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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戰士與死

凱裏第一次見到他們,是佐伊小姐來看望他的時候。

凱裏聽到他們在門外進行了簡短的對話,在佐伊小姐推開門的同時,凱裏從門縫中瞥見到一眼——全身籠罩在黑色鬥篷下的神秘人。

凱裏印象非常深刻,那是一種奇特的黑色鬥篷,扭曲且不規則,仿佛就如一只站立行走的枯葉蟲。

就在凱裏瞥見他的同時,鬥篷下的對方也看到了他。視線交錯的瞬間,凱裏看見了那張只露出眼睛的無光面具。

——就和此刻見到的一樣。

餘光瞥見嘉爾前輩正朝前走去,凱裏下意識的拉住了她。

沒有一點征兆,兩人面前的枝葉灌木突然化作碎片,如紛亂的雨點散落。

利器劃過的餘感殘留在空氣,兩人與黑衣人之間再無遮攔,凱裏感覺自己仿佛暴露在狼群下的家畜,下一刻就會被一擁而上的狼群撕成碎片。

“喂,你們是那家夥的人吧?在這裏幹什麽?”嘉爾稍微偏開頭,看向被黑衣人擋在身後的男子,“那家夥又是誰?”嘉爾皺起眉頭,“怎麽感覺在哪裏見過啊,就是想不起......”

嘉爾的話讓所有黑衣人的視線一齊射了過來,被刀刃貼近脖子的緊張感讓凱裏瞬間清醒過來。

對方有五人,加上剛才切開枝葉那一擊展現的速度,沒有帶武器的嘉爾前輩一定也不好對付。

凱裏拽了拽嘉爾的衣角,拼命的向她傳達着趕快離開的想法。

“怎麽?想要打架嗎?”

嘉爾不僅沒有發覺凱裏用意的朝黑衣人揚了揚拳頭,還回過頭撇着嘴對凱裏說:

“用不着害怕,一會兒躲在我身後就行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凱裏看到離他們最近的一位黑衣人鬥篷顫動了一下。

“前輩!”

凱裏用力的将嘉爾拉開,一道看不清的利刃從二人面前劃過。

“前輩沒事吧?”

凱裏慌張的看向嘉爾,剛才那一瞬利刃的殘影似乎與她的身體重疊。

“凱裏!”

嘉爾的臉上是凱裏從未見過的驚異。

“你的手在......”

凱裏這時才感覺到右臂鑽心的疼痛。

溫熱在右臂彌漫,應該是被劍刃劃傷,但是凱裏來不及查看自己的傷勢,另四個黑衣人已經将他們圍了起來。

“前輩!”

凱裏将折紋之劍拔了出來。

“這些家夥!”

空着手的嘉爾捏着拳頭,像是發怒的犬類般發出低沉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什麽情況,總之先打趴下再聽你們道歉!”

嘉爾沉下身,重重的向前踏出一步。地面裂出蛛網般的裂痕,小小的身體攜着強勁的疾風飛射而出。

在嘉爾面前的黑衣人鬥篷翻飛,一把細長的長劍擋在身前。然而鋼鐵的長劍在嘉爾的肉身面前卻顯得不堪一擊。随着一聲沉重的撞擊聲,黑衣人和完全變形的長劍一同撞飛到背後的樹幹,失去意識。

“哼,打算道歉了嗎?”

嘉爾轉過身,看向剩下的三名黑衣人說道。

“不愧是嘉爾前輩......”

凱裏放心下來,果然自己的這位前輩真的很厲害啊。

“有說話的時間不如趕緊治療!”

“對、對不起!”

被前輩瞪了一眼,凱裏感覺傷口好像都變得更痛了。

還好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出門前做足了準備。就在凱裏打算拿出攜帶的生命之水的時候,被撞暈的黑衣人晃晃悠悠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并且另外三名黑衣人似乎将嘉爾視作了威脅,無聲的朝她靠了過去。

凱裏手中捏着裝有綠色泉水的小瓶,緊張的看着被圍在中央的嘉爾前輩。

——果然這些人不是那麽好對付。

不好的想象接二連三的襲來,凱裏心中充滿不安。

“嘉爾前輩,應該不會有事......”

每一次都從陽光中帶着希望現身,這樣強大的前輩凱裏不敢想象她受傷流血的樣子。

就在這時,将嘉爾圍在中央的四道人影交錯而過,仿佛四條黑色的閃電同時從嘉爾的身旁掠過。

凱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四道鮮血灑在空中。

斑駁的陽光被鮮血劃過,格外鮮豔的紅讓凱裏睜大了眼。

——前輩!

嘉爾站在原地,低着頭查看雙手雙腳的傷口。劍傷幾乎都在同一位置,就連那把彎曲變形的劍也是如此精準。

“都瞄準的是動脈嗎?同為劍士勉強稱贊一下你們。”嘉爾咬着牙,再次沉下腰擺出架勢,“不過沒有下次了!”

