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責任與選擇
被解放的威爾斯統領身旁，站立着一位發須蒼白的老者。
大概是趁着傑羅與看不見的敵人戰鬥時，阿比爾斯大師解救出威爾斯統領。
對于這一猜想，傑羅并不自信，原因是現在的統領大人和之前明顯不一樣。
“一段時間沒見，傑羅團長的魔法又有精進。沒能讓你加入到魔法戰鬥兵之列真是王國的遺憾。”
威爾斯統領疲憊的杵着劍，在喘氣的間隙說道。
傑羅有點搞不懂現在的情況了。
“統領大人已經恢複了嗎？”
“畢竟你連我的‘精神體’都打倒了。”
統領大人笑着答道，傑羅不禁看向之前人影倒下的地方。
即便無法看見，此處已空無一物的事情傑羅還是能夠知曉。
“‘精神體’，是什麽？”
傑羅看向二人問道。
威爾斯統領與阿爾比斯大師相視一眼，無言的露出苦笑。
“這就是被控制的原因。”
銀焰回答了傑羅。
“通過類似‘神知’的方法從混沌中聯系到人的意識，這種連接會在混沌與現世之間形成一個對應。就像是通道，在這個通道中就能夠截取意識主人的全部信息。‘精神體’大概就是這些信息所形成的沒有實體的分身。”
“神知”本就是所有智慧生命都能感覺到的，由神給與的平等的饋贈。
想到這點，傑羅似乎明白了。
“只要截取到連接的信息，就能夠制造出‘精神體’用于控制——王都的居民就是被這麽控制的吧？”
“看來傑羅團長已經理解了不少，”威爾斯撐着劍站直身體，“那麽我也不必多說了。傑羅團長，多虧了你們的行動，陛下的計劃已經完成。來和我們一起迎接新世界吧。”
最近總覺得到處都在說這個話題，傑羅無奈的擡起頭望向天上的明月。
“要是以前我一定很喜歡，這種新世界之類的言論。”
月亮只差一角就能圓滿，朦胧的光懷繞周圍仿佛為其披上了一件紗衣。曾幾何時傑羅也這樣擡頭望過月亮，只是那個時候的月亮不過只是月亮，從未向現在這樣柔美動人。
“我好不容易開始喜歡上這個世界了，就只是看着這一成不變的月色我也會想起很多令人懷念的記憶，為什麽現在又要說抛棄現有的世界去迎接新世界什麽的，你們在這裏沒有留念嗎？”
“因為這是必然，”阿比爾斯大師回道，“分裂的世界必須重新融合，這是世界自身的意志，是無可違抗的命運。”
“只要‘零界’的平衡不被打破，到達新世界後所有人都不會有任何變化，”威爾斯補充道，“傑羅團長留戀的事物不會消失。”
“聽起來很不錯，只是代價是接受那個怪物的控制，對吧？”
傑羅的話讓兩人沉默了少許。
“傑羅團長，你口中的那個怪物，可是構成這個世界的主神之一。”
“又是神嗎？最近聽多了總覺得有點麻木，”傑羅看向說話的威爾斯統領，“能否領教這位神的尊姓大名呢？”
“命運之神、虛幻之神、情欲之神，這位女神大人有不少的稱呼，”阿比爾斯代替答道，“不過年輕人你最熟悉的，應該是魔族之神——魔神。”
傑羅愣住了。
廣場中，一時只剩微風撫過。
“不好意思，我大概是聽錯了。阿比爾斯大師的意思是，現在将王都變成怪物巢xue，并且長着無數只眼睛邪惡無比的邪神，竟然是連教會都當成實際的主神供奉的魔神大人？”
“看來傑羅團長知道的不少，但是傑羅團長應該并不知道，魔神并不是一個單獨的個體。”威爾斯解釋道，“國王陛下得到的只是半身，教會所供奉的依舊是半身，除此之外魔神還有半身被封印于世界某處，而最關鍵的‘魔神之心’同樣下落不明。”
“但就算是半身也仍然擁有完整的‘神性’，只是每個半身擁有的能力不同。”阿比爾斯接着說道，“教會供奉的半身是主管現世，能夠接收信仰并維持現世的平衡；陛下擁有的半身則主管‘混沌’，操控着與精神和情欲相關的‘神力’。兩個半身自身都沒有特定的形态，年輕人你看到的，只是魔神在你意識中的認知而已。”
