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色陷阱
撥開樹枝，愛麗莎看到一片純白的花海。
小小的花朵在微風中點頭，搖擺的葉片仿佛碧波蕩漾。愛麗莎蹲下身，用手輕撫花瓣。
“夕顏花都已經開了嗎？再過不久天就要黑了吧。”
盯着眼前小巧可愛的花朵，愛麗莎歪着頭低聲呢喃。
“到了這裏，我又該做什麽呢？”
——該不會是被看出來了吧？
愛麗莎嘴邊浮起悵然的微笑。
——團長總是很敏銳，說不定早就已經注意到了。
自己一定讓她們擔心了吧。
愛麗莎的動作停了下來，出神的望着眼前。
許久後，臉頰上輕微的刺癢令她回過了神。不知什麽時候，漸漸長長的金發漏出了兜帽，随着夕顏花的海浪輕輕飄蕩。
愛麗莎無言的嘆息一聲，站起身子。
“啊。”
突然起身的暈眩讓愛麗莎的眼前蒙上黑影，拂過花海的風“沙沙”的如海浪一般，愛麗莎鬥篷的邊緣被撩起，身子朝着風的方向傾倒。
失重就像無法抗拒的命運，掙紮的終點都是墜入塵埃。
——還不如一開始就......
愛麗莎閉上了眼。
——至少落在的是，這美麗花海。
聽着風的聲音，愛麗莎放松了身體，本以為就此會投入到花的懷抱，卻觸碰到了一雙輕柔的臂彎。
愛麗莎仰起臉，似曾相似的輪廓遮擋了光，一雙深黑的眼睛注視着自己。
因為風的戲弄，兜帽順着發絲滑下。
耀眼的金發在風中散開。
黑色的眼睛仿佛被金色的光芒點亮，從詫異到驚喜，再從悲傷到仿佛燃燒。
愛麗莎感覺輕柔的支持變得顫抖而不知所措。
最後，愛麗莎被用力的抱緊。
澎湃的心跳從貼近的胸膛傳來，愛麗莎仿佛聽見了對方心髒抽泣的聲音。任憑自己的身體被對方緊緊擁抱，愛麗莎眼前浮現了剛才所見的純白夕顏花。
——自己在想什麽呢？
愛麗莎為此刻的自己感到疑惑。
分明能感覺到對方的思念和欣喜，但是自己卻如此平靜。
——這一刻的擁抱甚至比不過遇見花海時的觸動。
短暫的擁抱後，愛麗莎被溫柔的放開。想要靠近卻更想要珍視的心情展露無遺。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愛麗莎這時才發覺胸膛流淌出的溫暖。
她擡起眼，打量這面前的青年。
——還是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不會做出那樣激動的擁抱。
于是，愛麗莎慢慢張開了嘴。
“請問您是？”
傑羅心髒驟停。
少女的聲音雖然是在近處響起，卻又像長着雙翼飛上了雲端。
傑羅一瞬間想了很多事情，說不定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在擅自誤會，那些他堅信的東西其實都是他的自作多情。如果那晚冊封“守護騎士”只是一個善意的玩笑，他與愛麗莎的關系似乎僅僅是數面之緣。
——但是，那個吻又是什麽？
“當真了嗎，傑羅先生？”
愛麗莎高興的笑了起來。
“突然想惡作劇一下~”
傑羅撫着胸口長舒口氣：“差點被吓死。”
“這話該我說才對吧！突然被人抱住，誰都會被吓一跳吧。”
“對、對不起，因為剛才......”
傑羅看見愛麗莎寶石般深紅的眼，逐漸忘了該如何言語。
與迪妮莎是如此相似，僅僅是多了幾分柔弱和稚氣，這就是傑羅當做生命的意義，想要畢生守護的少女。
“愛麗莎小姐，變了很多。”
少女低下眼輕輕微笑，似乎有些介意的用手指觸碰還未及肩的發尾。
“傑羅先生才是，讓我有點認不出來。”
傑羅感受到愛麗莎小心的朝自己看來，在他看去時又慌忙逃開。
他嘴邊浮起笑容。
“但是愛麗莎小姐還是愛麗莎小姐，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認錯。”
愛麗莎低下了頭。
“是嗎，有點高興。”
傑羅的腦中莫名的響起聲音。
“原來是她，所以才有那樣的感覺。”
“銀焰？”
沒頭沒腦的說完一句，銀焰就回歸裝死狀态，不管傑羅怎麽呼喊都不允理會。
“這位就是我們要找的愛麗莎？”
梅內西斯突然在傑羅身後說道，吓得傑羅汗毛直立。
“是、是的，真是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到。”
“這是陷阱。”梅內西斯斷定道。
傑羅愣住了。
“哈？”
“笨蛋菲尼克斯，你想啊，這一路我們是怎麽過來的，沒有陷阱沒有埋伏，這一路竟然一個敵人也沒看見，這正常嗎？而且，再怎麽說也不可能在比賽的終點和我們想要找的人突然偶遇，這完全是設計好的。小孩子都能看出來吧？”
“好有道理！但是，”傑羅在愛麗莎和梅內西斯之間看來看去，“愛麗莎就是愛麗莎啊，這是絕對不會錯的。”
梅內西斯抱着手沉思了一會。
“這大概是......某種産生幻影的咒術，惡魔附身者很可能就埋伏在周圍。”
“梅內西斯，請不要把深淵的思維帶到人類世界，這邊的世界可沒那麽殘酷哦。”
傑羅冷淡的吐槽後，小小的聲音響起。
“看到幻影的，大概是我吧......”
