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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龍血之焰

【所謂戰士......】

【......戰鬥的理由......不惜獻上生命......】

【我也是“溫泉之友”的......】

仿佛在深海飄浮,海潮的湧動仿佛輕柔撫過的微風。無數的聲音混在隆隆的水聲,忽遠忽近。

“你是個有趣的人類,凱裏。”

鈴蘭坐在樹枝上,歡愉的蕩着雙腿。

“你活在恥辱之中,你自己的一切都讓你感覺羞恥。但是為什麽?為什麽這樣的你還能保持自我的意識?”

“鳥兒為什麽會飛翔,凱裏?”

鈴蘭的聲影搖晃着,慢慢的仿佛融化,聲音逐漸模糊。

“并不是因為鳥兒想要飛翔,因為本能。”

凱裏發現自己回到了卧室,幽暗的陰影遮蓋住身體,抱着腿在床上蜷曲着,仿佛寄生陰暗的一只蛀蟲。

但是只有這樣,他才擁有安全感。

“這就是你,這就是真正的你。”

鈴蘭一半被照亮,一半隐藏在黑暗中的臉挂着譏諷的笑,在房間的吊頂俯視凱裏。

“本能決定了一切,蟲子的本能就是在感受到危險的時候卷成一團。逃吧,逃吧,人類的智慧有大半都是為逃避而生,随波逐流的去像人類那樣,像蝼蟻那樣,像縮成一團的蛆蟲那樣,卑微的活着吧。”

“還是說——”

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

“與其一輩子背負卑微的恥辱,不如趁早去死一次?”

胸口仿佛被煉獄的烈焰灼燒,全身的骨和肉在難以想象的高溫中如枯葉般蜷曲收攏,最後化為焦黑的灰燼。

劇烈的痛苦讓凱裏抓着喉嚨瘋狂的嘶吼。

比火焰更加滾燙的血液從指縫間噴出,飛濺在四周将整個世界點燃。

“吼!”

凱裏聽見了高亢的怒吼,仿佛伴着烈焰沖突了自己身體的桎梏,直直的沖上天空。

“凱裏,你是個有趣的人,有趣的就是你始終不肯放下自我。你不像大多數人類那樣精明,能夠輕易用道理說服自己。你一直承受着清醒的痛苦,不懂得怎麽在現實面前對自己圓滑。”

“像你這樣的人永遠都會被自己所傷害,就像是身體中儲藏着火焰的龍,憤怒、悲傷、寂寞都會引起烈焰的暴動。成熟的人會慢慢的将火焰熄滅,或許你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

“但是,那就太無趣了。”

“遵從于本能,習慣用逃避對抗傷痛,這樣的人類最後都與蛆蟲無異。凱裏,如果你放棄了自我,變得和其他蛆蟲一樣,就去死吧。”

“你的火焰熄滅,我在人類世界的樂趣就會少掉很多。”

“只不過,死亡不是終結就是了——我給你的東西,可是都為了讓你繼續受這個無聊世界的折磨而存在。”

“我會一直關注你,并以你的痛苦為樂。”

鈴蘭的聲音不斷的在凱裏頭腦中擴大,最後借着他的身體仰天咆哮。

“讓我賜予你新的火焰,去展翅飛翔吧!”

嘉爾被甩開在地上呆呆的看着這一切。

蒼白的火焰從凱裏的胸口迸發,黑衣人果斷的放出長劍退向一邊。

火焰将凱裏全身包裹,凱裏的臉上呈現出忍受灼燒的痛苦。

高昂的咆哮順着一道螺旋狀的火焰沖上雲霄。

在連接天地的烈焰中,凱裏的身體徐徐上升,一雙蒼白的翅膀在他背後展開。

“龍血儀式......”

嘉爾失神的自語道。

她知道鈴蘭對凱裏做過什麽了,鈴蘭将自己的血封存在凱裏體內,并做了“龍血儀式”的準備。一旦凱裏遭受危及生命的傷害,鈴蘭的血就能成為媒介将剩下的儀式完成。

嘉爾是少數知道鈴蘭真身的人。

鈴蘭是半龍人,父親是深淵之中僅存的最後一只古龍,母親是普通的人類。

古龍的血脈比起現在久經稀釋的紅龍血更具威力,“龍血儀式”時有怎樣的表現也并不奇怪。

在斬龍一族的習俗中,儀式代表着脫變與重生,是一名真正的戰士的證明。

“凱裏......”

