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溫泉之友
優利卡回到傭兵團的時候，已經和銀焰見過面了。
兩人在外人無法理解的一番眼神交流後，演變出了奇異的共鳴。優利卡無視了旁邊的奧裏莉安，說着“一起把記憶找回來吧”握住了銀焰的手。
看上去是優利卡誤會了，但這樣的理解和實際情況表現出的結果相差不大，還更容易接受。
這一幕畫面格外美好，便沒有人舍得打擾。
相比之下，倒是優利卡帶回來的情報讓人有些郁悶。優利卡先是察覺到了鬼鬼祟祟的可疑氣息，追過去後才發現那是消失了一段時間的阿爾薇拉。至于“漆黑羽翼”的幾人，則是被凱撒邀請到了“沉睡公主”度假。
很容易想象在凱撒的花言巧語下，菲諾是怎樣沒有任何的抵抗的欣然前往——這其中也包含嘉爾忙于編寫訓練資料冷落了菲諾的原因。
阿爾薇拉同樣是因為一些私人理由暫時離開了一陣，這些小事的積累最終造成了傭兵團情報的漏洞，以至于敵人到了跟前都沒能察覺。
朱裏的情報處現在還依托在“黑潮”的情報網絡之上，缺少人手讓她只能做一些情報的整合和分析的工作。迪妮莎和優利卡等到佐伊和青鳥的到來後，四人一起商談的也主要是圍繞這點。
談論進行得并不順利，一個優秀的情報人員需要在多方面進行培養，目前最有效率的方法是在傭兵團現有的成員中進行挑選。但是傭兵團的團員大多都是個性張揚、性格直率的單純家夥，讓他們去打探情報絕對還沒出門就能全部暴露。
還有一種方法就是像“黑潮”這樣，用數量取代質量。這又有存在着地域的局限，并且缺乏快速滲透和執行高難度任務的能力，和佐伊與迪妮莎設想的情報機構有所出入。
談話基本是在佐伊和迪妮莎兩人間進行，青鳥時不時會找機會插話，優利卡倒是悠閑的在獨自發呆。
這樣的讨論在議題懸而未決的情況下結束，話題從嚴肅的公務變成了滿是閑聊的女子會。
“結果那些機械要改造成用于實戰的武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倒是有很多不錯的想法哦，青鳥要是求我的話，我說不定可以告訴你。”
“嗚哇，又變成那個自大狂的迪妮莎了，好煩。”
“不光是那些機械，對于工廠的建造和南鎮今後的改造我現在也有不少想法。”
佐伊笑着插進話：“迪妮莎小姐就好像上緊了發條的時鐘，一點停下來的打算都沒有。我倒是覺得這一次的勝利能給我們一段平靜的時間，迪妮莎小姐不打算試着學習一下休息和放松嗎？”
“遭遇到失敗确實會讓我們的敵人花費時間重新審視我們，這段時間更需要我們快速擴張發展，不然等待我們的就是被圍困孤立的處境。”迪妮莎輕輕嘆了口氣，“本身時鐘就無法停下，就算只是一秒的松懈，指針都無法再保持正确。”
“不是還有我們嗎？”
佐伊微笑着看着迪妮莎。
“不要太自以為是了啊，”青鳥指着迪妮莎說道，“你充其量只是一個鐘表裏的齒輪。我們可是也在拿傭兵團工資的，你轉不動了我們就帶着你轉。”
“這點是不是和主人有點像啊？”
“自我中心這點完全是一模一樣。”
迪妮莎呆呆的看着兩人，過後才嗤笑一聲。
“居然說能帶着我......大言不慚。我這次就不計較了。那麽，有什麽好的提議嗎，”迪妮莎無奈的揚起嘴角，“關于休息和放松的？”
這個時候，優利卡突然将頭伸到三人中間，眼睛放光的樣子完全是期待發表意見。
迪妮莎苦笑的嘴角不适應的跳動兩下。
“哇，優利卡小姐的建議啊，真想聽一聽。”
青鳥的一旁發出了“好假”的評價，優利卡卻一臉憧憬幸福滿足的說出兩個字：
“溫泉。”
對着沒能反應過來的三人，優利卡擺出認真的神色，像是老師教導學生一樣說道：
“大家一起泡溫泉，對消除疲勞是最好的！不對，是世界第一好的！不對對，是宇宙第一好的！”
“啊哈哈......”
