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完成品
沒有過多的告別，愛麗莎随着傑羅離開了。
雖然愛麗莎向蕾比雅說了許多人名，想要一一傳達對他們的謝意，蕾比雅只是平靜的拒絕了她。
“沒人比傭兵更習慣離別。”
明明送別的是愛麗莎，火羽傭兵團的兩人卻不肯多留的揮手離開。兩人相互談笑着，頭也不回的消失在林影，愛麗莎這時才肯将視線收回。
傭兵，就是這樣的生物吧。
傑羅想到了之前遇到的靈貓傭兵團，說不定他們還會在閑暇的時候，說起與自己的偶然相遇。
邂逅就是這麽美妙的東西，總能為陷入泥潭的生活帶來一些振奮人心的改變。
“走吧。”
傑羅看着沉默無言的愛麗莎。
——所以才值得用心珍惜。
這片夕顏花海是穿越邊境的捷徑，不需花費太多時間便能抵達落月河。
河邊的蘆葦叢随風搖擺着，仿佛一蓬蓬柔軟的黑色絨毛，河面倒映的月光從蘆葦叢的間隙露出，嘩嘩的水流平靜而悠遠。
沿着月光的指引，兩片“飛葉”攜着疾風向下游飛去。
傑羅抱着愛麗莎，少女的體溫驅散了寒冷的夜風，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乘着不可思議的大床在月色中遨游的夜晚。
那一晚傑羅覺得自己能到達世界的盡頭，而今晚，盡頭似乎就在傑羅身邊，在愛麗莎刻意從傑羅的懷抱遠離的空隙中。
直到接近南鎮，在葉片下浮動着街燈的“世界之樹”吸引了愛麗莎的目光。
“好漂亮......”
在傑羅看來，愛麗莎倒映着燈光的雙眼更加漂亮。
“要上去看看嗎？”
傑羅特意放緩了速度，好讓少女能夠聽清。
愛麗莎輕輕的搖了搖頭，金色的發絲在風中翻飛。
“我想先回莊園看看。”
“愛麗莎小姐的莊園......現在是我的傭兵團的據點。”
“嗯，我知道的，已經變得很有名了哦。”愛麗莎眯着眼睛笑了起來，“傑羅先生幫我保護着它呢。”
傑羅不敢承認。雖然他确實是這麽想的，但世間有太多無法掌控的因素。
“稍微，還是有一些變化......”
“是嗎？”愛麗莎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些，“畢竟過了這麽久了。”
——無論是自己還是這個小鎮還是愛麗莎，都改變了。
傑羅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陣痛楚。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想......”
“想快點見到姐姐，”愛麗莎遙望着夜空，眼中印着星光，“姐姐會不會也有變化呢？很期待。”
傑羅眼前閃過無數與迪妮莎有關的畫面，海灘邊躺在自己臂彎中的迪妮莎，狹窄車廂內硌得自己肋骨疼的迪妮莎，渾身是血等着自己的迪妮莎，被自己用魔法觸碰，回過的臉上滿是泫然欲泣的迪妮莎還有拉着自己翩翩起舞的迪妮莎，綁着奇怪發型向自己咨詢意見的迪妮莎......
“愛麗莎......”
傑羅很想懷中的少女用力抱緊，只是最後他還是制止了自己。
“我們回家吧。”
少女依舊望着夜空，或者是望着更遠的地方。
“嗯。”
翌日清晨，傑羅早早的來到愛麗莎的房間外。
“愛麗莎小姐，醒了嗎？”
傑羅敲了許久都沒有回應。
“我進來咯。”
打開門，正好撞見少女在換衣服——這樣的情節很可惜沒有發生，整個房間空無一人。
不過，好像比昨天剛整理出來的時候要整潔許多。因為傑羅才從自己那個從不收拾的房間出來，這種感覺格外明顯。
“難道說......”傑羅皺起了眉，“愛麗莎有讓環境變得整潔的能力。”
傑羅趕緊想要找布萊爾說明情況。
然而敲響布萊爾的房間後，出來開門的卻是某位留着粉色長卷發的高貴女子。
“诶？塞西莉亞小姐？”
“找布萊爾嗎？”塞西莉亞側過身看向卧室的方向，“他還在睡覺，昨晚一直忙到很晚。”
“忙到很晚啊......”
傑羅小心的看着“漆黑羽翼”的團長小姐，對方只是優雅的抿嘴一笑。
“這個傭兵團的老板現在也學着團長，擅自抛下傭兵團單獨行動。我們這些被抛下的人只能抱成一團加倍努力了。”
“抱成一團啊......”
