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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最初的朋友

代表新一天的太陽升起,溫泉之友傭兵團開始了新的運作。

被毀壞的主宅已清理幹淨,現在正計劃着如何重建。

“如果是團長先生看到這廢墟,說不定會趴在地上哭出來。現在這無動于衷的樣子,讓人有點不舒服啊。”

“要我給他下這樣的命令嗎,趴在地上大聲哭喊?”

“只是想想都覺得惡心請千萬不要這樣做。”

在傭兵團駐地四處走動,并不時對周圍的事物評頭論足、發表高論的,是領着傭兵團團長的五位女性。

仿佛上級領導前來視察,姑且身為傭兵團團長的銀發男子只是卑躬屈膝的跟在她們身後,不僅看不到絲毫威嚴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出。

但作為傭兵團成員而言,這一幕并不稀奇,在他們印象中團長一直就是那樣,而這幾名少女才是傭兵團真正的掌權者。只是令傭兵們都覺得奇怪的是,這幾人身上都不是平常的衣着,而是充滿了異國風情的,穿着名為“浴衣”的服飾。

“用上我們現在的技術,能把主宅建造得更豪華氣派,要加上一些魔法和機械的設施也是可能的。”

“所以要怎麽做呢,老板?”

佐伊和青鳥向迪妮莎投來詢問的目光,迪妮莎沒有太多猶豫:

“還是按照以前的樣子複原吧。”

“果然是這樣嗎?嗯,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主人也一定會做同樣的選擇。”

聽到兩人的回答後,迪妮莎的視線最後落到奧裏莉安身上。

“這棟建築也有很久的歷史了,建造圖紙早已遺失,要完全的複原已經不可能。在盡可能還原的基礎上,大家有什麽想法也可以提出來。”

“诶?什麽都可以嗎?能在天臺建造一個花園嗎?能夠飼養一些小動物,還能在花園裏和大家一起喝下午茶,不是很舒服嗎?”

看到第一個踴躍發言的青鳥,迪妮莎勾起嘴角一笑。

“很優雅的提議呢,青鳥~稍微有點刮目相看咯。”

“真煩啊,”青鳥扭捏的別開頭,“我偶爾也想要試試大小姐的生活嘛,只是偶爾哦!”

“那我就要一個安靜的辦公間吧。有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的團員實在太吵,偶爾也想殺掉一兩只來讓他們閉嘴,”佐伊笑着歪過頭,學着青鳥的語氣,“只是偶爾哦~”

迪妮莎生硬的擠出笑容:“還真是刻不容緩的改建計劃,下次有這樣優秀的建議請立馬提出來,佐伊小姐!”

談論停下來,奧裏莉安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自己,露出內斂的微笑。

“我沒有別的要求,只要能為我加一個房間。”

“這是當然的。”

“房間內要有一個能裝下成年人的鐵籠......”

“那是當然不行的!”

迪妮莎立馬抱着手否決,奧裏莉安失落的嘆了口氣。

“女生團體中都會有被排擠的一人,這一次輪到我了嗎......”

“抱怨之前想一想被排擠的原因吧!”迪妮莎仰着下巴轉過臉,“下一個!”

“我的房間,想要溫泉!”

“怎麽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一直憋到最後才說的優利卡像是被重物砸到了腦袋,身子一下佝偻了下去。

“被排擠的,輪到我了......”

看着眼睛失去光澤的優利卡,迪妮莎脫力的扶住額頭。

——就像是美麗的玫瑰帶有尖刺,可愛也是有代價的嗎?

“總之,再去征求一下團員們的意見,制定出具備可行性的方案後再開始動工。現在就暫時把這裏隔離起來。”

做出結論性的發言後,迪妮莎帶頭向下一處走去。

身上的浴衣雖然輕便,不過迪妮莎并不怎麽适應——總覺得到處都有風鑽進衣服。

穿上這些是青鳥的提議,某一次她接收了這一批送來的貨物後一直想穿上試一試。但是身為團長的那家夥又始終沒有發話,某次看到這些浴衣上被貼上了“獎勵品”的标簽後才知道團長的用意。

“不過那家夥根本舍不得送出去嘛,我早就看來他是個吝啬鬼了。所以我就在出門的時候帶了出來。”

泡完溫泉後,氣氛正好的幾人相繼換上了浴衣。不得不說青鳥的眼光确實敏銳,身材各不相同的幾人穿上都正好合身。

穿着新的浴衣,她們又在佐伊的帶領下到骷髅的酒館中補充了下水份——雖然還有部分是酒精。然後才慢慢悠悠的結伴返回莊園。

這些事情迪妮莎都是頭一次經歷。

她從小都是在被隔離中長大。年幼時候是堅固的鐵門,長大後是被魔王石影響的體質。

迪妮莎已經習慣了別人的畏懼與厭惡,對于和他人的距離拿捏得當,善于恰到好處的表現出上位者該有的氣質。

迪妮莎有敵人、有下屬、有狂熱的追随者,更多的是厭惡她的陌生人。和她一同飲酒、泡溫泉、換上同樣服飾的同齡少女,一開始也只是這一類陌生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們一開始都是同一般人一樣反感她的存在,但在這個基礎上,她們和她有了更多的接觸。這些解除是被動和自然的,迪妮莎沒有精心計劃,沒有刻意編排,更沒有向以前那樣用上自己慣用的能力。

接觸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按照普通的理解,姑且能稱為朋友的關系。

迪妮莎想起了在王都那位男子對她進行的告白。

影響人心的手段不只是“魔王石”的能力。

——這也在你的計算之中嗎,團長先生?

