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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凡與平凡

這都是幻覺。

這當然是幻覺。

阿爾薇拉是無影無蹤的“暗月魅影”,怎麽可能被區區惡魔打敗?

冷靜下來!

不要讓情緒被惡魔利用。

傑羅引導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

肺在顫抖,體溫在下降,頭腦有輕微的麻痹——自己在害怕,想要逃走,想從這裏趕快離開。

這些都是惡魔施加的影響。

“不要怕啊!”

傑羅抓着自己脫力的手,閉緊眼,忍耐的汗水從臉頰滴落。

“不要向別人求救啊......傑羅·巴德裏克,你不是.......”

“你不是懦夫?”

稚嫩的聲音疑惑的問道。

“但是你不是什麽也做不到嗎?”

腳步聲的靠近讓傑羅忍不住擡起了頭。

黑發的男孩睜着眼睛盯着他。

“被安娜和卡門疏遠時,你不是沒有主動找他們和好嗎?因為他們認為你是怪物,應該被讨厭,所以你也認為自己理所應當得到這樣的對待。”

男孩眨了眨眼。

“不是你把自己變成怪物的嗎?”

“我......”

想要否認,想要向從前的自己澄清——只吐出一個音節後再也無法出聲,傑羅慌張的摸向自己的嘴,觸碰到的只有滑膩的皮膚。

傑羅低下頭,看到的是從自己手臂上延伸的觸手,自己的身軀似乎也如陽光下的泡沫般緩慢融化。

“在這之後,你也什麽也沒做到吧?

“你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無法融入任何一個團體,你只會逃避和忍受。你把受到的傷害當做自己和他人的妥協,甚至還産生了自我犧牲的優越。你該不會幻想過能得到什麽回報吧?最卑賤的泥土會有誰在意呢,大家早就已經踩習慣了啊?”

平淡的提問變成了刺耳的譏諷。在那裏,傑羅看到的是,抱着腿縮成一團,卻帶着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青年。

“虧你這樣還能把自己當成天才!隐藏着才能的天才嗎,是自我安慰的天才吧?”

——但是,即便如此,現在的自己已經......

記憶的片段在傑羅的眼前閃過。

——自己已經得到了救贖,不應該再被曾經的自己指責。

“你做不到的,你所做的承諾只是空談。”

銀焰冰冷的目光斜視而來。

“你根本沒有改變,還是和以前一樣。”

抱着腿的自己殘忍的笑着:“你只會被動的接受,只會做出符合別人期待的事。你仍然只是個活在泡沫中的怪物,只會變成別人希望看見的形狀。”

“即便期望你的從惡意變成了善意,你所接受的從欺淩變成了愛,但是你都不是你自己,”銀焰失望的閉上眼,“你只是個善于僞裝的冒牌貨。”

“放棄吧,你什麽也做不到,我會把對你有期待的東西全部拔掉,你覺得那個時候你還能剩下什麽呢?”

黑暗中的影子尖笑起來。

“對死亡毫無感覺的人,連生的欲望也沒有,真是可憐叽叽叽叽~”

“嘭——”

門板被用力的推開,砸在牆上摔得粉碎。另一個房間的光芒如粘稠的液體流入房間。

傑羅被粘稠的光芒吸住,從歪斜的門框拉如另一個房間。

屍體。

這裏全是屍體。

血彙聚成一塊窪地,堆疊成山的屍體暴露在強烈的光線中。

傑羅難以呼吸。屍堆之中看到的臉依稀依稀能夠辨認,但是這些毫無生氣的面孔布滿了死前的恐懼,痛苦和絕望如凝固在僵硬的臉上,傑羅怎樣也無法和記憶中那些溫暖的熟悉面容聯系到一起。

“你不是說過會在我需要你的時候出現嗎?”

銀發的小女孩拉着傑羅的手,在他的身側望着他。

“你對我的承諾,一次也沒實現過。”

“就是因為你不值得信任,”奧裏莉安坐在屍堆的頂端,“我才會死。”

“沒有人能看見真正的你,真正的你哪裏也不存在。”迪妮莎在遙遠的地方朝後瞥來,“你是個好利用的工具,并不是能托付感情的人。”

愛麗莎坐在血窪中,身上的白裙浸滿鮮血,她頹然的擡起頭,用與血污相同的眼睛看來。

“你知道我經歷過什麽嗎,我的騎士大人?”

傑羅聽見了重物落地的聲音。

回過頭,奄奄一息的布萊爾求救般的向傑羅伸出手。

“你那不是真正的感情,我明明說過的......為什麽要為了虛假的東西把我們拉入危險?”

為什麽?

無數的聲音在傑羅腦中回響。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虛假?

就仿佛至今所有的歡笑,所有感受到的幸福,都成了浮在水面的泡影——傑羅在水底深處,在陽光到不了的黑暗中,冷漠的睜眼旁觀。

怎麽會這樣的悲傷?