“我倒是更想聽傑羅團長的反省哦。作為盟友的我現在對貴團的狀态非常的不放心。”
“對、對不起！”
傑羅迅速的道歉了。
迪妮莎帶着佐伊和青鳥離開是傑羅昨晚就知道的，雖然沒有說明目的，但交代了返航的時間。沒有意外的話，再隔兩日就能看到她們。
“既然哥哥靠不住，那個......”傑羅看向現在最有可能成為自己嫂子的人，“塞西莉亞小姐有空嗎？”
傑羅說明自己的來意後，塞西莉亞爽快的答應了幫忙。
傑羅從這個未來嫂子身上感受到的，是遠超哥哥的安心感和可靠感。
而且，塞西莉亞小姐還是個和傑羅印象中完全不同的溫柔細心充滿包容的偉大女性。具體表現在關門的時刻，她刻意不發出聲音的輕輕掩門。在傑羅說了句，“塞西莉亞小姐沒必要對布萊爾這麽嬌慣，現在這個點早該起床了”之後，塞西莉亞微笑着回道“胧也還在睡，那兩人昨晚流了那麽多汗，需要多休息”。
“三、三個人、流了那麽多汗......”傑羅睜大了眼，“那确實該多休息，話說塞西莉亞小姐幹脆也去休息算了。”
“聽了盟友這麽可愛的委托，傑羅團長覺得我現在還睡得着嗎？”
塞西莉亞溫柔的笑着，在清晨新鮮的陽光和空氣中仿佛散發着一種強烈的女性魅力。“塞利西亞姐姐大人”這樣的稱呼險些被傑羅脫口而出。
“塞西莉亞小姐真是偉大！”
雖然對方露出了略帶疑惑的表情，但是傑羅毫不懷疑這句話的正确性。
在聯想到看過的愛德華的那篇漫畫，塞西莉亞小姐的形象便更加偉大了。
“幹脆在‘天空之城’上建一座塞西莉亞小姐的神殿吧！”
“我說不定會把來參拜的人都殺光哦。”
塞西莉亞笑容不變的回道。
“哈哈哈~”
傑羅爽朗的笑了兩聲。
——還真有可能。
這濃烈的殺氣和不時感受到的厭煩氣息，應該是那個意思吧，自己話太多惹得塞西莉亞小姐不高興了吧。
自此傑羅緊閉了嘴，帶着塞西莉亞參觀了“事發現場”後，塞西莉亞領着他去往存放清潔用具的儲物間，從傭兵團雇傭的雜工口中得知了愛麗莎的下落。
“接下來就不需要我了吧。”塞西莉亞行了個劍士禮，打算告退。
“塞西莉亞小姐，”傑羅叫住了她，“至少讓我道個謝啊。”
“沒有必要，我會在布萊爾身上收取報酬的。”
這過于成熟的發言讓傑羅臉上一紅。
“哥哥今後就麻煩你照顧了。”
塞西莉亞稍顯落寞的笑着搖了搖頭：“很可惜，我們還沒進展到那一步。你的哥哥比我想象的還難對付。”
“诶？”傑羅愣住了，“關系還沒确定嗎？”
“布萊爾，大概還在猶豫吧。”
“诶、诶？！但是昨天晚上，你們不是已經......還是三個人......難道是打算以那種形式、比拼那方面的能力來分出勝負嗎？”傑羅震驚了，“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嗎？太現實了吧！”
“只是在督促胧運動，幫她減肥哦。”
雖然塞西莉亞小姐滿臉的笑容，但是這殺氣已經讓傑羅全身涼透了。
“诶......”
“為了幫那只懶狗，布萊爾也陪同一起鍛煉哦。”
塞西莉亞臉上的笑容越盛，傑羅被吓出的冷汗就越多。
“啊哈哈，這樣啊，真是度過了一個健康的夜晚呢。不過晚上還是不宜運動過度哦~”傑羅朝着對方揮了揮手，“那麽，我就不打擾塞西莉亞小姐了。”
脫離塞西莉亞的視線後，傑羅飛一般的向遠處逃離。
在通往大廳的走廊找到愛麗莎的時候，傑羅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傑羅先生，發生什麽了嗎？”
愛麗莎趕緊擔心的跑了過來。
“沒什麽，”傑羅緩了口氣，“倒是愛麗莎小姐在幹什麽啊？”
愛麗莎看着手中的掃帚：“清晨做一些清潔，一天的心情都會很不錯。”
“我們雇了不少做清潔的雜工，愛麗莎小姐不需要做這些。”
“但是不做些什麽，我心裏會過意不去......”
