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代價極高的試探
路燈一成不變的光芒照亮街道，如游魂般飄蕩的人影在路燈下拉出重疊的傾斜影子。
失去了怪異的黑色鬥篷，理智似乎也還未能回到身體。許多人只是呆呆的站立着，看着不遠處屬于同類的殘肢和仿若爛泥的一灘血肉，似乎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變成了同樣模樣。
“看樣子異常是已經過去了，不過這個慘狀......”
血肉模糊的屍體随意的散落在王城幹淨的街道上，就像是被拍死在牆壁上的蒼蠅。
“把應該保護的平民變成怪物，這裏的國王腦袋一定有問題。”
梅內西斯牽着優利卡，避開呆滞的路人和屍體在街道中前行。
“這應該是那孩子留下的。”經過一具完全看不出形狀的屍體時，優利卡突然說道。
“那孩子？”
“鈴蘭。我不喜歡他。”
“呃。”
用完全沒有起伏的語氣表述喜好，在梅內西斯看來優利卡時不時會給人非常冷淡的感覺。
梅內西斯察覺到少女沒有繼續說明的打算，也沒再多言。反正不管會不會再遇到其他人，都對她們的目的沒有影響。
——只要能和菲尼克斯彙合就行了，其他無關的人接觸得越少越好。
“這麽說起來......”
梅內西斯皺起了眉，停下腳步朝後望去。
優利卡疑惑的歪起腦袋。
“有人跟着我們。”
優利卡順着她的視線望向後方。
“啊，是妹妹。”
“嗯？”
優利卡點點頭，然後放開梅內西斯的手獨自消失在陰影中。片刻後，少女又從黑影中出現。
“原來是這家夥啊。”
看着被優利卡一同從黑影中拉出的女孩，梅內西斯嘆了口氣。
——自己還真是被這些家夥弄得一驚一乍的。
“記得是叫音弦吧......”
低着頭眼睛向上瞟來，半邊臉都裹着繃帶，和優利卡并排站着竟然有着奇異的契合感，倒是有些像是真正的姐妹。
“直接跟上來不就好了，幹嘛這樣偷偷摸摸的？”梅內西斯盯着她問道。
音弦先是盯了梅內西斯一眼，随後低下頭。
“哥哥不在，我來保護大家。”
聲音雖然不大，但其中包含的意志卻格外堅定。
不過——梅內西斯困擾的盯着音弦——一眼就能看出不成熟的馬克西亞，這裏真的有人需要她保護？
“真了不起。”優利卡揉着女孩的頭發，“音弦，非常可靠。”
反而是這樣的優利卡讓梅內西斯有些奇怪。看似冷漠，其實還有會寵小孩子的一面嗎？梅內西斯反省自己是不是誤會優利卡了。
沒有察覺梅內西斯的想法，優利卡繼續對音弦說道：“雖然我和梅內西斯不需要你保護，但是其他人都有好好的帶領着，音弦很厲害。”
“诶？”
梅內西斯再次沒能反應過來。
“其他人指的是？”
音弦擡起頭，沒有表情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些許自滿。
“都是群不成器的家夥啊。”
“突然老頭子語氣？”
梅內西斯疑惑的朝後面望去，幾個行屍走肉般的人影緩慢的移動過來。要不是之前見過他們，梅內西斯絕對會把這幾人和周圍失魂落魄的王都居民歸為一類。
這些家夥——梅內西斯回想了一路上他們的表現——根本派不上用場嘛。
“頭有點痛起來了......”
“梅內西斯，”優利卡拉起梅內西斯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大家一起齊心協力，一定很快就能和傑羅彙合了！”
“呃，是啊......”
看着少女這樣認真的表情，梅內西斯只能把“完全不期待他們能有作用”的話吞進肚子。
帶着尴尬的笑容，梅內西斯又盯着優利卡看了兩眼。
——這個混血的孩子，不僅沒有看上去那般冷漠，倒不如說，感情豐富得過頭了吧？
不過......
“這也是當然的吧。”
想到她的真實身份，梅內西斯有些發神。
關于“魅魔”的傳說在梅內西斯的世界早就是家喻戶曉，原本應該是令人敬畏的存在随着時代的演變不知不覺成了用來滿足欲望的幻想生物。
雖然不知道這邊的世界是不是也是這樣，不過——梅內西斯嘆了口氣——忘記對自身欲望的畏懼之心，這就是堕落的源泉。
“都是因為魔神大人消失的緣故......”
