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時代的信仰
“謝謝你，佐伊小姐。”
深夜的臨時會議結束後，迪妮莎找到個機會和佐伊單獨相處。
“那段話其實是對我說的吧？”迪妮莎帶着難以釋懷的表情說道。
“主人确實愛着這片土地，為了守護誕生于此的邂逅所以才會追尋力量。迪妮莎小姐，不會讓主人獨自一人做這些吧？”
佐伊向迪妮莎低頭行禮。
“如果我說錯了，請迪妮莎小姐原諒我。我感覺到，今晚的迪妮莎小姐有那麽些的心不在焉。對于艾薩拉大人說出的事情似乎沒有那麽驚訝，也并沒有進行太過深入的思考。如果是平時，迪妮莎小姐一定不會如此。”
“可能是因為有點累了吧。”
迪妮莎将臉偏向一邊。
“因為最近都在操心與基維爾的貿易？”
“有這方面原因吧。”
“再加上還要分析德雷克先生帶回來的和夢幻島相關的消息。”
迪妮莎沉默了一會兒，略帶無奈的看向佐伊。
“要瞞着佐伊小姐果然不可能啊......”
“因為我們都關心你，迪妮莎小姐。”佐伊微笑的看着她的眼睛，“下一次讓我也參與進來吧。”
迪妮莎小小的嘆了口氣。
“這是總管大人遞交給我的申請嗎？”
“是姐姐的命令，”佐伊閉上一只眼睛，用和平常不同的輕盈語調回道，“要知道我可比你們年長兩歲。而且，”佐伊長長的舒出口氣，“你們這些弟弟妹妹的事情實在是看得我太着急了。”
因為佐伊的勸說，艾薩拉才暫時放棄了勸降，選擇先待在南鎮考察，親眼判斷傭兵團是否有制造出彌補法則的工具的實力。
“怎麽想也不可能，那可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怎麽可能用人類的技術達到嘛。”
坐在前往南鎮的軌道車上，艾薩拉用手劃出不屑的弧度。
“比起待在這種異想天開的傭兵團，小佐伊還是跟我回教國吧。”
艾薩拉身旁的佐伊露出了些許尴尬的笑容。
“艾薩拉大人就是為了勸我才留下來的嗎？”
“那當然！難道小佐伊以為我會相信那個女人說的話嗎？那種事情我們在幾代人以前就嘗試過，現在再走以前的老路這不是蠢蛋才會做的事情嗎？”
“但是世界是在改變的，艾薩拉大人。時代的進步和技術的革新都會帶來觀念的改變，一直抱着舊觀念遲早會被新時代所淘汰。”
“小佐伊是說我們過時了嗎？”
看着像小女生一樣嘟着嘴的監視者大人，佐伊臉上堆滿了無奈。
“總之，艾薩拉大人先坐下來吧，車子運行的時候不坐穩還是有一定的危險。”
“危險？”艾薩拉笑了出來，“小佐伊不會是忘了，我可是人類最強之一的......”
“哐當！”
輪軸轉動帶着半封閉的車廂顫動了一下。
艾薩拉從聲音的驚吓中很快恢複過來。
“什麽嘛，就這也叫危險？”
佐伊無言的笑了笑，默默的抓緊了前方的扶手。
“哐當、哐當、哐當！”
軌道車的機頭不斷的冒出濃煙，好似一頭噴着鼻息的憤怒公牛。接連垂下的藤蔓如碧綠的簾幕，又仿佛撥動的琴弦，在車廂之前垂落又在遠離車廂處被拉起，好似追趕着車廂與之結伴同行。
灑落的光影如流水在艾薩拉臉上匆匆流過，猛烈提高的速度沒有一點征兆，艾薩拉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半倚在椅背上，長發像激流中的水藻一樣胡亂飛舞。
“沒事吧，艾薩拉大人？”
佐伊伸手扶住了她。
“好像，有那麽點、快啊？”艾薩拉慢慢的坐回座椅上，“有必要制造這麽快的東西嗎？這跑一次消耗一定很高吧。”
“主要能源來自陽光，并沒有什麽消耗。正是有這樣的優點才有它存在的意義，否則早就被迪妮莎小姐拆掉了。”
“诶？還有這種事嗎......”
