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紅蓮之始
“公主還是那樣？”
賽加斯端着酒杯靠在大廳的支撐柱，向幾步之外的團長蕾比雅問道。
“很讓人不甘心啊，知道了索菲亞在意的是個男人。”
“這不是很正常嗎？”賽加斯嘴角浮起上翹的弧度，“難不成蕾比雅小姐打算把公主一輩子拴在身邊？”
“哎，只是沒想到我年紀輕輕就要體會女兒迷戀上壞男人這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但要是‘亮羽’小姐的話，不可能只是無可奈何吧？”
獨自坐在桌邊的蕾比雅不置可否的抿了口酒。
“你看到了？”
賽加斯閉上眼睛笑道：“遠近有名的情報商，多多少少會有那麽些引人注目。”
“那就沒辦法了，為了防止走漏風聲，這件事你也必須加入。”
“既然如此，蕾比雅小姐能透露一些內幕了嗎？”
蕾比雅笑了笑：“就和你猜的一樣哦，我托人去調查了那位‘侍衛先生’。”
“結果呢？”
“調查順利到情報商都不好意思收全款的地步。”
“哦？”
“畢竟是最近風頭正勁的‘寶藏獵人’，已經被調查了不知道多少遍，關于他們的情報早已值不到錢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賽加斯失聲的笑了出來。
“不會吧？那個時候我們看到的侍衛先生不是教國人嗎？怎麽變成了現在的‘白色惡魔’？”
“這也算是好消息吧，公主喜歡的一直是那位南鎮的傭兵團長，單說實力還是配得上我家的公主。”
“那麽壞消息呢？”
蕾比雅搖着頭，嘆了口氣。
“人家現在已經有伴兒了。”
賽加斯換了個姿勢，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團長小姐。
“這不正是蕾比雅乘虛而入的機會嗎？忘記舊愛接受新的戀情，說不定還能将公主長久的留在火羽傭兵團。”
“我确實有這麽想過，”蕾比雅輕笑了兩聲，“但是這不符合我的審美。”
蕾比雅翹着腿在桌上撐起下巴。
“賽加斯，你還記得和公主的第一次見面嗎？原以為只是個逃亡的貴族小姐，但是那雙眼睛，那其中的光芒耀眼得就像是盛夏的太陽。這是令死神都為之畏懼的光芒，這也是公主最吸引人的，最令我着迷的地方。”
賽加斯點了點頭：“公主确實有着強烈意志力，強烈到能感染周圍的所有人。”
“但是現在的索菲亞失去了光芒。”蕾比雅笑着嘆息一聲，“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讓她堅持的原因很大部分都是那個‘白色惡魔’吧。很可惜的是，只憑我是沒有辦法讓她變回我喜歡的那樣。”
“即便如此。團長也不會‘無可奈何’吧。”
蕾比雅對着膚色反黑的男子揚了揚手中的酒杯。
“協助我吧，黑犬，我們一起贏回我們最好的公主。”
賽加斯會心一笑：“我們要怎麽做呢？”
“既然他們在挨個的向傭兵團發起挑戰，那我們就去挑戰一下他們。”
“要挑戰‘寶藏獵人’就得先獻上傭兵團最珍貴的寶藏哦。”
“火羽傭兵團最珍貴的是什麽，黑犬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不應該是‘什麽’，而是‘誰’，這樣對嗎？”
兩人相視一笑，在空中舉杯相碰後，一飲而盡。
夜晚，一家偏僻旅店。
“菲、菲尼克斯，救我......”
與卧室一簾相隔的房間中傳來小聲的呼救。
傑羅盯着垂下的半透明紗簾，一邊感慨着不愧是旅店最豪華的客房一邊踟蹰着該不該靠近。
“怎麽了？”
傑羅最後還是到簾子邊出聲詢問。
梅內西斯從簾子後露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看到傑羅後，臉頰泛紅的低下頭。
“浴盆裏的水，有點冷。”
“這也用得着呼救？”傑羅無力的咂了咂舌，“是你在裏面泡了太久吧？”
“但是......不想出來嘛。”
梅內西斯在簾子後扭動着身子，苗條勻稱的線條被半透明的白色紗簾映得一清二楚，傑羅有些慌亂的将眼別開。
“不至于吧，這種小地方的浴盆怎麽也比不上城主府的專用浴場吧？”
“和那個無關，”梅內西斯将頭轉到傑羅看不到的方向，“一想到菲尼克斯要泡我泡過之後的水，我就要花時間來做心理準備。”
“好了，我明白了。讓我這種人碰到梅內西斯大人的洗澡水一定很惡心吧？在梅內西斯大人看來，我絕對會對大人的洗澡水又是喝又是舔，做一堆奇怪的事情吧？”
“不是因為這樣的！不如說菲尼克斯這麽做的話我會很高興——也說不定！”
在最後關頭，這個慌亂的城主大人終于保住了形象，雖然這個形象在傑羅看來早已蕩然無存。
面對傑羅越來越冷淡的眼神，梅內西斯手忙腳亂的想要解釋，結果揚起的手将簾布掀飛，還挂着水珠的身體毫無遮掩的暴露出來。
“唔！”
城主大人靈敏的抓住簾布拉了回來，将身體擋得嚴嚴實實，不過透過簾子都能看出少女身體泛出的緋紅。
“呃，那個，”傑羅也拿這種場面沒什麽辦法，只能裝作不經意的把臉看向別處，“所以，心理準備做好了嗎？”
“沒有......不如說更不敢出去了......”