怎麽會?那個笨蛋怎麽可能想得到這麽遠?

——但是,這一切确實是因為他而得到的。

昨日夜晚的時候,迪妮莎在這陌生的備用宿舍久久難以入眠。

大概是白天已經休息足夠,她這樣想着來到了佐伊的門外。

思考了一陣,迪妮莎敲響了房門,從其中傳出來兩個聲音。

想到之後的尴尬展開,迪妮莎對自己的舉動湧起了後悔。

對于“朋友”間的距離,迪妮莎沒有經驗可以參考,她甚至連自己和她們的關系是不是朋友都不清楚。她們說不定還只是在同情自己,而自己卻對這種同情産生了依賴。

——好丢臉!

迪妮莎很想立馬跑回房間,但這樣的臨陣脫逃更讓她無法接受,就在她遲疑不定的時候,面前的門打開了。

“迪妮莎小姐,有什麽事嗎?”

佐伊帶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出現在門後。

透過身着輕紗睡袍的女仆,迪妮莎看到一個勾着腦袋在房間中窺探門口的綠發少女。

“沒什麽,我果然還是回房......”

迪妮莎臉頰泛紅,轉身打算離開,手卻被拉住了。

“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轉過頭,迪妮莎看到佐伊向她眨了眨眼,并示意身後的房間。

迪妮莎明白了她的意思。

“已經到了難以應付的地步了嗎?”

“能讓她克制一下就幫大忙了。”

這又是完全未知的領域啊!

迪妮莎就這樣臉頰發燙的,被佐伊拉進了房間。

“迪妮莎小姐稍坐一下,我去給您準備飲料。”

迪妮莎恭恭敬敬的坐在沙發,同樣穿着睡袍,發絲淩亂臉色潮紅的青鳥如鬼魅般從她旁邊冒出來。

“幹嘛這個時候還來找佐伊啊?”

“我才想問,你這個時候為什麽還在別人的房間啊?”

青鳥氣沖沖的在迪妮莎旁邊坐下。

“跟你無關吧。我什麽時候想來佐伊這裏都可以來,我們就是這樣的關系~倒是你,我剛才都那麽刻意的發出聲音了,為什麽還不懂得回避一下啊?”

“在讓我回避之前,請弄清楚,這裏的所有房間都是我的資産。”

青鳥用力的瞪着迪妮莎,迪妮莎同樣不敢示弱的回瞪回去。

“魔女!”“百合女!”

“果然感情很好呢。”

佐伊将兩杯加了檸檬的清水放在兩人面前。

“才不好呢!”

這一次只有青鳥一個人負氣的別開臉,迪妮莎則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說不定我真的是打擾到兩位了,”迪妮莎盯着面前的玻璃杯,“我來找佐伊小姐并沒有特別的理由。”

“單純的談心我也是表示歡迎哦。”

“是該說是談心嗎?”迪妮莎的視線像是浸入了透明的水杯中,出神的說道,“我說不定只是害怕一個人的房間。”

聲音剛落,迪妮莎恍然的回過神。

“诶?我剛才是說‘害怕’嗎?”

佐伊點了點頭,青鳥也帶着關切的目光看向她。

“原來......我是在害怕啊......”

迪妮莎端起檸檬水抿了一口。

“迪妮莎......”青鳥心疼的看着她。

迪妮莎眯起眼睛笑了起來:“這樣一說,就又能得到你們的關心了吧?和我計劃的一樣呢~”

“喂!”

接着青鳥的聲音,坐在兩人對面的佐伊重新展露微笑。

“現在的迪妮莎小姐就和之前的我一樣。”

迪妮莎帶着疑問看向她。

“我很喜歡青鳥,我想要保護她,不願意讓她受傷,不想讓她內疚,不想讓她有一點點的不開心。”說道青鳥滿臉通紅後,佐伊稍作停頓,“所以我有一段時間刻意疏遠了她。”

“那個時候......不是讨厭我嗎?”

“有的時候被讨厭,不是更容易原諒自己嗎?就算自己做錯了,反正已經得到了懲罰,大多數人都會開始想到‘何況對方也有錯誤’,然後能更簡單的脫離愧疚。我以為青鳥也會這樣,沒想到這家夥比我想象中還要單純。”

“因為,我不可能不在乎佐伊的感受吧?!”