心底就如塌陷出一個空洞,填充身體的感情如流沙般從中流出,剩下的只有空虛和無盡的孤獨。

“果然,什麽也沒留下啊。”

尖細的笑聲從缺口探入,随後便失去了興趣。

“連戰鬥的意志都沒有,無法讓我取樂的廢物。”

光線逐漸減弱,浸泡了屍體的血窪緩緩下沉。

“在虛無之中永眠吧。”

清脆的關門聲将傑羅留在了一無所有的黑暗中。

為什麽?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

如果做這一切的不是自己,那又會是誰呢?

被尖銳的物體刺傷了,對疼痛産生了恐懼,避開其他的尖刺不是情有可原嗎?那些無視自己,對自己抱有惡意的人,想要避開他們不是理所當然嗎?

被毆打了,骨頭被折斷,手腳脫臼,臉腫得連進食都無法完成,想要逃避這樣的痛苦不是再普通不過嗎?沒有反抗的能力,服從那些掌握了暴力的人,這不是最明智的做法嗎?

是的,自己知道的,從一開始就知道,圍觀那場處刑的人很多,自己的異常都被他們所目睹,想要自己澄清是不可能的。就算換了個地方,到了新的環境,自己也是藏着*****。這樣的人,怎麽能主動接近那些清白的人?

反正最後還是會被疏遠,已經注定的事情還去期望什麽?

——只能希望有人能主動來接近自己了吧?

懦夫、膽小鬼,被叫做什麽都無所謂。那樣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嗎?

從前自己永遠也不會承認——那當然不是自己,那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做出的僞裝。

但是這樣的僞裝,并不是對別人所做,而是對自己。被僞裝騙到的,只有自己而已。

自己其實什麽都害怕,害怕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害怕這一切塑造的自己。所以一直期盼着,期盼着外界來的改變。只有抛棄了原本的自己,才能從恐懼中逃脫。

結果自己什麽也沒變。

被動的接受了許許多多原本期盼的溫暖,自己的恐懼依然有增無減。

擁有的越多越是害怕失去,只能展現出對方期望的姿态,希望能将她們拴在身旁。

做出這一切的人,還是自己。

如果說成是別人一定能逃脫不少罪惡,但這些都是自己,是真正的自己。

——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凡人。

傑羅無聲的嗚咽起來。

想要被喜歡,不喜歡被讨厭;想要溫暖,不喜歡離別;想要被尊敬,不喜歡被看輕;想要快樂的事情一直持續下去,不喜歡去思考過後的事情——自己就是這樣的普通人,盡管一直想做好,想做到更好,想要成為十全十美能讓所有人都幸福的聖人,但是一直在失敗。

對這樣的凡夫俗子來說,現在自己擁有的,實在是太奢侈了。

“到最後,還是一場夢嗎?”

傑羅自語的聲音在黑暗中游蕩,能再聽到自己的聲音傑羅都産生了些許感動。

——就算是夢,那些喜歡和被喜歡的心情,都不是虛假。

“因為,真的很開心,能和那些家夥相遇。”

“就像是享受着欺詐過程的詐騙師。”

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傑羅立馬回過頭了。

“你剛才的思考,可以這樣理解吧?”瑩瑩的幽蘭光芒下,少女撩起藍色發絲,輕笑着問道。

“奧裏莉安?!”

“現在你應該知道,當初對我說的喜歡是多麽幼稚了吧?”

“但是我是真的......”

傑羅長着嘴,剛才所見的景象仿佛掐着他的喉嚨讓他無法發出聲音。

“我的眼睛是不會看錯的,”少女閉上眼,露出釋然的笑容,“你以為我聽到過多少告白?自以為是、陶醉在自我設想的情景劇,甚至連殉情都在所不惜,這樣的家夥都只是普通的傻瓜,除了沖動什麽也沒有。他們不只是為了所說的愛,還會為一句侮辱、一場不重要的争執賭上性命。所以,他們的愛也就和一句髒話等價。”

“你覺得我會被這樣的東西騙到嗎?”奧裏莉安接近一步,冰涼的手掌覆上傑羅的臉頰,“傑羅,你和他們沒有區別。”

“跨越理智的沖動、為實現承諾的使命感、不顧自我的犧牲,這些東西确實浪漫,但也只是浪漫。我告訴你個秘密吧,傑羅。”奧裏莉安微微偏頭,露出傑羅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我其實不是什麽伯爵的私生女,我只是個普通的商人的女兒,也是個會被這些所感動的普通女孩。”

“但是那個身份不屬于我,這是我自己決定的。同樣,能配得上我的不是這樣的浪漫。你給我的只是回報恩情的責任,對我而言這和同情、施舍無異。把這當成喜歡,扮演出癡心追求者的嘴臉,樂在其中的就只有你一個。”奧裏莉安保持着不變的微笑,用覆在傑羅臉頰的手用力掐起他的臉,“這就是那些被你的喜歡所迷惑,和你做戀人扮演游戲的少女們的感受。”

“你這個思想幼稚的人渣,還想要和我結婚,想和這麽多少女一輩子相親相愛?你是在做夢嗎?該醒醒了!”