“這、這樣啊......”
傑羅表示理解。
雖然能理解，但是這一個低垂着頭，一個看着什麽都沒有的牆壁的奇怪狀況是怎麽回事啊？怎麽才能讓這個害羞的城主大人回到浴盆裏去啊？
“說起來啊，最近真是贏到了不少有趣的東西。”
“是啊。”
對話結束，沉默再次降臨。
傑羅好不容易想了個緩解氣氛的話題，結果一秒鐘都沒撐住。
“在這種郊外還能找到這樣的旅店真是難得，到這裏應該不用擔心被人打擾了吧。”
傑羅笑了兩聲，發現自己的聲音怎麽像公鴨子一樣幹啞得吓人。
“不會被打擾......”
梅內西斯喃喃的自語道，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身子變得更紅了。
——已經沒招了。
傑羅扶着額頭嘆息。
“梅內西斯，再不回浴盆去，水會變得更冷哦。”
少女身子一顫。
從傑羅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咬着下唇，像是在做什麽心理覺悟。然後在傑羅的注視下，梅內西斯擡起了眼。
“菲尼克斯剛才看到了吧？”
“嗯？嗯、呃！咳咳......看到了，一點點吧。”
事實上這一點點代表的和一覽無餘差不多。
“唔！”
梅內西斯的頭上又冒出了蒸汽，但是這一次她沒有把臉藏起來，而是用略帶濕潤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傑羅。
“怎麽樣？”
“诶？”
“我是問感想啊！怎麽樣啊？”
梅內西斯突然露出了很認真的臉，傑羅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很漂亮，尤其是腿，不愧是經常練習劍術經過了鍛煉的腿啊，那個地方嘛，比起優利卡豐滿多了，雖然并不算大但是形狀很好啊，還有小腹我也很喜歡，肚臍的樣子也很可愛。”
——我在說什麽啊？！
傑羅被自己遵從本心的發言吓到了。
梅內西斯更是整張臉紅得不像樣子，眼睛變成了漩渦的形狀轉着圈。
“謝謝......”
再次聽到聲音時，傑羅都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想不起自己剛才在想什麽，反倒是梅內西斯現在似乎更冷靜一些。
“原來我的樣子也會被人說漂亮啊，好奇怪啊，怎麽有點想哭啊？”
“這又是什麽情況，”傑羅疑惑的眨了眨眼，‘梅內西斯本來就很漂亮啊，而且你不是對自己很有自信嗎？’
“自信嗎？”
梅內西斯的視線垂到了地上。
“在人類世界長大的菲尼克斯可能不知道吧，我和尤利塞斯在王族裏名聲不是太好。說不是太好都不夠吧，我和尤利塞斯是被很多人所憎恨着。”
少女笑了笑，其中的落寞讓傑羅清醒了過來。
“我們出生在一個歷史悠久的家庭，但是我們的父母是對貪得無厭的讨厭鬼，為了自己的私欲做了很多壞事。最後他們被領地的氏族聯合推翻，并被氏族長用私刑送上了斷頭臺。”
“私刑當然是違反魔王國律法的，然而王座代理饒恕了他們，唯一的處罰就是讓這些氏族輪流撫養我和尤利塞斯。”梅內西斯低垂着眼在嘴邊挂着微笑，“在成年之前，我都是被最讨厭自己的人照顧的。在這種情況下，不自信是不行的吧？”
仿佛自語一般，梅內西斯低低的說道：
“當周圍全是貶低和責罵，就算是虛僞的榮耀，也是必要的避難所。”
她擡起頭看向傑羅。
“所以不要因為尤利塞斯的自大就讨厭他哦，我從小就是這麽教他的。如果我們不相信自己高人一等，我們大概早就成了那些人口中無能的寄生蟲、人渣生出的小人渣。”
傑羅想起了在第一次見面時，自己從少女眼中看到的那份像是染上了深色的覺悟。
傑羅心裏充滿了感慨。
“真是的，為什麽我周圍全是些出色到令人感到自卑的女性？”
曾經傑羅以為自己是被命運所厭惡，經歷了一般人不應該經歷的痛苦，所以自怨自艾也是正常的。他只會等待着時來運轉，期待被別人施舍的救贖，并把對生命的蔑視看作是反抗命運。
他現在知道了，自己不過是懦弱又矯情。
“梅內西斯，你很漂亮，漂亮到我根本配不上的程度。”傑羅很想像之前那樣揉撫少女的頭發，但是他現在沒敢伸出手，“你的榮耀不是虛僞的，雖然我沒什麽說這些話的立場，但是因為它們我才遇見了你。讓我重新說一次吧——”
傑羅認真的看向梅內西斯的雙眼。
“能遇上你真是太好了！”
“唔......”