傑羅的餘光中，愛麗莎正低着眼仰視自己，那雙眼中有種出神的落寞。
“愛麗莎小姐！”“傑羅先生！”
兩人的聲音混成一團。
愛麗莎苦笑了一下：“請傑羅先生先說吧......”
“呃，那個，”傑羅略顯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其實我想向愛麗莎小姐求——”
傑羅就像是患了失語症，張開嘴半天都無法把最後一個字補全。
——明明之前在哥哥面前表現得那麽堅決，結果到正式的時刻又說不出口了。
“向愛麗莎小姐求......”
“什麽？”
少女怔怔的盯着他，眼中仿佛閃爍着祈禱的光芒。
“向愛麗莎小姐求，”傑羅閉上眼睛，一咬牙，“求一張親筆簽名！”
“诶？”
少女疑惑的眨了眨眼。
傑羅猛的睜開眼睛，裏面完全是“想要自殺”的濃厚怨念。
“那個，親筆簽名，我會挂在卧室每天膜拜的。”
“嗯，嗯！我會簽的，簽多少份都沒關系。”
“謝謝愛麗莎小姐。”
“沒關系的，傑羅先生。”
兩人“哈哈哈”的發出幹笑。
梅內西斯在一旁悄悄鄒起了眉。
“那麽，愛麗莎小姐呢？”傑羅生硬的問道，“剛才想說什麽？”
愛麗莎的臉上一瞬閃過一絲慌亂。
“其實也沒什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對、對了，傑羅先生幫我介紹下這位女士吧。”愛麗莎笑眯了眼睛，看向梅內西斯，“你們的關系好像很不錯嘛。”
“唔呼呼，比起菲尼克斯，還是你這家夥更懂禮數嘛。”紅蓮城主将手貼在胸口介紹到，“梅內西斯·西魯菲爾，紅蓮城之主，位居王座之下順位第五，現在正執行着監視菲尼克斯的任務。”
“菲尼克斯？”
“也就是你口中的‘傑羅·巴德裏克’，當然那只是假名，他的真實身份是......”
“那才是假名哦。”傑羅打斷了梅內西斯的話，“至于具體原因很複雜，我之後再慢慢的告訴你。”
“呃！”梅內西斯受打擊的倒退半步，不過很快就穩住了表情，“畢竟菲尼克斯有着被當成人類養大的童年，還有被人類欺淩的少年，舍不得人類賜予的名字也是正常。”
“傑羅先生的身世這麽複雜嗎？”愛麗莎睜大了眼，“倒是不是人類這點早就有些察覺了。”
“喂，該驚訝的和該察覺的弄反了吧？”
“菲尼克斯把這些告訴我的時候，可是被我狠狠的嘲弄了一番呢~”梅內西斯得意的說道。
“那個時候傑羅先生的反應一定很有趣吧？”
“完全是一副過來人的臉，就像是在說‘都是年輕時候犯的錯啊’。”
“真想看一看啊。”
愛麗莎輕輕笑出聲。
“梅內西斯小姐和傑羅先生關系真好呢~”
“畢竟已經說好了要結、結、結婚......”
看着臉頰害羞泛紅的城主大人，愛麗莎雙手在胸前合攏，微笑的祝福道：
“你們兩一定會非常幸福的，恭喜你們。”
梅內西斯聳了聳肩。
“這是當然的，我當然會讓菲尼克斯幸福。”
話音落後，三人間出現了一陣奇異的沉默。
“愛麗莎小姐......”“傑羅先生......”
