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傭兵無名
晶石護盾依舊庇護着耀光城,透過護盾能看到士兵和市民們在偷偷的在房檐下仰頭遙望着艦隊。
護盾終究有被消耗殆盡的一刻,更多的士兵仿佛潰散的蟻群在街道慌亂穿行。
——說不定這群人又争起來了吧?
六只羽翼平緩的扇動,傑羅的身體在天空漂浮。
想象着下方街道中的情況,傑羅一時間感到格外疲憊。
他降到艦隊與護盾之間的高度,光彩各異的魔法在天空蔓延。好似色彩濃烈的抽象畫,代表魔法的光芒随意而密集的排列,遮蔽了原本的天空。
短暫的凝聚後,魔法傾瀉而下。火焰、寒冰、風刃、岩塊,魔素以不同的方式結合,宛如千萬只異獸共同施展魔法。
晶石護盾劇烈顫動,大地搖晃,耀光城陷入一片恐慌。
持久不歇的魔法之雨沖刷着護盾,相較于色彩濃烈的元素魔法,半透明的晶石護盾幾不可見,似乎随時可能消失。
在護盾被足夠削弱後,傑羅擡起手。
魔法之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加上了白與金的六色龍息。
龍息彷如從天而降的光柱,剎那間擊穿了護盾,将耀光城的中央城區暴露在天空下。
傑羅背後羽翼消散,黑龍俯沖而下,載着他落到城中。
“下一次,早點讓我來。”
身體中還留着銀焰的話語,傑羅一臉陰沉的從龍背上跳下。
一聲槍響傳來,憑空浮現的骨盾擋下了彈丸。
之後再無動靜,一開始的槍聲孤零零的在街區回蕩。
天空的艦隊勻速降下,藍色的魔法陣在地面顯現,複數的人影從中走出。
從城中央的指揮所中快速的跑出一小群人。黑龍仰頭咆哮,剛跑出建築的人群被吓倒在地。
為首的一個中年男子快速的擺着手:“別動手,我們投降!”
之後的談判交給了迪妮莎和奧爾法。
傑羅守在談判間的門外,倚靠着護欄,仰望着仿佛與天空融為一體的艦隊。
一串平穩的腳步聲從後面接近。
“那孩子叫做安潔,是在你離開南鎮的那短時間加入的傭兵團。父親是天國傭兵團的資深傭兵,從小就接受了戰鬥訓練,本身的資質也非常好,經常擔任行動小隊的隊長。”
布萊爾手撐着護欄,在傑羅的身邊說道。
“我聽說是個喜歡照顧人的家夥,很有責任心還很努力,”傑羅悵然的笑了笑,“什麽嘛,我的傭兵團不是也有這種優秀的團員嗎?”
“好像私底下還很喜歡打聽你的八卦。”
“原來我對新人也有吸引力啊~”
“好像是為了彈劾團長,四處收集團長作風不良的證據......”
“有責任心過頭了吧!”
布萊爾露出苦笑:“總之,就是這樣的女孩。”
傑羅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那些朋友呢?”
“要不是青鳥攔着早就沖下來為她報仇了。”
傑羅半搭下眼:“他們一定希望我能做些什麽吧?”
“這是戰争,對于陣亡者已經有一套完善的處理方案。更何況,我們現在的處境本身就備受争議,更要顧全大局......”
“哥哥,”傑羅打斷了布萊爾的話,“你現在的話完全不像你會說的哦。”
布萊爾愣了愣,随即嘆了口氣:“奧爾法先生叫我這樣勸你。”
“我猜也是吧,”傑羅笑了笑,“但是最後做決定的只會是迪妮莎小姐。”
“可是我覺得奧爾法先生說得沒錯啊......”