沉重的踏步聲,爆炸般的破空聲,最後是刀劍撕裂布帛的嗤啦聲。

黑衣人敏捷的躲閃開嘉爾的攻擊,并在她沖撞停下的同時展開圍攻。

“煩死了!”

嘉爾重重的踏碎地面,飛濺的碎石和塵土将黑衣人暫時逼退。

寂靜的林中,只剩嘉爾粗重的喘氣聲。等待塵土落下時,望向嘉爾的凱裏思維在一瞬間停滞。

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層陰影,看到的景象仿佛虛假。

嘉爾全身浸滿鮮血,很難看出有多少傷口。雙臂垂下,鮮血接連不停的順着指尖滴向地面,雙腿并攏,顫抖着支撐身體勉強沒有倒下。

“嘉爾前輩......”

凱裏在後退了半步之後,才察覺腦袋中的暈眩和自己雙腿的無力。

林中刮起了風,刺鼻的血腥味鑽入凱裏的鼻腔,凱裏的呼吸不自主的顫抖起來,宛如抽泣一般。

四名黑衣人環繞着嘉爾,仿佛在尋找最後一擊的時機。

——我必須做點什麽。

凱裏快速的吸氣壓抑着身體的恐懼,用力握緊了劍。

但是凱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他沒辦法阻止黑衣人,他甚至看不清他們的動作,他會的都只是一些基礎招式,連真正的劍士都算不上。

“不要亂動!”

嘉爾擡起頭用力吼道。

凱裏被巨大的聲音驚得渾身一顫,他才發現嘉爾前輩是看着他對着他吼的。前輩的眼中沒有絲毫的疲憊,仿佛身上沐浴的都是敵人的鮮血,雙眼中滿是盎然的戰意。

“看着我的動作!”

嘉爾深吸口氣,雙腿顫顫巍巍的分開,如即将撲向獵物的獅子般站立。

“看來我今天運氣不錯嘛,”嘉爾抹掉嘴角的血跡,咧開嘴露出小小的虎牙,“最想要揍人的時候有人來讓我揍,想要給後輩找獵物練手的時候找到幾只不錯的獵物。”嘉爾拔出随時攜帶的銀色小刀,“就先把你們牙拔了爪子切了再丢給我的後輩,到時候你們可要撐久一些哦!”

四名黑衣人相互對視一眼,快速的在嘉爾面前交錯奔跑。四人交替遮擋嘉爾的視線,從難以防止的死角發起進攻,得手後一擊即退,又為下一人遮擋視線。

面對持續不斷的攻擊,嘉爾僅憑意識進行閃避。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地上的鮮血已聚成一小灘泥沼,面前四人晃動,嘉爾僅僅只盯着其中一人,雙眼如死物一般,未曾有一絲閃動。

“叮——”

清脆的金屬交錯聲,嘉爾用小刀架住長劍的攻擊,在長劍即将收回時猛然朝前撲去。長劍順勢上挑,嘉爾扔掉小刀伸手抓住劍刃。如同扒開礙事的雜草,嘉爾抓起劍刃拽向一邊,黑衣人的身子下意識的後仰,依舊被來勢猛烈的嘉爾撲在了身上。

嘉爾在空中露出尖牙,猛的朝黑衣人的脖子咬下。

黑衣人倒在地上不斷的掙紮,左手掐着嘉爾的脖頸,想要将她抽開,右手緊握着長劍試圖從嘉爾手中抽離。

其他黑衣人沒有片刻的停留,朝着嘉爾的背刺下長劍。

“嗚,嗚......”

帶着黑衣人翻滾躲開刺擊,嘉爾擡起眼盯着其餘的黑衣人,發出如野獸般低沉的鼻音。

黑衣人行動停滞了一瞬後,以更快的速度朝嘉爾發起了進攻。

更多的鮮血飛濺,凱裏眼中的情景讓他全身幾乎癱軟。不但是收緊的胸腔無法呼吸,四肢沒有力氣,頭腦甚至連簡單的思考都做不到。他只能看着自己憧憬的、為他帶來光明帶來希望的前輩不但的承受痛苦。

凱裏還在幻想前輩下一刻能夠反敗為勝,但是當這種幻想一遍遍的被打破而嘉爾所受到的攻擊越來越多時,凱裏仿佛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肉體,正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冷眼旁觀這一切,并帶着審判的視線看着自己。

——還要再經歷一次嗎?

親近的人死在面前的場景。

凱裏握着劍,顫抖的,仿若失神一般的先前走去。

槍聲、破窗而出的聲音、彌漫在地板上的鮮血,葬禮、空蕩的屋子,那個被自己叫做團長的男人的微笑,溫柔的撫摸着自己頭發的手。

“嘉爾前輩......”

凱裏眼前朦胧一片,滾落臉龐的淚水似乎比右臂滲出的鮮血更加灼人。

他看見了光,在淚水中模糊不清的,站在光芒中的女孩。

那個女孩總會在自己絕望的時候出現,無論再怎麽悲傷、再怎麽想要放棄的時刻,只要大聲的向她呼救,她就會如太陽般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要過來啊!”