“‘沒想到造出來這麽醜，簡直就是一條懸在半空的巨型毛毛蟲’——迪妮莎小姐是這樣說的。”
“啊哈哈，那個女人還真是目光短淺啊，早晚會被時代淘汰吧。”
艾薩拉說完後，佐伊禮貌性的附和着笑了笑。
“對了，我不是被吓到了哦！”艾薩拉這才想起來自我澄清的事情，“我只是不習慣交通工具而已。你想想嘛，把身體關在這些框框架架裏面，要是出事故不是會卡在裏面嗎？這不是很可怕嗎？我只是在擔心這個而已！”
艾薩拉一邊大聲解釋着一邊将臉伸到佐伊面前，雖然佐伊知道監視者大人是想讓自己相信她，但是這樣的距離她還是有那麽些的不适應。
“艾薩拉大人，其他人都在看着哦。”
艾薩拉立馬把頭縮了回去。
她想起這個像是拉長了的礦車上确實還有不少的傭兵，然而等她向周圍看去時——
“這是什麽情況？”
那些傭兵不但沒有在看她們，反而一個個把頭伸得老長，在迎面的狂風中被吹得面目全非。
“大概是艾薩拉大人的舉動激起了他們的好勝心。”佐伊解釋道，“我們的團員自從被迪妮莎小姐灌輸了‘人類楷模’的概念後就變得怪怪的，雖然迪妮莎小姐是為了他們在深淵不惹事，但是在這邊就完全只有反效果。”
艾薩拉的臉上顯出了震驚。
“這不就是群笨蛋嗎？”
佐伊無法反駁，第一階段的展示看來是正反抵消，沒有任何效果。
到達南鎮後佐伊先是帶着艾薩拉參觀了地面的工廠。擔任解說的是擁有半數工廠所有權的特斯羅卡?謝林德子爵。
然而子爵的解釋大概是過于專業，雖然非常細心詳盡，但艾薩拉反而沒表現出什麽興趣。
“這方面的情報我已經聽說過了，只是這些沒法說服我的。”
無論是武器還是新能源的動力機械，在超越者的魔法面前都不值一提，但是佐伊并不是沒想到這裏。在工廠的參觀結束後，佐伊帶着艾薩拉來到了正在擴建的新區。
新區處于南鎮的西南方，這裏是落月河流入貝爾姆湖的交彙口，不但有着肥沃的土地，也是新港口建設的最佳位置。
佐伊想讓艾薩拉參觀的，就是這裏正在建設的港口區。
“将強化木制成骨架，用速凝材料澆灌，這樣的建造方法能在非常短的時間內修建出大量的建築。”佐伊看着不遠處操縱魔王國引進的建築機械，向艾薩拉說道，“有魔法輔助塑形，建造速度還能進一步加快。那邊的街區就是在一周內建設完成的。”
艾薩拉順着佐伊的視線看去，那是在港口與街區之間的過渡區。雖然艾薩拉對這方面了解的不多，但是這樣規模的建築群怎麽也要一年以上才能完成吧？
“結果還不是靠着魔法的力量。”
佐伊點了點頭：“将魔法與科技結合，才能産生革新時代的力量——這就是迪妮莎小姐的想法。”
“哦？”艾薩拉噘起了嘴，“那邊呢？是麥田？新時代還是要種地嗎？”
“但是這些麥田只有幾戶人在耕種，一直到落月河邊都差不多是這樣。”
“不會吧？”艾薩拉眨了眨眼睛，“這幾戶人一定雇了勞工的吧？”
“要說的話，剛才艾薩拉大人看到的新動力機械就是他們的勞工。比起魔力機械，新動力機械的成本更低，适用場合也更多。一個成年男子只要不偷懶，照顧幾畝地并不難。再加上法爾孔大師改良的麥種，不但存活率高，還能對抗大部分害蟲和雜草。降低了農民耕種時的勞動成本，自然就不需要太多人力投入。”
“呼，不過是種地比以前方便了嘛，其實也沒什麽好在意的。”
“從土地上解放的人力能夠去從事其他活動，包括經商和學習技術以及接受教育。現在‘天空之城’上已經有不少神殿提供免費的基礎教育。奧爾法大人也開始計劃修建更多的學校。”
艾薩拉抱着手，眉毛扭來扭去的想了半天。
“就算再怎麽學習，也不可能各個都成為大魔法師。其實也沒什麽用。”
佐伊沒有反駁，只是向頭上遮天蔽日的樹冠望去。
“艾薩拉大人，接下來我帶你參觀‘天空之城’吧。”
從傳送陣中走出，兩人很快就淹沒在擁擠的人潮中。
對于這樣的擁擠，艾薩拉剛開始非常厭煩，在佐伊說着“這樣就不會走散了”并牽起她的手後，監視者大人便安靜了下來。
佐伊并不打算帶艾薩拉參觀傭兵團運用在“天空之城”上的先進技術，她想讓艾薩拉看到的只是這些像是雨後的菌類般附着在“世界之樹”上的大批神殿。
“好可怕的信仰力，果然這個地方會成為破壞零界的源頭。”
遙望着從神殿穿進穿出的人群，艾薩拉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但是，艾薩拉大人，這些異教徒不是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有活力嗎？”
