你?”
雖然各自都表現得怒氣沖沖,不過在結論上還是得出了一致。
就在兩人冷靜下來的同時,一齊張大嘴露出了“完蛋了”的表情。
“那個,維斯,沒有了動力核心,那個‘方舟’要怎麽才能動啊......”
“別吵,溫特,我也在想同樣的問題。”
通道的另一邊,佐伊一直等到了議論結束,廢墟邊的傭兵們恢複平靜,望着她等待着答案。
“對于殺戮,有很多種理解。有的認為殺戮本身就是罪惡,無論原因如何,抹去一條生命就等于玷污了聖潔的靈魂,這些人就連進食也要感謝這些為他們獻出生命的食物。這樣很好,背負其他生靈的重量,懂得敬重生命,如果你們能這樣認為我覺得很好。”
佐伊停頓了一下。
“還有的認為殺戮本身就是必然存在的真理,生命必要的養分需要從其他生命掠奪,即便人類有着對于殺人者有着天生的厭惡,同時也在行使對犯人執行死刑的權力。殺戮是不可能被消除的,只有必要和不必要之分,正義與邪惡之別,如果你們能這樣想,我認為也很不錯。”
佐伊再次看向傭兵們,這一次沒人議論,廢墟邊一片安靜。
“所以,昨夜我們确實進行了殺戮,你們對這場殺戮怎樣理解都可以,你們殺死了別人的丈夫,讓孩子失去了父親,但是你們擊退了來犯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是否要赦免自己的罪過是你們的事情,我只能告訴你們昨晚的殺戮會産生怎樣的結果。”
佐伊看向旁邊的廢墟。
“‘溫泉之友’沒有被擊潰,我們只付出了幾處建築的損失和一些皮外傷就擊敗一致不容小觑的軍隊——這是我們的榮譽。這支軍隊的大部分是教國滲透到羅裏安的情報份子、備用士兵,以及企圖颠覆這個國家的陰謀家,我們擊潰了他們,維護了國王的權力——這是我們的正義。我們為了将王國之敵驅趕出王國,為了救出被教會控制的國王,我們脫離了王國,向教國宣戰,這一次,我們迎接了他們的挑戰,并取得了完美的勝利——這是我們正式向我們的敵人發出的宣告,是我們在大陸各國間揚起的旗幟。”
佐伊将語調放緩,從面具下觀察團員。
“你們經歷的是真正的戰争,面對的是真正的生與死的考驗。我想知道,你們的感受是什麽?”
停歇一秒後,所有人像是才回過神的作出回答。
“太簡單了。”“我還有很多想試的招數沒用。”“還沒出力呢,敵人就......”“沒過瘾。”
佐伊微微一笑:“這份強大,你們想在更大的舞臺展現嗎?”
沒人說話,湧動的灼熱氣氛已經作出了回答。
“昨夜,就是我們被載入歷史的序章。”佐伊放輕了聲音,“對于大家的戰鬥,我會和迪妮莎小姐商量獎賞。”
“力量與財富,只是傭兵團給予的一小部分。你們應該感受到了,在這裏,你們會有一場與衆不同的人生。”
佐伊深吸口氣,用清朗而又沉穩的聲音發出宣言:
“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将聽聞我們的名字,這是屬于鬥士的名字。
“繼續戰鬥吧,不管你是否尊重生命,不管你怎樣看待殺戮,我們的行為都是必須的。
“為了免除更大的罪惡,我們必須化身罪惡。我們會用一切方式取得勝利,如果世間将我們視作邪惡,我們便是‘必要之惡’!”
通道中,奧卡姆睜大了眼。
“比我想象的......還要完美!”
“喂,你的樣子很吓人啊,就像連續做了幾個通宵實驗終于頓悟的樣子。”
“不只是頓悟,柯倫,我看到了真理。”
奧卡姆轉過頭,眼中露着躁動的狂熱。
“你還沒發現嗎?這才是我們追求的生活......”