迪妮莎幹笑着看向另外兩人。
“确實是個不錯的提議。”佐伊點點頭。
“等等啊，為什麽聽你們說的好像附近就有溫泉啊。”
“确實有哦，”迪妮莎露出些悵然的表情，“本以為會有人帶我去試一試的，沒想到第一次是和你們。”
青鳥茫然的眨着眼睛。
“是嗎？那就勉為其難和你們一起去泡溫泉吧。”
說完後，迪妮莎又聽見一連串快速的自言自語，“雖然有礙事的魔女破壞氣氛，不過能和佐伊一起坦誠相見真是太棒了，溫泉萬歲”。
“心裏想的話都跑出來了哦，百合女。”
“嗚哇啊啊啊，才不關你的事呢！”
滿臉通紅試圖去捂住迪妮莎嘴巴的青鳥，與裝出随意的表情實際在做着激烈抵抗的迪妮莎，看着這樣的兩人，佐伊不禁笑出了聲。
“感情真好呢。”
優利卡用羨慕的語氣說道。
“才不是啊！”
兩人齊聲回答。
果然這裏才是自己應該守護的地方，佐伊想到。
——話說，溫泉嗎？
——還真是有點期待呢。
“喂，那家夥為什麽會來這裏啊？”
青鳥在溫泉池中小心的移動，确保不濺起水花的挪到了佐伊身側，附在她耳邊問道。
在她們的對面，一個皮膚白皙的藍發少女自在而悠閑的閉着眼，享受溫泉的滋潤。
隔着霧氣能看到少女精致的五官，和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意。
這朦胧的微笑讓青鳥産生了不好的聯想，她窺視着迪妮莎的表情，發現少女金色的發絲沾在臉上狼狽得就和哭過一樣，沒有光彩的眼睛更是讓人不忍直視。
“明明是為了這家夥才來的，怎麽會這樣啊......”
結束了談話後，四人一路輕松的閑聊着向着南鎮進發。一說到溫泉的話題，優利卡的反應就特別強烈。聽到對于溫泉的誇贊，她就會不停的用力點頭，說起對溫泉的認知，優利卡更是一句接一句的發表意見。
可惜這些意見有大部分都在重複，重複的次數多到說成強調都覺得過頭，直說就是到了啰嗦的地步。
不過倒是沒有人對此反感，看着這樣眼睛放光的訴說着自己怎麽怎麽喜歡溫泉的優利卡，迪妮莎直接說出了大家的心聲——“果然好可愛”。
通過空屋進入“風暴之眼”後，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青鳥說話聲逐漸變小，身體也不着痕跡的向佐伊靠攏，到達酒館大廳後，又被向她們問好的骷髅酒保吓了一跳。佐伊熟稔的和骷髅打招呼，這一幕讓青鳥徹底目瞪口呆。
青鳥多多少少還是見過亡靈魔法，也見過像活人一樣行動的亡靈，但是這個如此活靈活現甚至能從骨頭裏看出表情的骷髅，把青鳥徹底吓住了。
更讓她驚吓的是，在這個類似大廳的洞窟中，不被吧臺燈光照亮的暗處，之前在傭兵團格格不入的魔堕者們正神情麻木的盯着她們。
青鳥一時間産生了他們不會也成了亡靈的想法，直到迪埃爾從陰影中走出向她點頭示意。
各種詭異的事情讓青鳥沒敢多做停留，催促着大家趕快繼續前進。
到達更深處的巨大洞窟，遼闊的地面中央，一座夢幻般華麗玲珑的小樓安靜矗立。東方風格的檐角上垂下五顏六色的水晶，令小樓仿佛無法看真切的朦胧夢境。
青鳥将适才的懼意忘得一幹二淨，拉着佐伊和迪妮莎打算向小樓奔去。
然後被優利卡攔了下來。
“不要喧嘩，請對溫泉之神保持尊重！”
——什麽是溫泉之神啊？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奇怪啊？喜歡溫泉也過了頭了吧？
一連串的問題，青鳥當時就險些脫口而出。
“就聽優利卡小姐的吧。”8
佐伊和迪妮莎分別展露着微笑和苦笑，青鳥也只能順從。
經歷了一番頗具儀式感的準備，四人終于泡入了溫泉。富有生機的滋潤和沁人心脾的舒暢感，仿佛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為這宛如生命之母的溫暖擁抱而歡呼，雖然來的路上無端的費了些神，最後能享受如此極樂——