“梅內西斯？”
身邊的少女疑惑的轉頭看來，梅內西斯對她勉強的笑了笑。
——說不出口。
“根據我的推斷，你就是以雄性的精氣為食，被視為放蕩與淫猥的代名詞，一提起就會引發不懷好意的聯想，名為‘魅魔’的低賤生物”——這樣的話梅內西斯怎樣都無法對優利卡說出口。雖然上面的修飾語大多都只是不明真相的一般人的看法，但就算知道“魅魔”真正意義的王族，梅內西斯也很難将怎麽看怎麽單純的優利卡和這種生物聯系起來。
之前梅內西斯毫無避諱的直接問過，得到了完全不知道的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優利卡是成長于這個人類的世界，在這邊似乎沒有關于“魅魔”的傳說。靠着魔族特殊的精神抗性，梅內西斯不會像剛開始那樣受優利卡的影響，但是在确認精神抵抗有作用的同時，梅內西斯也确認了優利卡擁有“魅魔”血統的身份。
和“夜之王”一樣，這其實也是王族血統的一種。它們同其他王族血統相同，都是在出生之前就已經覺醒，并因此讓身體發生改變，在獲得某種特殊力量的同時也越發偏離普通的魔族。然而“魅魔”血統産生的偏移更加嚴重，除了外在還保留了魔族的樣貌，無論能力還是生活習性都不再與魔族相同。也正因為那些匪夷所思的“習性”，魔族不得不将“她們”看作是另一種生物。
——但是這并非鄙夷或者歧視，至少對知曉她們存在的魔族而言。
出生于有着悠遠歷史的古老家族。梅內西斯能夠接觸很多被掩蓋的真相，就是在這些讓人難以相信的真相中，關于“魅魔”的部分也是最令人難以接受，能夠動搖魔族人信仰的存在。
“創造魔族的魔神大人，真身就是一只強大的魅魔”——這樣的話就算告訴其他魔族，也會被當成精神錯亂的胡言亂語，但是梅內西斯知道這就是真相。這個真相幾乎所有上位王族都清楚，而知情者人也都默契的選擇了緘口不言。
魔神大人不僅是魅魔，創造的第一個生命也同樣是魅魔。魅魔并非發生了奇特改變的王族，實際上是血統覺醒最為正統的王族。但是這些原本應該有着強大力量，魔族當之無愧的“女王們”，卻因為無法克制自己的力量反而被欲望所操控，淪為現在這樣被人所不恥的存在。
正如梅內西斯所知的，敬畏自身的欲望，這才應該是魔族的強大之源，然而這樣的覺悟早就随着正統的魔神信仰一同消失在歷史長河。
另一方面，令梅內西斯更加在意的則是——優利卡的身上看不出魅魔的那些“特殊的習性”。
梅內西斯偷偷的盯着優利卡，腦袋裏幻想着少女動作笨拙的擺出搔首弄姿的姿态，面無表情的搖搖頭。
——不不不，完全不對。
梅內西斯将這個不切實際的設想抛開，任何與優利卡有過接觸的人想必都不會将她和“魅惑”聯系起來。
——如果真的有能夠控制自己欲望的魅魔，這就意味着......
優利卡正認真的向着四處眺望。按理說籠罩城市的精神控制消失，菲尼克斯應該先返回告知大家，但這樣長時間的尋找依舊不見他的蹤影，優利卡的臉上微不可察的又增添了幾分擔憂。
菲尼克斯一定沒事的，說不上原因但是梅內西斯就是有這樣的感覺。用不了多久就能夠和他彙合，做出這樣判斷的梅內西斯打算把更多心思放在優利卡的身上。
——姑且，還是先問一下。
“吶，我說優利卡......”
“嗯？”
梅內西斯發出聲音後，優利卡很快的用帶着善意的眼神看了過來。
“你還是唔唔嗎？”
話說到一半，梅內西斯突然緊閉着嘴用鼻子發音。
“嗯？”
優利卡歪着腦袋眨了眨眼。
“就是唔唔啊！”
“嗯嗯？”
“優利卡應該明白的，唔唔不是其他，唔唔就是唔唔。唔唔是少女的別稱，是純潔的象征，不少男人有唔唔情節，但是唔唔情節似乎又開始成為渣男的代表。我是不明白啊，自始至終一心一意難道不是很好的追求嗎？唔唔真是深奧啊唔唔。”
優利卡看起來完全混亂了。
“就是......那個......這個......”
梅內西斯雙手并用在空中比劃着，面對優利卡像是被她的動作晃暈的表情最後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這樣能明白才怪啊！
梅內西斯對着誰也沒有的方向哭喪着臉。
——但是那兩個字怎麽也說不出口啊！
面對像是白紙一樣純真的少女，一臉平和的問出“你還是處子嗎”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不存在吧？這到底要神經有多大條，多不會看氣氛才問得出口啊？
但是不問出這點，之後的問題就無法展開。
——拿出王者的氣場來，梅內西斯！
做好覺悟後，梅內西斯再度轉回身。面對優利卡的注視，梅內西斯深吸一口氣，微揚下巴，用睥睨的眼神威嚴的俯視少女，張開了口——
“優利卡，你該不是已經做過了吧？”
“做過了......什麽？”
“男女之間的那種事情。”
看着臉頰迅速變紅的優利卡，梅內西斯的嘴角漏出一絲譏笑。
“不可以說謊哦，我們是朋友吧，朋友之間不能有秘密哦~”
優利卡眼神慌張的閃躲着，在最後像是死心了般，害羞的點點頭。
梅內西斯冷笑一聲：“呵，我就知道。”
——等等，我知道什麽？
——我幹嘛要用像是擠兌同學的壞女生的口吻啊？這不弄得我像是在霸淩人嗎？
注意到身後來自音弦的逐漸遞增的敵意，梅內西斯嘴角抽動了兩下。
——反正已經回不去了，雖然很不情願，但是這是我必須繼續把問題問完。
梅內西斯掙紮着閉上了眼睛。
——這是唯一能夠讓我順暢的把話說出口的方法。
睜開的眼中，被尖酸惡毒占滿。
“是和菲尼克斯？”
“嗯......”