梅內西斯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般，雙唇抿得緊緊的，臉上的紅霞迅速上升，很快就淹沒了直直的盯着傑羅的眼。
“菲尼克斯，救我......”
“怎、怎麽了，又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可能快死了，明明好熱，但是又好冷。”
“渾身濕透還不穿衣服當然會冷啊！”
“但是我只要看到菲尼克斯就覺得好熱，身體像是要燒起來......”
“等等，梅內西斯，你這樣子......該不會是着涼了吧？”
“菲尼克斯......”
城主大人拽着紗簾無力的向着傑羅倒來，傑羅趕緊接住了她。
“好燙，”傑羅将手放在她的額頭，“果然是着涼了。”
“別說胡話了，我可是順位第五的王族，怎麽可能——阿嚏！”
“你才是別說胡話了，給我安靜的躺着！”
傑羅抱起少女，平穩的放在床上。
——身上的水雖然幹得差不多，但是頭發還是濕的，用魔法幫她蒸幹吧。
傑羅從少女身上收回視線，雖然心髒還在猛烈的跳個不停，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定力——乘人之危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做。
“我去給你拿條毛巾。”
傑羅正打算走開時，手指被一只火熱的手拉住。
回過頭，傑羅就看見梅內西斯藏在紅暈之上，布滿朦胧水汽的潤濕眼睛。
“不要走，”少女呢喃般微張雙唇，“三個孩子......我今晚可以加油一下......”
傑羅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在床邊坐了下來。
“加油個啥啊，這是把腦袋燒壞了吧？藥劑師！這裏有藥劑師嗎？”
傑羅悲傷的呼喊在整棟旅店回蕩，梅內西斯痛苦的閉上了雙眼，握着傑羅的手也無力落下。
流動的月光照入房間，為這幅生離死別的畫面更添了幾分悲涼。
翌日清晨，在床邊守了一夜的傑羅揉了揉疲憊的眼睛，身體晃悠悠的從樓梯上走下。
跟在他身後的是更加疲憊的梅內西斯。
“喲，傑羅團長。”
一位體格健美，有着健康的深色皮膚的青年，挂着和膚色相符的陽光笑容向傑羅揮手招呼。
青年守在樓梯口，不遠處是一位身着輕便的劍術裝束的女性。女性所站的位置剛好披上了門口照入的傾斜陽光，在聽見傑羅下樓的腳步聲時，女性剛好轉過身。
一頭亮麗的灰色短發輕輕飄飛，女性在陽光下的身姿仿佛清晨枝頭驕傲歌唱的百靈鳥。
“這裏的侍女都在說，兩位昨夜過了一個激烈的夜晚。”青年抿嘴笑道，“看二位的神色似乎确實如此。年輕人還是适可而止比較好哦~”
傑羅昏沉沉的腦袋還沒理解他在說什麽，旁邊的梅內西斯便緊緊的抓住了他的衣袖。
“菲尼克斯，昨晚太大聲了。”
“诶？我的錯？”
傑羅完全搞不懂情況了。
劍士裝束的女性收回打量的視線，嘴角微微上浮。
“看來我們找了個不錯的時機。”女性利落的視線掃過兩人，随後向傑羅抛來一個閃閃發光的物體，“接受我們的挑戰吧，不會讓你們逃的哦。”
傑羅用手接過物體後，低頭看去。
“傭兵徽章？”
一只被火焰纏繞的羽毛鑲嵌在徽章中央，背面是用秀麗的字體刻下的名字。
“火羽，傭兵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