進行儀式的戰士需要在龍血面前許下誓言。為了得到龍血的承認,戰士必須說出自己獲得的力量将為何而戰;為了不背棄龍血,戰士必須承諾被賦予的新生将為何而活。

嘉爾掙紮着從地上爬起身,朝着火焰中的少年大聲喊道:

“誓言!說出你的誓言!”

凱裏痛苦的臉逐漸平靜,仿佛被嘉爾從噩夢中喚醒,在火光中閃爍亮光的雙眼茫然的看着嘉爾。

“握住你的劍,說出你戰鬥的理由!”

凱裏似懂非懂的緩緩閉上眼,随即低下頭尋找自己掉落的武器。

一道黑色的光芒從地面冒出,包裹着泛着藍光的長劍飛射向凱裏的左手。

凱裏握住劍柄,眼中的光芒似乎清醒過來。

“誓言......戰鬥的......意義......”

凱裏從天空落下,火焰随着翅膀的扇動消散。

“我,”他看着嘉爾,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已消失,“想守護前輩。”

嘉爾愣住了。

少年并不響亮的話語有着難以理解的分量,嘉爾一時沒明白他在說什麽。

凱裏身子猛的顫動了一下,突然朝着空無一物的旁邊揮劍。

“不是的!我沒有說謊!我不會再退縮了!我會戰鬥的,就算沒有人承認我也會一個人戰鬥下去的!”

帶着火焰的劍氣攔腰斬斷大片灌木,殘留在斷枝上的火焰迅速蔓延開。

凱裏像是受到驚吓的慌忙轉向另一個方向。

“我沒有!我沒有背叛誰!做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選擇放下了仇恨,我不是害怕!是因為父親......”

凱裏緊閉着眼,胡亂的揮着劍,被火光映照的臉上挂着兩條明亮的淚痕。

“因為父親做得根本就不夠好!”

凱裏的腳邊落着星星火焰,四周的枯木在火焰的吞噬中啪啦作響。

凱裏杵着劍,半跪在了地上,垂着的頭不斷的落下淚滴。

“不要再說了,鈴蘭老師......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也許是錯的,大家也許都是錯的,但是我要是選擇了複仇一定也是錯的,錯誤的做法是無法挽回錯誤的......”

凱裏失神般的搖着頭,伏在劍柄上輕聲抽泣。

“我的确是背叛者,只要我背叛了父親,承擔了錯誤,大家就能夠變得幸福了吧?”

三名黑衣人默默的靠近凱裏背後,從鬥篷縫隙露出的長劍反射着火光。

嘉爾剛想出聲提醒,凱裏仿佛驚醒般擡起頭。

“應該承擔的......不是我?”

朝着少年毫無防備的後背,三柄細長的劍刃揮下。

“嘭!”

火焰如圓環般散開,突然顯現的翅膀拍打出強勁的風,混着火焰擊退了黑衣人。

“自己應該做的......還沒做完......”

凱裏站起身,看向被逼退的黑衣人,手上長劍的黑光逐漸彌漫全身,凝聚成一套樸素的铠甲。

铠甲之下,隐隐有強烈而不安的能量波動。

“這就是你想看的嗎,鈴蘭老師?”

似乎夾着龍吟,凱裏的身影化作一條紅色的光芒射出。距離最近的黑衣人什麽反應都未做出便被攔腰一擊橫掃而飛,接連撞斷幾棵樹幹後落在密林之中。

第二個黑衣人剛來得及拔劍應對,紅光纏繞他旋轉幾圈。長劍脫手,黑衣人無力的倒向地面。

最後一個黑衣人似乎認清了實力的差距,沒有絲毫猶豫的轉身逃去,凱裏在停頓片刻後,扇動翅膀朝他追去。

剛才還被緊張氣息籠罩的樹林轉瞬之間就呈現另一種模樣,就像是熱鬧之後的冷清。嘉爾疲憊的坐起身,旁邊不遠是被自己咬破喉嚨,從傷口不斷冒出血沫,已經奄奄一息的黑衣人,再遠處是另一個昏迷的黑衣人。火焰在安靜的吞食枯枝落葉,燥熱的風陣陣吹來。

“凱裏......”

嘉爾失神的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餘光垂下時,突然發現有一個小瓶安穩的放在地面。

瓶中代表治愈的液體被火光映得格外明亮。

——是他特意留下的。

嘉爾用力的咬着牙。

“這個白癡!笨蛋!要罰他做一百遍全套訓練再加一千遍空揮!居然敢看不起我......啊啊啊啊,不甘心啊!”