掐着臉的勁越來越大,傑羅疼得滲出了淚水。

然而奧裏莉安看起來還不打算停下。

“最可惡的是你不只是沉浸在可恥的自我滿足,還對那些對你抱有好意的少女做出卑鄙無恥的行為,甚至對其中一個單純可愛的美少女下了毒手,一次還不夠,就連在夢裏面還許下那樣的願望......你這個差勁的家夥幹嘛不去死一死啊?”

“夢裏?那樣的願望?”傑羅似乎想到了什麽,“但是沒有單純可愛的美少女啊?”

“嗚!”

傑羅幾乎被掐着臉提了起來。

“奧裏莉安小姐?”

“不可饒恕,絕對不可饒恕,這樣的人渣就應該......就應該......”

傑羅似乎看見了少女背後燃燒的怒火。然而,對方想了半天也還是沒能把接下來的話語補全。

“狗耳朵,冒出來了哦。”

傑羅小聲的提醒道。

“啊!啊!啊!”少女慌忙的在頭上四處亂摸,被甩到地上的傑羅終于得到了解放。

捂着幾乎麻痹的臉,傑羅坐在地面擡起頭,停下了動作的少女緩緩的朝他看來。

兩人的視線終于交彙。

“一直想見你,薇薇安。”

“騙人。”少女說完後突然反應過來,急忙清了清嗓子,“不要認錯人了,我是奧裏莉安·瓦倫丁小姐,今年19歲。”

傑羅輕輕一笑:“剛才确實裝得挺像的。”

“是吧是吧~在‘通道’接待了奧裏莉安小姐後,看到了她的記憶,她之後就告訴我這樣絕對能騙到你。”

“一被誇獎就原形畢露了嗎?”

“少啰嗦,”少女鼓起了臉,“才不是因為被你認出來有點高興嘛~”

“......其實,也就嘗出蛋黃醬是蛋黃味一個難度。”

“而且啊,奧裏莉安小姐把什麽都告訴我了。”薇薇安恢複了自己原本的外貌,生氣的指着傑羅,“你這家夥有這麽多‘喜歡’的女孩子,我在你心裏根本排不上號嘛。就這樣,你還在我給你的夢境中,對我、對我......”

薇薇安臉完全紅了起來。

“我不後悔。”傑羅坦然的說道。

“我後悔啊!”

薇薇安似乎想一拳揮過來,結果還是在中途停下。

“算了,你就是這樣的家夥,我早就知道了。”少女嘆了口氣,無奈的盯着傑羅,“你也別被剛才看到的幻覺動搖了。你就是你,不好但也不算壞,真正關注你的人早就意識到了。”

薇薇安不知想到了什麽,再次用力的指着傑羅。

“所以你要好好珍惜他們啊,願意陪着你這差勁家夥胡鬧的,除了這些關心你的人找不到其他的了!”

“是啊......”

傑羅拖長了句尾,深深的吸了口氣。

只是簡單的話,卻像是積聚了一整個雨季的山洪,從頭到腳徹徹底底沖洗了身體的每一寸。

“這就是你,我們看得比你自己清楚,以後不要再糾結這種問題了。好像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回答不了,呃......總之,就是這樣,知道了嗎?”

薇薇安的手指威風凜凜的晃動一下,傑羅像是尋求救贖般雙手抓住了它。

“那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話題啊?”

薇薇安驚恐的後退,卻怎麽也甩不開傑羅的雙手。

“奧裏莉安小姐說過你不是真正喜歡我們,這只是沖動啊、同情啊什麽的,你幹嘛還這樣啊?”

“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想和薇薇安在一起啊!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冒險,一起生孩子,一定非常有意思的!”

“就算你這麽可憐巴巴的看着我......”

“反正薇薇安也沒什麽自尊心吧?”

“有啊!就算是我也有的啊!”薇薇安大聲的叫道,“看到你和別的女孩子一起,想到你會不會把我當成別人,我都會難過的啊。我也不想只要同情什麽的啊?”

“那我們就不做戀人了。”傑羅堅定的說道,“我們做家人吧!”

薇薇安欲哭無淚。

“那還不是要遭你毒手嗎?”

“這就算答應了?”傑羅期待的猛眨眼睛。

“真是人渣......”薇薇安轉頭看向別處,小聲的說道,“但就算我想答應也沒有可能了。”

仿佛夢醒般,強烈的現實感壓在傑羅胸口。

“傑羅比我聰明,應該已經意識到了,”薇薇安低着眼,嘴角浮現起惋惜卻又無可奈何的笑容,“我能出現在這裏,因為我得到了惡魔的能力。”

“我還是很厲害吧?”薇薇安朝傑羅笑了笑,“不過,代價就是,我失去了原本的身體,成為了醜陋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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