正因為與“混沌”聯系緊密，所以才更容易想到融合而不是維持現狀——傑羅似乎理解到教會與國王陛下對于“拯救世界”，為何會想出完全背離的方法。
“傑羅團長，我們這邊的魔神半身因為得不到信仰，一直是靠着‘生命女神’的給與才得以維系存在。兩個殘缺世界的融合也是‘生命女神’的夙願。傑羅團長，無論是為了王後還是缇亞拉公主，你都應該與我們并肩作戰。”
兩人說完後，目光安靜的注視着傑羅。
傑羅一下子想明白很多事情，不禁仰頭長舒口氣。
“所以國王陛下想要我做的，根本不是對抗教會。就只是引開教會的注意力，然後讓我去尋找‘生命女神’的神殿遺跡。想必魔神半身現在的力量，就是從生命女神神殿中解放的神性中得到的吧？”傑羅小聲的笑了笑，“我就是說解放了這麽多神殿，缇亞拉怎麽還是這麽弱，看來是我錯怪她了。”
“傑羅團長，只要融合完成，魔神大人必定會将神性歸還‘生命女神’，屆時缇亞拉公主必定也會......”
“這個我倒是不在乎，你給某個千人斬劍士說可能有用，可惜我不喜歡那種沒頭腦還吵個不停的小女孩。”傑羅聳了聳肩，“我只在乎一件事情，等到世界的融合完成後，魔神的精神控制還會存在嗎？”
傑羅在問出口的同時，腦中不停的質問自己——自己真的想知道答案嗎？能相信得到的答案嗎？自己想要得到的，究竟是肯定還是否定？
“神的意志我們無法揣度，我只能向你保證，魔神并非邪神，這個世界的存在就是魔神大人為了保全人類而創造的。”威爾斯說道，“并且我相信陛下和王後殿下，他們是善良博愛的君主，他們的所有行動都不是為了私欲，而是為了整個世界的智慧生靈。”
“就算依舊被控制也是換了種存在的方式，這必定也是世界的意志。”阿比爾斯接着說，“試問誰曾有一時一刻逃脫過命運呢？”
“善意”、“信任”、“命運”，每一個詞都讓傑羅感到異樣的煩躁，似乎這樣的詞語用在現在的情況都被賦予了諷刺的意味。
傑羅現在很想說一句“你們先給我停一下，我回去找人商量了再說”，不過他現在只覺得不管是自己的這個想法還是聽到的這些事情，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荒謬。
“就為了這不确定的命運，阿比爾斯大師可以不顧弟子的死活，威爾斯統領也可以去釋放操縱了你兒子的公爵大人。你們覺得這都是因為善意？”
“為了整個世界的生靈，個人情感不值一提。所謂上位者本就不應該有自我，在身居人上的同時，就必須将多數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威爾斯說着的正論，似乎無法反駁，至少傑羅想不到該怎麽辯解。
最後，他只能咂了咂舌。
“我不上位者，跟我沒關系。”
“擁有力量之人也必須身負顧全多數人的責任。”
阿爾比斯大師的話讓傑羅完全不耐煩了。
“你們有完沒完，總之我就是不喜歡這樣，反正我知道也沒法說服你們，但是我知道你們一定要我說個為什麽，所以我幹脆的告訴你們！”
傑羅豎起兩根指頭。
“有兩點！第一，我不喜歡誰來告訴我命運是什麽，我認為的命運不應該是我們做不到什麽，而是我們還有無數的可能。自己不去争取就認命的人我認識一個，那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失敗者，那就是我自己。”
傑羅自豪的拍了拍胸脯。
“然後，第二點！我現在離理想的幸福只差最後一步，我有着很多可愛的團員，有喜歡的少女，還有等待我解救的人，還有個需要确認到答複的人，我還沒來得及享受這個時候居然有人要我失去自我，我怎麽可能同意？”