凱裏從夢中驚醒,淚水退去的視野中,嘉爾終于從黑衣人身上擡起了頭,大聲的對凱裏喊道。

嘉爾的臉上塗滿了污血,猙獰的仿佛惡鬼,在血污中格外顯眼的雙眼則寄宿着強烈的怒意。

“走啊!”

比剛才更加清楚的呼喊讓凱裏停了下來。

——是啊,自己能做什麽?

——嘉爾前輩都不能贏的對手,自己這樣的人,還能做什麽?

【不要做多餘的事!】

擅自行動又會給別人添麻煩吧,不趕快逃走的話前輩的好意就會被浪費了吧。

是啊,說不定前輩就是為了掩護自己才做這些的,只是前輩一個人就能輕松逃走了吧。

凱裏想要轉過身。

他的鼻息在不斷的抽搐着。他有種預感,如果這個時候背過身,他就會如同背離了光明,一生都只有黑暗相随。

手臂的傷口突然敷上了一層冰涼,這撫摸一般的觸感讓凱裏感受到了“折紋之劍”對自己的安慰。

——還要被自己的武器擔心,這樣的人到底有多差勁。

凱裏想起了自己所經歷的戰鬥,每一次都與恐懼相伴,每一次都覺得放棄會更加輕松,但是在這同時,他從未想過要放下劍。即便只有他自己承認,他依舊是一名戰士,作為戰士戰鬥時,他的心中依舊是熱血澎湃,身心和靈魂都仿佛燃燒起來。這才是他,是他想成為的他,是可以鄙夷和嘲笑那個被同學無視也不敢反抗,只會躲在房間裏的懦夫的他。

“嘉爾前輩!”

凱裏停下了,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前輩。

他大聲的呼喊讓所有人暫時停止了動作。

凱裏用力的呼吸以此平複還在顫抖的身體。

——應該已經習慣了才對,不管是恐懼還是戰鬥時候需要的勇氣。

——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凱裏還記得鈴蘭老師收自己作為弟子時告訴自己的——并不是揮劍就算戰士,有着戰鬥的理由,為了這個理由不惜獻上生命,這才是戰士。

這是那位劍聖沃特先生的話,是世界上最強戰士所說的,把它當做真理獻上生命也沒問題吧?

“就算不再是傭兵,自己也是一名戰士,”凱裏大聲的說道,“也還是溫泉之友的一名戰士啊!”

随着自己的吶喊,凱裏感覺到身體中的某種力量在迸發,這股力量驅散了痛楚和恐懼,讓力氣重獲恢複,身體變得輕盈。

——這就是勇氣。

凱裏知道,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他。

身體中充滿了想要宣洩的強烈情緒,血液仿佛被點燃,回過神的時候凱裏已經飛奔了出去。

腳踏在地面似乎能躍上天空,身體仿佛被風包裹,餘光中景物飛馳而過,凱裏睜大了眼,看清了黑衣人的每一個動作。

其中一人從鬥篷下取出黑色的飛刀,旋轉身體朝自己擲來,凱裏看見了飛刀飛行的軌跡,輕巧的揮劍格開。

結實的手感傳回身體,每一寸肌肉和血液都為之歡呼。

一人跳躍着翻身從凱裏頭頂越過,在接近的同時向下斬擊。長劍如鞭子般甩來,凱裏憑着自覺進行格擋,交錯的火光乍現,凱裏手臂微微一麻。

就在對方餘勢已盡打算收劍時,凱裏手中長劍如蛇一般纏上他的劍刃。

“逮到你了!”

化為蛇頭的劍尖一口咬在黑衣人長劍根部。一聲脆響之後,細長劍刃被整個拔下,迅速溶解進折紋之劍帶着黑色的藍光之中。

“小心!”

而就在凱裏為自己的行動奏效而慶幸時,嘉爾前輩急促的呼喊傳來。

凱裏回過頭,另外兩名黑衣人正打算朝他攻來。好在前輩提醒及時,兩人離他還有段距離。

凱裏收回劍打算重新擺好架勢,這時兩名黑衣人突然加速。

凱裏的眼前失去了兩人的身影,正在他試着理解的時候,右臂一輕,像是什麽掉落了下去。

正當他看去時,黑色的殘影出現在他視野的角落。對方已經掠過他的身體到達了別處,凱裏也發現了從自己身上落下的東西。

那是他握着長劍的整條右臂。

凱裏盯着自己躺在地面的右臂,很難看出這就是一直長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一絲冰涼的刺痛打斷了他的思考。

似乎有人正在自己左邊,凱裏轉頭看去。

是另一名黑衣人,在這樣的距離凱裏清楚的看清了對方的面具,和面具上露出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最後,凱裏才低頭看向自己感覺到的刺痛之處。

細長的長劍,被黑衣人握着,深深的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凱裏!!!”

——那就心髒的位置嗎?

聽着前輩撕心裂肺的呼喊,凱裏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戰士,自己果然成長了。

——唯一後悔的,就是沒在最後再看一眼嘉爾前輩的臉。

前輩,一定能逃出去吧。

只是安琪兒,說不定會被她罵很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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