“這就是所謂的大團圓結局吧~”
青鳥笑容燦爛的說着，正在舉起手慶賀，浴場的門被拉開了，裹着純白浴巾的奧裏莉安走了進來。
空氣突然凝固。
“不要大聲吵鬧。”
被優利卡用眼神警告後，青鳥放下了手。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歡樂的氣氛也在逐漸消失。剛開始的享樂現在仿佛變成了折磨，青鳥已經不覺得自己是在泡溫泉了，而是泡在名為尴尬的湯鍋裏慢慢熬煮，要等到自己融化在湯裏這場折磨才會結束。
向佐伊求助了也只是得到了一個令她腦袋發暈的微笑回應。這個微笑到底什麽意思啊？是說不需要擔心還是說會想辦法解決啊？到底要繼續觀望下去，還是作為無關人員趕快退場好啊？
青鳥這個時候倒是非常羨慕優利卡，被迪妮莎與奧裏莉安隔在中間，還如此的淡定自若一臉不知是虔誠還是沉浸的表情，這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絕非常人。
雖然很想快點逃走，不過青鳥又看到迪妮莎的表情。
——果然還是受不了啊。
“奧裏莉安小姐，那個......”
對方的視線看了過來，青鳥清了清嗓子。
“你和那家夥，呃，銀焰？......現在是什麽關系呢？”
雖然知道傑羅變成銀焰是發生了什麽，但為什麽三人會是現在這個狀态卻沒有一個人透露原因。
聽到青鳥的問題後，奧裏莉安禮貌的微笑了一下。
“說起來有些難以啓齒，其實是因為一些偶然的原因，銀焰似乎是把我認作了主人。我和傑羅團長是很長久的交情，看到他變成現在這樣當然無法棄之不顧。”少女再次謙遜而內斂的笑了笑，“要說的話，應該是類似于照顧生活無法自理的病人的關系吧。”
“呃，聽起來就很辛苦。”
青鳥感覺奧裏莉安比起第一印象沉穩了不少，應該是從失憶的打擊中恢複了吧。
“辛苦的地方......也有的吧，銀焰就像個幼年期的野獸一樣，我正在一點點的教給他人類的禮儀。他睡覺的時候還是趴在地上蜷成一團，真的像小狗一樣。”奧裏莉安捂着嘴笑出聲，“不過這也是他可愛的地方。雖然這才過了很短的時間，不過我覺得我能夠一直照顧他。”
居然能照顧那個家夥？青鳥想起傑羅以前的所作所為，咬牙切齒的同時又對這位藍發少女産生了敬意。
原本就很麻煩的那個“團長”，現在更是不知道麻煩到了什麽程度，居然能照顧這樣麻煩的東西。
“奧裏莉安小姐真是善良。”
“唰”，青鳥旁邊的迪妮莎從浴池中站起身，冒着熱氣的泉水從濕潤的金發的滑落。
“我先出去了。”
迪妮莎小聲的說道。這個時候青鳥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嘛要贊美敵人啊？
——但是奧裏莉安小姐真的是敵人嗎？
伸出手想拉住迪妮莎的青鳥又停了下來。
現在的情況只是現在的“銀焰”不知道怎麽的産生了誤會，然後奧裏莉安小姐還負起了照顧這個麻煩的責任。
難道迪妮莎只是因為看到他們太過親密而傷心失落？
不是的——青鳥豐富的理論知識讓她意識到——問題就出在為什麽會産生這個“誤會”上。
“你又想逃嗎？”
這個時候，奧裏莉安突然說道：
“你應該有話想說吧？”
不同于剛才的謙和有禮，奧裏莉安現在的聲音冰冷到不近人情。
青鳥一瞬間聞到了與溫泉不同的火藥味。
“沒有。”
迪妮莎側過身子，将臉藏在看不見的角度。
“我是真的很享受照顧他的感覺哦~哦，不對，應該說是調教，”奧裏莉安嗤笑了一聲，“我确實會教授他人類的禮儀，不過是奴隸對待主人的禮儀。我還打算給他做一個籠子，看着他趴在籠子裏睡覺說不定真的有趣啊。對了，以後就不再允許他說話了吧，狗要有狗的樣子，只準趴着走路，想說什麽就汪汪的叫喚，說不定以後還能牽出去四處展覽。”
