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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切的開端

呼嘯的暴風雪籠罩大地,宛如一位冷酷無情的暴君,駕着風雪的馬車在大地疾馳。

傑羅坐在雪橇車的車尾,看着卷起圍巾下擺的風雪被深灰色的天空吞沒。

梅內西斯靠在他的肩膀,安穩的沉睡着。傑羅的左手被她用雙手捂在懷中。很溫暖,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單。

就像随着溪流飄蕩的落葉,流入一處平靜的水窪,雖然安穩,終究也會沉入漆黑的水底。

梅內西斯的溫柔像是血液中的熱度,傑羅依賴着她給與的溫暖。但也正因為有血流過,心髒在每一次的鼓動之間才會産生痛苦。

加上傑羅昏迷的六天,這是從夢幻島返回現世的第七天。

前一夜,在篝火邊,傑羅從艾薩拉口中聽到了在夢幻島發生的,自己不得而知的,和自己沒能理解的事實。

一切的起因,是優利卡所擁有的“神格”。

“神格”是神意志的體現,是神精神的象征。就像魔力回路和魔力的關系,“神格”也是“神性”寄宿和産生的根本。不同的是,魔力回路幾乎人人都有,只要覺醒了魔法适應性就能對其加以鍛煉,而“神格”只被真正的神所有,并且每一種神格對應的神都是唯一。

傑羅必須接受一個事實,優利卡并不是凡人,而是神,還是創造了這個世界并給與他“神知”的“魔神”。

“神性”會自發的受到“神格”吸引,就和魔力受到魔法回路吸引一樣。追随着傑羅的腳步,梅內西斯、優利卡和鈴蘭同樣來到了“夢幻島”,在這個魔神神性最濃厚的空間,優利卡因為強烈的情感波動被吸收的“神性”影響了意識,處于一種完全由“神性”引導的狀态。

魔神的“神性”會被情感和欲望所驅使,優利卡無意識的只想前往思念之人的身旁。這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感受到傑羅的存在後,移動到他所在之處。但是與此同時,另一件事發生了。

魔神作為法則之神,從世界誕生一直傳承至今的記憶,也就是魔神原本的意識,因為某種原因蘇醒了。

如今魔神蘇醒的意識暫時脫離了優利卡,回到零界的分身之中。艾薩拉這位長期侍奉魔神的超越者,第一次真正與魔神完成了交流。

從魔神大人托付記憶的回應中,艾薩拉得知了這一切發生的原因,以及那個時候,在高塔“阿瓦隆”內發生的真相。

“因為最重要的‘心髒’一直在沉睡,魔神的力量不斷衰退,最終分裂成三個分身。除了在混沌之中作為法則之理存在的分身,其他都休眠于現世與混沌的夾縫中。一位身在我們這一側的零界,另一位是在與我們相對的深淵一側。

“魔神的‘心髒’是寄宿魔神意志的容器,是魔神複蘇的關鍵。教會曾經就在大陸四處尋覓‘魔神之心’的下落,金獅公爵烏魯塔尼亞也是一樣。但是他怎麽也沒想到,他一直尋找的寶藏,其實早就在自己手中。

“那就是優利卡的生母,也就是梅內西斯所說的前代白夜城主。而且,她同樣是烏魯塔尼亞另外兩個女兒的母親。只不過,這一對姐妹,并沒有經過普通意義上‘孕育分娩’。

“前代白夜城主在身為王族的同時,有着另一個身份——作為魔神容器的聖潔魅魔。這是只有極少數王族才知道的秘密,也正是這些王族同她一起,暗中進行着‘魔王石’的研究。

“‘魔王石’作為魔王身體的碎片,本應該在魔族所在的世界,然而他們的研究卻将他們引導去了另一個只屬于人類的世界。在那裏,前代白夜城主遇到了才繼位的年輕公爵。

“在那一刻,魔神的‘心髒’重新開始了鼓動。”

在艾薩拉阻隔了大部分寒冷的結界中,傑羅傾聽了一段不應該發生的扭曲戀情。

這是存在與“魔神之心”中最深刻的記憶,是一切的開端。在不應該邂逅的兩人相遇時,命運的齒輪被深藏人心的惡意所偏轉,一個将會動搖兩個世界的陰謀悄然滋生。

恪守純潔的魅魔被這位意氣風發與衆不同的人類所吸引,不知不覺間,他成了每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後她第一個要尋找的人。他掌管的城市正是往來兩個世界的裂縫所在,他有着敏銳的頭腦和豐富的學識,她想到了拜托他協助自己。從沒有個絲毫戒備,她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于是,他帶着她去拜訪了這大陸一角最有權力的人——當時的教皇冕下。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個為她設計的計劃在這一刻誕生。