細弱蚊吟的回答。梅內西斯将語調再提高了些。
“是你引誘他的？”
“不......”優利卡退縮了半步，随後紅着臉低下頭，“以前的事情我沒有記憶，所以，有可能......”
看着優利卡的反應，梅內西斯愣了愣。
——好可愛。
這孩子在認真的思考着，完全沒在意自己的惡意。
而且......這個樣子完全是做了錯事擔心傷害到別人，即便沒有記憶也仍然在責怪自己。
這樣的話——
“就算想生氣也生不出來啊......”
梅內西斯收起臉上的表情，揉了揉優利卡的頭發。這個動作就算是對弟弟也很少做，不過梅內西斯現在就是想把自己的想法用身體的接觸傳達給對方。
“不要想太多了，那家夥可沒有我這樣的抵抗力，一定是他趁着優利卡不注意下手的。”
雖然心裏有很多像是凝結成冰塊堵在胸口的東西，但梅內西斯不覺得自己有立場抱怨。比起早已認識的兩人，自己才是半路插足的第三者。要說誰有錯，那就是沒有辦法放下喜歡的心情的自己，還有那個回應了這份心情的他。
而且......
“無論是誰，看到這樣可愛的優利卡都會忍不住出手的吧。”
梅內西斯放開手後，頂着一頭亂糟糟頭發的優利卡小心的看着她。
“出手......是說剛才的行為嗎？”
“還真是什麽也不知道的孩子啊。”梅內西斯抓了抓自己頭發，“大人所說的‘出手’，可不是揉頭發這麽簡單。是為了生孩子做的情情愛愛的行為，我說優利卡，你該不會連小寶寶是怎樣生出來的也不知道吧？”
“這個，我還是知道的！”
少女鼓起了臉。
梅內西斯盯着她笑了起來。
原本以為是個冷冰冰不愛理睬人的類型，接觸之後才知道無論是情感還是表情，不但豐富還像是小孩子一樣直率純真。
“啊，一口氣說出來舒服多了。”
漫步在無人的街道，梅內西斯對着明月和星辰伸展雙臂。
“真是的，我剛才都在在意些什麽嘛，直接問出來不就好了。”
可能還是女人的嫉妒心作祟，梅內西斯側過頭用餘光瞟向優利卡。
“這下就沒什麽問題了，還是趕緊尋找菲尼克斯吧。畢竟優利卡不是處子的話，就算是魅魔血統也沒什麽需要在意的了。”
梅內西斯伸着懶腰，從鼻子中發出惬意的吐息，悠然的向前走去。然而，身邊的少女停了下來。
梅內西斯疑惑的回過頭。
“優利卡？”
在月光的照耀下，少女低沉着頭。
“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梅內西斯走過去，将手搭上她的肩膀。
“處......”
“什麽？”
優利卡好像在小聲的說什麽，梅內西斯将耳朵貼了過去。
“原來在梅內西斯看來，我的身體已經不再純潔了嗎......”
雖然聽見了，但是這仿佛從深淵地獄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是怎麽回事？
梅內西斯有點被吓到。
“但是，你不是已經和菲尼克斯......”
“那是，這個......”
慌張，但是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梅內西斯聽出這些的同時，優利卡擡起了頭。
兩人視線相對，梅內西斯突然有些慌亂，而優利卡眼中卻是堅定的決意。
“唔！”
在梅內西斯猶豫的片刻，優利卡稱得上珍寶的美麗臉龐迅速靠近。下一刻，梅內西斯的雙唇感受到了兩片溫暖的柔軟。
輕輕的接觸讓梅內西斯腦中一片空白，似乎只有一瞬，但又似乎持續了許久，在優利卡離開後，梅內西斯聽見了少女小聲的呢喃。
“就是這樣。”
——就是哪樣啊？
街道冰冷的空氣讓梅內西斯頭腦清醒了幾分。
但是——自己的初吻就這樣沒有了嗎？明明才和喜歡的人開始交往沒有多久，還是被對方以前的戀人給奪走。
回過神時，梅內西斯已經注視着夜晚的深空，連她自己也知道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慘不忍睹。
但還能再說什麽呢？至少用自己的純潔弄清楚了一件事。
“能把王族玩弄到這個地步，優利卡你一定就是能成為魔神容器的聖潔魅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