“一時新鮮罷了。我見過的異教并不少，最後也和現在的教會沒有區別。”
“因為那個時候信徒們向神索取的和現在不同。只是為生存而崇拜神的時候，神和人是對立的，凡人能做的只有讨好和請求寬恕；而為了尋找心靈寄托而崇拜神，神和人是一體的，信仰的善良和美好便成了信徒心中的道德标準。”佐伊看向艾薩拉輕聲說道，“艾薩拉大人可以去随便詢問這些信徒，對于他們而言‘神’意味着什麽。”
艾薩拉怔怔的看着她，過了會兒後眼神閃爍的回道：“啊，好吧，那我就随便去問一問咯。”
半小時後。
“終于！終于逃出來了！”
艾薩拉在小巷中扶着牆大口大口的喘着氣。
佐伊也是一臉苦笑。
“還是讓奧爾法大人制定一條關于宗教勸誘的法律吧，連我都稍微有些被吓到。”
“小佐伊啊，你确定那些真的是信徒嗎？我怎麽感覺都是一群精神失常的瘋子啊？”
對于艾薩拉的話，佐伊無言反駁，她有點懷疑自己的最後一步是不是選錯地方了。
“而且啊，怎麽會有那樣不敬神的信徒啊？要是在教會早就被關在訓誡室關到死了。”
佐伊微笑着搖了搖頭：“這就是新時代的信仰。”
“不不不，這根本不是信仰吧，怎麽想都覺得奇怪吧？”艾薩拉像是想起了恐怖的畫面，睜大眼睛說道，“剛開始那些說‘為什麽信仰女神，因為女神可愛啊！’這樣的還算好，之後的‘因為女神那無辜的大眼睛如果被弄哭了一定很漂亮’這種發言到底算什麽啊？還有公然宣傳‘女神是我老婆’的那群人，他們到底在信仰什麽啊？而且跟不只一個，是一群啊，一大群啊！”艾薩拉歇斯底裏的宣洩之後，疲憊的靠着牆壁，“最後我不過是質疑了一下，就非要我們說‘優利卡女神天下第一可愛’‘可愛即是正義’什麽的，不然就一直用沉默的表情瞪着我們，這根本就是冷暴力，完全就是一群狂熱的邪教徒嘛......”
“其實其他信徒會好很多。”佐伊嘆了口氣，“不過，對于信仰，在這裏的人們都是這樣的态度。”
“也是啊，在缇亞拉的神殿那裏看到的也是一樣啊，就是不知道卡羅爾那家夥聽到別人說生命女神是自己老婆的時候，會擺出一副怎樣的臉。”
“現在艾薩拉大人應該知道了吧，神不再是庇護者，這裏的人們更相信自己的力量。神只是他們對美好的寄托，這就是新時代的偶像崇拜。”
佐伊牽起艾薩拉的手，在對方措手不及的看過來時，看着她的眼睛。
“就像我和艾薩拉大人一樣。我很感謝艾薩拉大人對我的好意，但是我不打算依賴大人。這不是因為我讨厭大人或者不喜歡大人，我只是不希望單方面承受大人的好意。就和那些信徒一樣，他們不想只是僅僅被神所庇護，他們還想要回報神，那樣熱情的勸誘也是這份心意的體現。”
伴着溫和的暖風，佐伊露出了同樣溫和的微笑。
“我早就想要回報艾薩拉大人了，只是不知道大人想要我怎樣的回報？”
艾薩拉眼中的光芒仿佛融化般，化作被風吹皺的波瀾。
“能說‘最喜歡我’嗎？”
“喜歡你哦，艾薩拉大人。”
“最喜歡！”
“喜歡哦。”
佐伊微笑不變的重複了一遍。
“那麽，能讓我親一下嗎？”
“回報已經結束了。”
佐伊滿臉笑容的表示了拒絕。
“诶？沒聽說只有一次的啊！”
“新時代的信仰不會嬌慣偶像。”
“這也太嚴厲了吧！”
“抱歉，這是規定。”
佐伊說完後，閉上一只眼睛，豎起食指作出總結。
“所以，就算知道自己的行為可能帶來末日，這裏的人們也不會反省。他們不需要神的救贖，不僅如此，他們還狂妄的想要解救神。”
鳳凰莊園，青鳥趴在桌上，像是條被曬幹的魚。
“啊啊，佐伊現在在幹什麽啊......”
“擔心？”
迪妮莎看着手中的設計圖，頭也不擡的問道。
“萬一那個女人要求了什麽，為了大家，佐伊說不定會......啊啊啊！”
青鳥在桌上翻了個面。
“牽扯到自己，戀愛大師就開始胡思亂想了嗎？”
迪妮莎擡起頭看向她。
“放心吧，這種程度的女人佐伊小姐完全能玩弄在鼓掌之中。你倒不如擔心一下，自己是不是只是被玩弄的其中之一。”
青鳥睜大了眼睛，半晌後從桌上一把撐起身。
“迪妮莎！你這個惡毒的魔女，我讨厭你！”
迪妮莎揚了揚手中的圖紙。
“也就是說，這次出海青鳥不陪我一起了？”
青鳥眨了眨眼睛，扭捏的把頭轉向一邊。
“道歉的話，我陪一下你也不是不行。”
“那就算了吧。”
“為什麽啊？你才是根本就不喜歡我吧！”
迪妮莎笑了笑。
“我只用被人喜歡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