“就是因為這樣,我只能放棄。那之後的日子,真的很開心。”佐伊回味的笑了出來,“現在想起來,我真的是小看了青鳥。所以,作為道歉,請讓我把當時對你隐瞞的事情向你坦白。”

佐伊的嘴角繼續上揚,口中卻說出了宛如黑色幽默的事實。

“那個時候,我其實已經死了。陪在你身邊的,是一具沒有生命的亡靈。”

稍作停頓後,佐伊繼續說道:

“我為了主人的實驗進行了亡靈轉化,我成功了,而依照我的方法進行轉化的主人卻失敗了。我成了真正的亡靈,主人還是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我害怕被你察覺所以不敢太接近你。一方面是不想你因此愧疚,另一方面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應該是我的自卑吧。

“亡靈的身份是好還是不好呢?我自己也無法給自己答案。不需要休息能讓我擁有更多可用的時間,但是被你說我的手很冷的時候,我又覺得有那麽點傷心。

“我請假離開南鎮的原因,就是因為艾薩拉大人來找到了我。我真假參半的告訴了她我在南鎮的遭遇,艾薩拉大人允諾會讓我重獲生命。”

佐伊嘴邊泛起苦澀的笑。

“那位大人也是個單純的笨蛋。艾薩拉大人是最強大的召喚使,她的魔法能為混沌中的生物構造身體。如果這世間有能令亡靈複活的存在,除了生命女神大概就只有艾薩拉大人。

“她用魔法重塑了我的身體,我才能再感受到青鳥手掌的溫度,夠和你們一起到溫泉洗浴,能夠不用化妝便以真面目示人。也能夠得到打敗她的計劃。”

“這就是我這段時間的經歷。”佐伊看向迪妮莎,“不知道該不該來打擾我們的迪妮莎小姐,就和當初不知道該不該接近青鳥的我一樣。我們都只在自己的出發點去揣度他人,忘了所謂的朋友就是能把這些打擾和缺點一同接納的人。如果這一次迪妮莎小姐沒有來打擾我們,下一次迪妮莎小姐的心思就不會對我們敞開,這樣的話,覺得寂寞的應該是我們才對。”

——這就是和朋友相處的方法嗎?

迪妮莎不覺聽得入神。

“只要......我原原本本展現自己,你們都能接受我嗎?”

“才不要這麽天真!”青鳥義正言辭的反駁,“向朋友展現真實的一面是你需要做的,但是要不要接受是我們的事情,大多數能夠接納的我們自然會接納,無法接納的我們當然會反對批評。”

“那個時候又該怎麽辦呢?”

“無關緊要的事情保持原樣也無所謂,必須達成一致的問題就各自據理力争,就算争到面紅耳赤也不會讨厭對方才是真正的朋友!”

“是嗎......”迪妮莎放松身體的笑了起來,“這方面我可是很強的。”

“那麽,迪妮莎小姐對于自己晚上害怕一個人睡覺有什麽提案嗎?”

佐伊就像是故意刁難的突然問道。

“當然是以讨論要緊事的名義到‘朋友’的房間來啊,”迪妮莎用手指抵着下巴,“明天去誰的房間好呢?幹脆做個牌子,翻到誰就去誰那裏吧。”

“你是哪個國家的國王嗎?”

青鳥的吐槽換來了迪妮莎的蔑視。

“不過青鳥的牌子還是不做了吧。”

“為什麽啊?難道我不是朋友了嗎?”

“感覺會被做奇怪的事情。”

“才不會啊!你到底怎麽看我的啊?!”

迪妮莎用“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麽”的笑容作為回答,青鳥正打算發火時,迪妮莎立馬別開頭看向佐伊。

“其實,我今晚确實有事情和佐伊小姐商量。”

“喂,突然裝作正經也太卑鄙了吧!”

兩人無視着青鳥的抗議,繼續交談。

“是和現在的主人有關嗎?”

“不只如此,我想一并解決‘魔王石’的問題,說不定還能直接找到‘夢幻島’瑪格梅爾。”

“迪妮莎小姐,應該已經有辦法了吧?”

“實際上,我已經把計劃告訴了優利卡小姐。”

一旦涉及正經事的交談,青鳥便很難插入迪妮莎與佐伊之中。兩人的談話節奏不但快,還總在快速跳躍。

不知聽了多久,早已走神的青鳥迷迷糊糊的靠在迪妮莎的肩膀睡着。

迪妮莎與佐伊同時停了下來。

佐伊向她用眼神示意床的方向,迪妮莎面頰微微泛紅的點了點頭。

比起資金短缺時期向本宅購入的家具,備用宿舍的配置高了不少檔次。

柔軟溫和的大床三名少女一同睡下都不覺得擁擠。

與妹妹以外的人肌膚相貼,聽到對方的呼吸入眠,這是迪妮莎在長大後第二次有過的經歷。

——第一次是在狹窄的異族車廂內。

那個時候最溫暖的似乎是鑽進車廂的月光,而這一次,應該是同一個被子下兩個“朋友”鮮活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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