同時開口的兩人再次撞到了一起。
“這次就愛麗莎小姐先講吧。”傑羅聲音低沉的說道。
“傑羅先生......”愛麗莎低下眼，擺弄着交纏的手指，“姐姐那邊......還好嗎？”
傑羅一時不知道問的是哪方面的“好”，大概連愛麗莎自己也沒弄清吧。所以他只能回道：
“我這次是來帶你回去的，這個問候就留到在她面前親自問吧。”
“回去......嗎？”
“怎麽了嗎？”
愛麗莎搖了搖頭：“只是覺得傑羅先生還專程來這裏找我，很過意不去。”
“才不需要吧。”
和愛麗莎的對話雖然令傑羅很開心，但是他總是感覺到一層若有似無的隔閡，似乎愛麗莎并沒有向自己敞開心扉。
“愛麗莎小姐，我可以說了嗎？”
“請便。”
傑羅看了身旁的梅內西斯一眼後，面向愛麗莎擺正姿态。
“我想知道愛麗莎小姐是怎麽看我的。”
“怎麽看......”
愛麗莎閃躲的将視線移開。
“就是那個......守護騎士，那時候的話我還能當真嗎？”
愛麗莎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雖然很快被抹去但是一直注視着她的傑羅沒有看漏。
“我一直想對愛麗莎小姐坦白，我擅自的利用了愛麗莎小姐。”
傑羅停頓了半拍繼續說道：
“就像梅內西斯說的那樣，我以前是個什麽都害怕的膽小鬼。察覺到愛麗莎小姐對我的期待，愛麗莎小姐的善意滿足了我的依賴，能成為愛麗莎小姐的‘守護騎士’是我這一生最驕傲的事。”
甚至成為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但是在剛才我突然察覺到了，自己果然就像哥哥說的那樣，只是想要利用你們的好意，用自以為是的方式回報。這只是半吊子吧，誰也不可能獲得幸福吧？”
傑羅幹笑了兩聲。
在愛麗莎說出對他和梅內西斯的祝福時，傑羅一時間想了很多。
他總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什麽也不肯放棄，為了完美的結局而孤注一擲。他就是這樣的賭徒，但并不是說拿到大滿貫就是最好的勝利。什麽也不放棄，其實對任何一方都是不負責任的表現。
他只是逃離了最艱難的思考，放棄了尋找答案的過程。而這個過程，剛好是布萊爾所說的“好意”與“愛意”的區別。
“愛麗莎小姐，剛才的祝福不是真心的吧？”
——如果連那個時候愛麗莎的真實想法都看不出來，自己作為人就太差距了。
傑羅接着問道：
“那一天，愛麗莎小姐離開的時候，那個樹林裏，你有話沒對我說出口，是嗎？”
愛麗莎低着頭，不發一語，只是交纏的手指越發用力，指尖微微有些發白。
“愛麗莎小姐，那一天你是想讓我帶你走嗎？”
愛麗莎手指的動作停下了，身體輕微的顫動着。
“我......那個時候，”她的臉轉向一邊，“已經和現在不一樣了。”
“這樣啊。”
突然起來的疲憊向傑羅襲來，他只是牽強的笑了笑。
“我知道了，今天能在這裏見到愛麗莎小姐真的很開心。我會帶愛麗莎小姐盡快和迪妮莎小姐重聚的。”
傑羅說完後躬身行禮，轉過身打算離開。
“菲尼克斯。”
傑羅的手被拉住了，梅內西斯皺着眉的看着他。
“就這樣嗎？”
“嗯。”
“啧，你們兩個真的，太麻煩了！”
紅蓮城主惱怒的抓了抓頭發。
“看來事情是告一段落了。”
從樹林中，兩個人影走入花海。
“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這就叫成長，誰也跳不過的過程。”
“哦，蕾比雅小姐也有過？”
“是啊，有還是沒有呢？”
兩個悠哉的傭兵晃到三人身邊。
傑羅談了口氣，看向兩人。
“是你們輸了，這一次沒有異議了吧？”
“當然，我們的寶物就歸你了。”
“那就拿出來啊！”
蕾比雅和賽加斯一同向旁邊的愛麗莎看去。
傑羅完全陷入了疑惑，直到愛麗莎用像是要哭的表情綻放笑容。
“蕾比雅團長，賽加斯先生，謝謝你們。一直以來麻煩你們照顧了！”
“要哭的話就到我懷裏來哭吧。”
蕾比雅展開雙臂。
愛麗莎小小的抽泣了一下，用手背擋住眼睛。
“不要，團長一定會趁機亂摸的。”
“就當是臨別的紀念怎麽樣？”
“不要！”愛麗莎放下手，睜着通紅的眼笑着回道，“那樣我一定會真的哭出來的，還是令人讨厭的大哭，我才不要團長想起我的時候是那個樣子。”
蕾比雅含笑的搖了搖頭。
“我想起公主的時候，當然只會是在我被窩裏光溜溜的樣子。”
“團長！”
“有何吩咐，公主~”
“不要叫我公主啊！”
黃昏火紅的天空下，純白的花海安靜綻放。
傑羅的心中還在因為各種思緒而翻騰，不過眼前的這一幕至少讓他知道了一件事。
“原來陷阱真的在這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