另一邊,迪妮莎在距離佐伊最近的位置,望着被傭兵們的視線擁戴的佐伊,迪妮莎抿了抿嘴,她悄悄的看向陪在奧裏莉安身邊的銀發男子。
——他以前也是這樣看着自己的吧。
迪妮莎對此心知肚明,為了他而表演早就成為了她一大樂趣。
自己應該是什麽樣子,現在又是什麽樣子?已經落魄到需要被人關心、被人安慰的地步。
——連應該覺得屈辱還是嫉妒都不知道了,或許是委屈吧。
在佐伊主持的“會議”最後,女仆還向迪妮莎用眼神詢問了是否要發言,迪妮莎下意識的拒絕了。
倒是“銀焰”在奧裏莉安的指示下,爬到廢墟的最高處,大聲的喊道:“本大人天下無敵,跟着本大人保證前途無量。”
聽着底下噓聲一片,迪妮莎感受到了醉酒的頭疼。
——到底是在犯什麽傻啊。
本想再和奧裏莉安說點什麽,結果迪妮莎感覺到一陣虛弱的無力感。
身體險些暈倒的時候,青鳥扶住了她。
“還是去休息一下吧?”
看着青鳥擔心蹙起的眉,迪妮莎心裏又湧起了落敗感。
“接下來還有事情要讨論,作為傭兵團的擁有者,我怎麽能......”
“有佐伊在,一定能處理好的,你幹嘛勉強自己啊?”
為什麽勉強自己?
突然的委屈讓迪妮莎有種陌生的感覺。
“不要碰我,百合女!這是我的傭兵團,只有我能決定它的......哇啊啊啊!”
青鳥用手扯着迪妮莎的臉頰,眼睛若無其事的看向別處。
“不要再那樣叫我了,魔女,我真的會生氣哦。”
兩人在傭兵們的最前排,青鳥特意用身體遮擋了大部分視線。
不過看上去就像是青鳥抱住了迪妮莎。
“你要勉強也可以,但是你知道佐伊在說什麽嗎?我們都有身為傭兵團一員戰鬥的理由。你的理由呢,迪妮莎小姐?”
臉上還留着被青鳥掐出的紅印,迪妮莎怔怔的睜着眼。
“扶我去休息吧,青鳥小姐,”迪妮莎任由金發遮住眼睛,低低的發出聲音,“我想見優利卡小姐。還有,會議結束後,能和佐伊小姐一起來見我嗎?”
“幹嘛用這種請求的語氣,一點也不适合你。而且,我也不想被你用敬稱稱呼,聽起來像是在嘲諷一樣。”
“那還真是不得了的誤會啊。”
迪妮莎笑着偏過頭,金發從臉龐滑下露出深紅的眼睛。
她盯着青鳥,輕吐氣息。
“青鳥?”
“什麽事,老板?”
“好狡猾!”
“對你必須要這樣,”青鳥忍不住綻開笑容,“以後請多關照吧,迪妮莎。”
戰鬥的理由。
這樣的問題将迪妮莎的思考拉回到了傭兵團的事務來。
她在備用宿舍的一個房間中,與優利卡單獨進行着問答。
“果然不是只在我身上出現過嗎?”
“是的,和傑羅接觸時,也是這樣,”優利卡清冷的聲音停了停,臉上的表情舒展,“很舒服,很溫暖。”
“還有沒有其他感受?”
“嗯......身體熱熱的,像是泡進了溫泉一樣。”
“溫泉?”
迪妮莎回想了一下。
“那個......溫泉嗎?”
優利卡眼睛更亮了少許。
“就是那個,地底下的溫泉。”
迪妮莎拖着下巴思考了一陣。繼續問道:
“和團長先生接觸之後,他也會有哪裏不适應嗎?”
“不适應?”優利卡歪過頭,“有的時候很正常,有的時候又很奇怪。感覺奇怪的時候,我一般不會靠近他。”
“怎樣的奇怪?”
優利卡低下頭,從劉海中露出眼睛。
“我的左手在隐隐作痛,”優利卡用右手按住左臂,模仿着傑羅的聲音,“力量,那個力量要出來了!”
“确定,這不是普通的妄想症嗎?”迪妮莎半搭着眼問道。
其實迪妮莎能夠知道傑羅說的是什麽力量。
隐隐作痛的是左臂上的魔紋,而迪妮莎也是一樣。
但她的情況更加複雜,她的身體已經和“魔王石”相處了相當久的時間,細微的變化都能引起巨大的反應。
——如果,自己想的沒錯的話。
迪妮莎看着優利卡。
——這個少女,說不定是解開一切謎題的關鍵。
于是,她看向優利卡,擺出認真的表情。
“優利卡小姐,我有一個建議,能聽一聽嗎?是和傑羅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