青鳥呆住了，她明白自己被騙了。
——壞人啊，這是真正的壞人啊！
像是要将泉水蒸發的殺氣在青鳥的旁邊騰起，她轉過頭，看到眯着眼睛露出她從未見過的表情的佐伊。
“啪！”
響亮的聲音，回蕩在浴場。
青鳥回過頭，看到迪妮莎站在奧裏莉安身前，收回的手再次揚起。
朝着奧裏莉安落下時，迪妮莎的手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纏住停在了半空。
“你有什麽資格打我？”奧裏莉安聲音清冷的問道，“他第一個認出的就是你，他是因為你的命令而變回人形。而你卻連回應他都做不到。”
奧裏莉安哼笑一聲。
“懦夫。”
迪妮莎身體抗拒般的顫抖了一下。
“你知道什麽......”
聲音低低的響起。
“你根本不知道我和團長先生的關系。愛？喜歡？”低着頭的少女輕輕甩動發尾，“不要用這樣的低俗的關系污蔑我們。我們是為了偉大志向并肩作戰的戰友，是知曉對方背負的罪惡一同承擔的共犯。我們一起做了那麽多不情願的事情到頭來只是愛和喜歡的關系？——別開玩笑了！”
迪妮莎擡起頭，眼中的熱度令一旁的青鳥無法正視。
“團長先生的歸宿一開始就定好了，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和信任。這也是他最初吸引我的地方，我一定會讓他到達這個歸宿，作為交換，在這之前我都會憑我自己的喜好，不在乎道德與法律的利用他。所以我不能欺騙他，他的歸宿不是我。”
“但是這就是欺騙，你說的只是你進行欺騙的理由，”奧裏莉安笑着回道，“也是你懦弱的借口。”
“那你要我怎麽做啊？”迪妮莎的身體在憤怒中顫抖，“我只想暫時借用團長先生，在我們的目的達成的時間內讓他完全屬于我。但是我不會奪走我妹妹的東西，團長先生的願望是和愛麗莎一起，沒有這個願望的他根本不是團長先生！”
這個時候，迪妮莎突然意識到什麽，臉上變得毫無血色。
“是的，團長先生已經不在了，看到那東西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是我的同類，從他的眼睛裏我沒法看到信任和默契，那裏只有希望得到依靠的欲望......”
奧裏莉安譏笑着要起頭，正準備說什麽時。
“——不要喧嘩！”
優利卡站起身，拉起迪妮莎的手。
“傑羅只是失憶了而已，再泡一泡溫泉，我們一起想辦法。”
“那不是什麽失憶......”
迪妮莎難過的轉過頭，看到優利卡紫色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話。
“是啊，我們一起想辦法啊，沒有什麽是解決不了的。”
青鳥趕緊去拉着迪妮莎另一只手。
“佐伊也一起來嘛！”
聽到青鳥的呼喚，佐伊笑着嘆了口氣。
“迪妮莎小姐，‘人’的意義就是相互支撐，這可是現在小學生都明白的道理。倒是太過聰明的人需要從頭學習。”
“真是滑稽的友情游戲，”奧裏莉安不掩飾的笑出聲，“不過看起來也挺有趣，我可以加入嗎？”
迪妮莎環顧了大家，心裏又湧起了和前一次不同的陌生情緒。
同樣是從來沒有經受過的，也同樣讓眼睛有奇特的酸楚。
但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的原因不是痛苦，而是心頭流淌的溫暖。
看到大家都在等待自己的回應，迪妮莎閉上眼睛換上了平常游刃有餘的笑容。
“泡溫泉，果然很開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