“我也覺得沒錯,不過,”傑羅再次擡起頭望向天空,“我不喜歡‘處理’這個詞。可能我還是不夠成熟吧,比起制度,我更在乎人情。”
布萊爾看着他,突然釋然的笑了起來。
“弟弟果然不适合做領袖,只适合做朋友。”
傑羅搖搖頭:“能接受我這樣的朋友的,也只有少部分人吧。”
布萊爾望向與他相同的方向。艦隊在天空安靜漂浮,蒸汽機排出的白煙被風拉成一條直線。幾只飛鳥從船身掠過。
“少也沒什麽不好的。”
布萊爾的話音随風消逝,兩人都沒再說話。
談判結束後,耀光城回到了奧爾法的管理。
銀焰的個人魔法表演成為了擊垮抵抗的最後一擊。在傑羅一個人的監督下,所有的士兵在中央廣場交出武器,讨伐軍的貴族們則是被集體關押進了耀光城的監獄。
罪名有“戰争罪”、“叛國罪”、“謀殺貴族未遂”等等,只要是能沾上邊的罪名全部用了一遍。
貴族們叫嚣着要與城外的軍隊取得聯系,并且需要和多羅斯、格林薇爾見面,結果被告知他們要求聯系的對象早就已經撤退。
除了需要維持艦隊飛行的操作人員,傭兵團全體自由活動。原以為青鳥和疾風分部的團員會回家探親,結果他們和餘下的團員都一齊聚集在城外的一處小山丘。
“成為傭兵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生離死別的覺悟——我聽過的許多傭兵都是這樣說的。”
奧爾法和傑羅在一旁望着在山丘上壘石頭的傭兵們,奧爾法講起了自己以前所聽過的傭兵故事。
“不過自己在戰鬥中死去是榮譽,同伴的犧牲卻是傷痛,傭兵就是這麽沒有原則的生物。只有一些老傭兵非常有原則。”
“怎麽樣的原則?”傑羅側過頭問道。
“因為會有人為自己的死傷心,所以無論怎樣的境地都必須活着,就算是同伴全部死去,只剩自己茍且偷生也好。”
“那還......真是悲哀。”
“承受這種悲哀,才是作為傭兵的成長。”奧爾法望着山丘上這群因為壘砌的石碓倒塌而相互埋怨,完全沒有送靈儀式氣氛吵個不停的傭兵們,微微勾起嘴角,“傑羅團長應該能看見吧,那些不成熟的傭兵們,現在成長的樣子。”
在這群吵鬧的傭兵中,也有人強忍着淚,還有人嚎嚎大哭,但是他們依舊會比其他人更快的撿起從石碓上滾落的石子,重新放回石碓上。
“奧爾法大人,這個儀式是什麽意思?”
“只是堆石頭而已,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興起的傳統。大概是源自于傭兵們的自嘲吧,被正規軍看不起,被普通人敬而遠之,傭兵就像是這些随處可見的無名石子。曾經的冒險者還有一些舉世聞名的傳奇吧,但是到了傭兵時代就什麽也沒有。傭兵們有的,就只是這樣硬到硌人的脾氣。”
奧爾法笑着嘆了口氣。
“索性就不讓人記住吧,就把自己當成石塊,但是不是沒有用的石塊,是能夠支撐其他石塊爬得更高的石塊。”
“所以這些放上的石塊是這個意思嗎?”
“在石碓的最下面,才是代表了那位需要懷念的傭兵的石塊。早就已經看不到了吧。”
再看向眼前的一幕時,傑羅感受到了更深的觸動。
“原來這不是墓嗎?”
“作為人或許需要,但無名的傭兵不需要墓。”奧爾法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也不是祭奠,更好的活下去,像那些壘砌的石塊一樣壘得更高,一直壘到山岳的高度,無名的石塊也會被人注意吧。”
奧爾法拍了拍自己胸口。
“這才是祭奠。”
林中的風搖晃樹枝,揚起一陣沙沙聲。夕陽的晚霞被風吹得越發暗淡,絲絲涼意鑽進衣中。
一片落葉被風卷上山丘,緩緩飄落壘砌的石碓上。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已經是秋天了啊,傑羅輕輕嘆息一聲。
“真正參與到傭兵的送靈儀式,才感覺到生命的重量。用死亡來體現的意義或許卻是悲哀,但淚水有流完的一刻,悲哀不會是全部。”
奧爾法側過頭向傑羅看來。
“這就是我的成長,那麽你呢,傑羅團長?”
包括迪妮莎和布萊爾,傭兵團在場所有人都放上了屬于自己的石子,只有傑羅的還拿在手中。
傑羅捏了捏手中的石子,确實硬得硌手。
“作為傭兵,她或許是無名的,”傑羅走向石碓,團員們紛紛注視着他,“但作為暗中調查我,企圖推翻我的人,她有名字。可以的話,我還想記住更多人的名字,就算你們不願意,覺得名字被我知道了會變髒,這也是強制性的,不允許你們反抗。”
傑羅望向周圍的團員們,彎下腰,将手中的石子挨着底部的石子輕輕放下。
“溫泉之友傭兵團絕對會成為高山,我會讓你們站在世界之巅。”傑羅站起身聳了聳肩,“不過奠基石我一個就夠了。”
傑羅看過無奈苦笑的迪妮莎、嘴角含笑的佐伊、嚴肅且悲傷的青鳥,最後好不容易平安返回的莉薩打破了安靜。
“哪有你這樣的......太狡猾了,團長!”
周圍的團員紛紛附和。
“就是,太狡猾了!”“根本不配當團長!”“還是推翻他好了。”“幹脆組建‘反團長聯盟吧’。”“反對團長暴政,權力歸還女仆!”