大聲宣洩之後,嘉爾身上的疼痛減輕許多。

這些疼痛她并不在意,只是大量的失血和肌肉斷裂讓她難以行動。

就在她用“氣”試着修複身體的時候,一股強大的能量在林中爆發。

那是凱裏追去的方向,但是這個能量顯然不屬于凱裏。

即便沒有見過其真面目,但是嘉爾對其已經不再陌生,這是魔力。

很快,兩道被魔力包裹的氣息從林中快速接近。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膽怯的顫抖,攀附枝頭的火焰劇烈晃動,似乎也在想出此地逃離。

等到兩人在不遠處停下時,整個空間異常的壓力讓她瞬間趴在了地面,難以呼吸。

“過來看一下果然是對的。三號,這女孩是‘溫泉之友’的人吧?”

“和資料相符。但是血跡太多,臉部所受的傷害也妨礙了判斷。小艾提議接近後做進一步驗證。”

“認真是好事,但是太死板就本末倒置了。把她一起帶回去吧,三號。”

“不要。”

“哈?”

“小艾喜歡男孩子,不喜歡女孩子。”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吧,如果被這群人知道我們的行動......啧,想想都覺得麻煩。反正三號和我都要受責罰就是了。”

“三號不要受責罰!......修正,不是三號,是小艾。”

“不要老實糾結這種地方,快點照做!”

“格林啰嗦,小艾讨厭格林。”

一男一女的談話結束後,嘉爾聽到腳步聲接近。她勉強從地面擡起頭,暈眩和惡心湧上喉嚨,嘉爾忍不住大口的吐出污血。

“惡心!”

搖晃的視線中,一名灰色長發的小女孩面無表情的看着她,就連發出的聲音也如運轉的機械一般。

嘉爾的注意力只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秒,不遠處,一名瘦高的男性正扛着一個失去意識的少年。

“凱裏!”

嘉爾掙紮着想要支起身,雙眼緊緊的盯着男子。

“好兇狠的眼神,這個樣子都還這麽有精神嗎?”男子眯起了眼睛,臉上顯露着和剛才對話時不同的冷峻神色,“這種兇惡的小野獸,要先教育一下啊。三號,教下她什麽是人類的禮儀吧。”

“人類的禮儀?”

嘉爾面前的女孩無表情的歪過頭。

“哎呀,忘了你也不是人類啊......”男子用手扶着額頭,“算了,就直接打暈吧。對了,不要太用力哦,一不小心弄死了可不好。”

“小艾是人類!小艾讨厭格林!”

鼓起臉表達了抗議後,女孩回過頭重新看向嘉爾。

“不要太用力,就是稍微用力一點也可以的意思。”

“喂,等等......誰教你這麽理解的?我是說——”

嘉爾能聽到的,就只有男子慌忙的解釋聲。魔力形成的壓力仿佛重錘落在嘉爾的身上,死亡來臨的時刻格外平靜。嘉爾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在雪山下那個并不算完整的家,想起了那個總會把自己當小孩子抱着的師父,想起了摸着自己頭說要帶自己去看兩個世界的團長。

——死的時候還是這副身材真是太丢人了,明明迪妮莎最近才給自己弄出了能夠長高的藥。

【我,想要守護前輩。】

嘉爾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保護好你自己再說吧,廢物弟子。

疲憊席卷了意識,被稱為魂魄的東西開始被拉着下墜。

施加在身上的力量似乎輕了一些,不過已經沒有用了吧。

耳邊好像又有聲音吵鬧,朦胧的意識已經難以聽清。

不知過了多久,又仿佛只有瞬間——

“退後,格林!”

嘉爾的身體感覺到一絲清涼的滋潤,仿佛生命之雨落在幹涸的大地,連靈魂的每一處都在歡呼慶祝。

嘉爾睜開眼,看到密集的武器紮在自己身前,男子和女孩被這些刀劍匕首組成的屏障隔在對面。

“抓緊。”

清冷的女聲在嘉爾耳邊響起。

嘉爾的身子被飽了起來。

“零?”

女性沒有回話,實際上嘉爾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問出聲了。

“救,凱裏......”

不想再被忽視,嘉爾聚集了全身的力氣,吐出話語。

然而,短暫的等待後,兩個字輕輕飄入嘉爾的耳中。

“抱歉。”

嘉爾無力的偏過頭,黑發的少年如貨物一樣被男子扛着,怎麽看都還是以前那弱得不行的樣子。而在嘉爾的餘光中,那瓶地上的“生命之水”已經不在。

感受着溫泉水對自己身體的滋潤,嘉爾沉沉的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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