——為什麽？
這樣的問題傑羅不需要再問了。
從昨夜給愛麗莎安排房間時就能看出，雖然愛麗莎的房間是在和原本相同的位置，房間內的裝飾擺設盡可能的做了還原。但是愛麗莎來到這個房間後表現出來的，并不是“回家”的放松和喜悅，而是對這刻意安排的欣慰以及無法完全将它們接受的歉意。
對于這個鳳凰莊園，愛麗莎将自己當成了外來者。
“愛麗莎小姐，”傑羅思考了片刻，“這裏的東西都屬于你的姐姐，而且她很樂意把這一切都交給你。”
“不會的，傑羅先生。”愛麗莎微笑的搖搖頭，“姐姐不會這樣做的。”
傑羅愣了愣。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們從小就是這樣。”愛麗莎輕聲說道，“姐姐一直很溫柔，做的事情也非常正确。她只會給我我需要的東西，我不需要的用不上的，要是姐姐需要就會直接從我這裏拿走。”
大概是想到了什麽，愛麗莎小聲的笑了起來。
“不過有一次有人送來了非常珍惜的甜品，姐姐口頭上說不喜歡，其實是為了讓給我。身為姐妹，彼此喜歡什麽不可能瞞得了對方的。”
“是嗎？迪妮莎小姐也有這樣的一面嗎？”
“姐姐很溫柔，遇到我們都喜歡的東西總會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所以每一次姐姐從我這裏拿走東西時，我都會非常開心！可惜這樣的機會太少了，”愛麗莎低下眼，“畢竟我不像姐姐那樣聰明那麽有勇氣，什麽忙也幫不上。”
——迪妮莎小姐也說過羨慕你的堅強，愛麗莎。
——大概你從未聽過吧。
傑羅的內心漸漸的平靜下來，昨夜讓自己難以入眠的煩惱似乎正以某種形式溶解消散。
“愛麗莎小姐，稍微等我一下。”
“嗯？”
傑羅對她眨了眨眼：“我要向愛麗莎小姐收取報酬了哦。連帶迪妮莎老板的份兒。”
半刻鐘後，傑羅再次出現在愛麗莎面前，手中拿着一疊紙張。
“約定好的簽名，請兌現。”
傑羅指着紙張最後的落款處。
愛麗莎臉上寫滿了驚訝。
“傭兵團入團申請？”
“愛麗莎小姐這樣就能幫上迪妮莎小姐了吧？”
“可是......我什麽也不會......”
“愛麗莎小姐在火羽傭兵團是好吃懶做的嗎？”
“只是做雜物而已......”
“這裏的工作不會比雜物難。”
“但是......”
愛麗莎還想拒絕，傑羅搶先說道：
“愛麗莎小姐不想做事也行，我們全團都會将愛麗莎小姐當成公主供奉，腳不沾地就能享受女王的生活，保證不出一個月就能比胧小姐還胖。”
“诶？”
“畢竟‘溫泉之友傭兵團’是有骨氣的，就算正在缺人時期也不會做出強迫別人入團的舉動，就算我們全團都期盼着和某位金發二小姐一起加油共同努力，但只要對方不同意我們也會立馬放棄。反正不管我們哭得多傷心，被工作的重擔壓得多疲憊，沒血沒淚的貴族小姐也不會有絲毫憐憫。人間真是辛苦啊。”
“傑羅先生，太欺負人了！”愛麗莎噘起了嘴，“我才不是沒血沒淚嘛！”
“決定要和我們一同努力嗎？”
愛麗莎負氣的別開頭。
“傑羅先生原來是這樣狡猾的人，以前都沒發現。”
其實傑羅自己以前也沒發現，到底是什麽将一個彬彬有禮的弱氣青年變成這樣的？
——這才是自己本性吧。
傑羅笑着回道：
“我以前也沒發現，愛麗莎小姐生氣的樣子原來這麽好看。”
愛麗莎的臉一下變得通紅。
悶不發聲了一陣後，小聲的說道：
“要是我真的可以的話......”
“非你不可，我的公主。”
“不要叫公主啊！”
愛麗莎自暴自棄般的伸出手。
“把筆給我吧。”
“嗯。”
手中明顯不是筆的觸感讓愛麗莎回過頭，反正傑羅正将手搭在自己手中，仿佛在接受自己的邀請般。
愛麗莎臉上湧起更多的熱度。
“愛麗莎小姐，這是我的請求。”傑羅認真的盯着她的眼睛，“請留在我和迪妮莎小姐的身邊吧，只有你才能引導我們找到答案。”
隐隐約約，愛麗莎從傑羅的眼中讀懂了什麽。
“愛麗莎小姐說自己已和原來不一樣了，但我現在知道了那是謊話。”傑羅雙手包裹着少女的手掌，“你還是那個堅強可愛的愛麗莎，是被你的姐姐所羨慕的完成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