雖然收獲了一堆抗議,不過傑羅還是滿足的。
至少叫自己團長的人越來越多。
“反正下本書也不用寫《傑羅百科》了,幹脆寫《揭秘溫泉之友傭兵團》吧!”
“——不要啊,名字被玷污了!”
居然是齊聲答複,傑羅點了點頭,自己的傭兵團真是團結。
一場勝利後,傭兵團慣常的開起了酒會。
奧爾法召集舊部穩住了一部分局勢,但是無論怎麽想也沒有留給傭兵團開酒會的閑餘。
多出傭兵團幾十倍的士兵需要看管,監獄需要看守,誰也不知道現在城中的衛兵隊能否信任,還有城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勢力的眼線,這些都是必須用上清醒頭腦的地方。
但是傑羅不在乎,傭兵團的大多數人也不在乎。
傑羅在乎的是團員們今天高興不高興,傭兵團的大多數人只在意自己高興不高興。
結果就是,為了讓團員們盡興,傑羅現在靠着死靈法術一個人監視數個地方。
讨伐軍們今天送上了不少的屍體,現在正好利用起來。
在夜晚的陽臺,傑羅一邊進行着監視,一邊與迪妮莎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其實不用糾結那些戰犯的處理,他們的下場明天就能知曉。”
傑羅問道:“是格林薇爾小姐那邊嗎?”
“那個女人今天就讓部隊向金穗城轉移。因為耀光城失守,她就有了用自己的軍隊在金穗城建立防線的機會。說不定她還能以此為借口從北境調來更多軍隊。”迪妮莎哼了一聲,“真是陰險。”
“能想到這裏,迪妮莎小姐的陰險程度也不差吧。”
“想到和做到是兩碼事,很多人不做壞事是因為他們想不到怎樣不付出代價的做壞事,真正的正人君子的只是如何作惡卻依然堅持行善。”
“可是迪妮莎小姐就是壞人吧。”
“嗯,因為自認為聰明的人都喜歡當壞人,真正的正人君子只會被當成笨蛋,這樣的世界沒辦法只用行善改變。”
傑羅佩服的搖了搖頭:“真是無懈可擊的理由,差點就被你騙了。”
“因為做壞人才能從壞人手中保護你。”
迪妮莎突然說道。
傑羅呆呆的愣了半天。
“這就是團長先生成為壞人的理由吧。”迪妮莎輕笑的聲音從房間中傳出,“至于我,只是因為壞事更有效率。就拿金穗城的事情說,我就不會像那個女人這樣拖拖拉拉,我會直接找機會将妨礙我的人除掉。有北境的支持,成為西境之主,應該只需要一個月左右吧。”
“呃......結果限制迪妮莎小姐發揮的是現在的手牌嗎?”
“當然不是,團長先生的傭兵團很不錯哦。”
“那是什麽?”
傑羅轉過頭,正好看到迪妮莎朝他走來。
“是你哦,團長先生。”
少女只穿了輕薄的睡裙,臉上挂着神秘且自信的笑容。
無論看多少遍,傑羅都無法自拔的被這種笑容所吸引。
自己的表情一定已經把自己出賣了吧,傑羅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飛葉’的實戰效果真是不錯啊,明明是這麽難控制的東西。”
迪妮莎走到傑羅身邊,依靠着陽臺的欄杆,放任金發在夜風中飄揚。
“因為用水晶驅動的小型‘雲晶’動力核,比蒸汽機驅動的大型動力核更容易控制,再加上團長先生提供的‘飛行數據’,這種人造翅膀的操控理論上應該比浮空船更簡單。結果浮空船更加穩定,只是因為水手們更懂得融會貫通。”
“要是我能提供的數據更多一點就好了。”
迪妮莎轉過頭看向他,倒仰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了額頭。
“要試一試嗎?”
“嗯?什麽?”
“那一晚團長先生是抱着艾莉飛了一夜吧,換成抱着我說不定能有更好的數據哦。”
“诶?這是什麽原理?”
“控制變量法。”
“根本就是不需要的變量吧!”
“泡利不相容原理。”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啥了......”
“我覺得團長先生今天表現不錯,這就是我給你的獎賞。”
“只會讓我更累吧!”
“那麽回答呢?”
傑羅長嘆一聲。
“因為還要兼顧監視,可能會有些颠簸。”
迪妮莎的嘴角微微上揚:“不行,我要團長先生只看着我。”
“會出大事的吧,比莉薩更慘的飛行事故!”
迪妮莎将唇靠近傑羅耳邊:“聽我的指示就行。”
“這是什麽奇怪的玩法......”
“那麽回答呢?”迪妮莎再次問道。
傑羅的回答依然只有一個。
“遵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