“你們的規則可以讓你們淡化自己的欲望，但是我不行，我以前以為自己是為別人的期待而活，後來以為是為愛而活，現在我必須承認了，我就是為自己的欲望而活。”傑羅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我可是要娶很多很多老婆，妨礙我的，就算是神我也給你打趴下！”
短暫的安靜後，傑羅重新握緊雙刃。
“那麽，最後問你們一次，奧裏莉安小姐在王宮內嗎？不回答也可以，我會把你們嘴巴撬開找到答案的。”
威爾斯與阿比爾斯對視了一眼，随後發出了陣陣輕笑。
并非諷刺，也聽不出輕視和惡意，就只是有感而發的笑聲。
“果然這才是傑羅團長啊。”
“年輕人就該這樣嘛。”
笑聲落後，兩人分別邁開腳步，環繞傑羅形成了包夾之勢。
“既然各自的信念不同，就讓我們用實力說話。”
“早就該這樣了，”傑羅挽了個刃花，“不過還是多謝你們透露了這麽多情報。”
“不必着急，馬上我們就能把情報收回來。”
阿比爾斯話音剛落，傑羅便感覺身邊的氣流剎那間變得詭異起來。
“銀焰，阿比爾斯大師的氣流魔法很難應付，就拜托你了。”
“把身體交給我更簡單。”
“我的自尊心不允許。”
“真是半吊子的自尊心。”
新月匕首脫離傑羅的手飛射出去，在空中留下一條曲折婉轉如流水般的痕跡。
風的束縛仿佛被斬斷，傑羅從異樣的感覺中得到了解放。
“焚盡諸天的紅蓮之翼，高居赤殿王座的六色之主，經過七焰鍛造，經由六欲熔毀，碎裂燭日之劍，吞噬幽冥之火，遵從混沌紋章，将制裁的怒火降于吾之敵人——紅龍咆哮！”
就在這時，威爾斯統領的吟唱已經完成。
一對紅色羽翼從威爾斯統領的背後生出，代表能量的光粒自羽翼上點點剝落，向着統領大人手中的魔法劍聚集。
低垂的魔法劍映出點亮夜空的光芒，被高溫灼燒的空氣讓統領大人的身形搖晃扭曲。
“來接住這一擊吧！”
魔法劍斜揮而上，傾斜的火焰化作半圓形的刀刃斬斷虛空，傑羅的身形幾乎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吞食。
“所以，精神魔法對這個狀态的威爾斯大人還是有效果。”
傑羅的聲音在威爾斯的身後響起，等他想要轉過身時，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頸。
“統領大人的火力的确很強，即便是負傷狀态剛才那一擊也讓我不敢硬接。不過魔法的小技巧還是我這邊比較多。”
“你應該知道，除非殺了我，不然我還是......”
統領大人還未說完，便在一陣柔和的白光中暈眩過去。
“所以說了，既然精神魔法有效，那我的小技巧不是一般的好用。”
将失去意識的統領大人安放在地後，傑羅看向另一個戰場。
不同于自己這邊聲勢浩大的戰鬥，銀焰與阿比爾斯大師的對決安靜而又無形。
可以看出，即便銀焰依托于新月匕首小巧靈動的身形，依舊難以擺脫前首席大法師精妙的魔法。
不過只要傑羅加入戰鬥，分出勝負也是遲早的事。
大師似乎是意識到了這點，在釋放了一連串的風刃後向後拉開距離。
“抱歉了，年輕人。雖然很想在這裏暢快的和你來一場魔法戰，但是我的‘精神體’還有一些特殊的工作要做。”
“不會這麽簡單讓你逃掉的，大師！”
傑羅向銀焰用意識溝通後，一前一後向大師包抄過去。
“作為臨別贈禮，我就告訴你吧。你要找的小姑娘就在王宮下的神殿，你應該還記得那個地方。至于會在那裏遇到什麽，就只有靠你自己去發現了。”
傑羅的骨牢與銀焰同時觸碰到阿比爾斯大師，然而大師的身體就如煙雲一般一觸即散。
“傀儡嗎？”傑羅撇了撇嘴，“氣系魔法也有傀儡一說還是頭一次聽到。”
不管怎麽樣——傑羅看向王宮——至少入口已經打開，需要自己做的事情也已經明确。
“銀焰，跟上我。”
“是你跟上我才對。”
踏着月色，一人一刀迎着王宮的陰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