召集了各自的同伴,他們開始了一段浪漫而美好的冒險故事。這一次冒險讓她徹底傾心于他,在一個月光柔美的夜晚,她向他表明了心意,得到了性格淡漠的他一個擁抱。在冒險的最終,他們找到了魔王來到這個世界的大門,并在大門的下方,一株如白玉般奇異物質的巨樹上,找到了被供奉的“魔王石”。

巨樹上有人生活過的痕跡,有房屋,有儲藏的食物,還有一些用奇特文字書寫的古籍。

他們一同破譯了部分古籍,知曉了無數足以撼動兩個世界的秘密。也是在這個時候,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魔神的關系後,她放棄了自己一直保守的純潔,将自己委身于他。

他們将這個地點作為研究魔王石的基地,并用她“颠倒境界”的能力将這個基地連接到兩界相連的裂縫之下。

這樣一切就能圓滿了,她本來是這樣認為的。然而之後的一段時間,因為魔王國王座代理的交替,議會和王座代理之間日益尖銳的矛盾,魔王國的政局發生動蕩,身為白夜城主的她只能被政務留在了白夜城。

這個時候,她已經把“魔王石”的研究全部交托于他。兩人時常在白夜城的幽會,也被敵對派系當做醜聞大肆宣揚。原本甜蜜的故事在此後不久迎來了轉折。白夜城主懷有身孕的消息不胫而走,議會最終将保留她的王族順位的同時,剝奪她作為城主的權力。

但是,真正讓她無法接受的是,知曉她身份、一同進行研究、曾經冒險的同伴,她所支持的新任王座代理以及她的好友們,為了抹去她的污點,打算暗殺她即将生産的孩子的父親。

那段記憶非常混亂,記錄這一切的“魔神之心”似乎都無法理解她的作為。

只有一種情緒始終貫穿這一長段時間,那就是“仇恨”。

她的孩子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來到了這個世界,然而她又很快失去了她。憎恨一直堆積着,直到十年前的那一夜。他出現在她的面前,手中拿着令人厭惡的鎖鏈。他告訴她這是當時在發現“魔王石”的房屋中找到的,這似乎是魔王陛下最後留在身邊的一個神器。

這并不是魔王所用的神器,這是真正的神——代表陰謀與偷盜的“盜竊之神”的神器,她當然也知道這個道具所代表的意義。他用神器攻擊了她,并且如炫耀般的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只不過他還是小看了她的力量,“擾亂認知”的力量達到極致,甚至能騙過神的眼睛——這就是她名為“颠倒境界”的能力。她逃脫了,回頭殺掉那個男人雖然簡單,但是這對她而言已經沒有了意義。

她還記得在白玉樹下,兩人一起翻譯的古籍中,她知道了自己能與愛人結合時候的喜悅。“聖潔的魅魔”并不是保守身體的純潔,而是一生只為一個人,毫無瑕疵、純淨無垢的愛。

她堅信自己能夠做到,他們應該是完美的。

魔神一直沒有舍棄魔族,她只是失去了大部分力量。“魔神之心”的沉睡是因為失去了戀心,而作為容器的她原本打算用自己的戀心喚醒沉睡的魔神。

魔神蘇醒後,就會誕生擁有“混沌之龍”魔紋的王族。“混沌之龍”擁有令魔王複生的力量,只要“混沌之龍”吸收了所有魔紋,或者吸收魔紋的凝聚物“魔王石”。她的研究不會出錯,只要她能夠繼續幸福下去,魔王國就能迎接它的主人回歸,所有魔族的夙願将會達成,整個世界都會再度完整。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她的作為被她想要幫助的子民否定,她所盼望的小小的幸福被她最親密的人親手毀滅。

仇恨替代了所有情感,身為魔神容器的她,接受了魔神“神性”的侵蝕。

她成為了自己城市的毀滅者,成為了魔王國最大的禁忌。她被視為惡魔驅逐,由曾經并肩作戰的親友放逐到另一個世界。

然而,并非真正惡魔的她,不會如其他惡魔附身者一樣前往“夢幻島”。她被“神性”操控着,來到了她記憶中最接近幸福的地方。

就在白玉巨樹下,她看到了如古籍描述的能夠培育“魔王石”的容器。在這些形如花苞的容器中,她看到了兩個幼兒蜷曲着身體,如在母親的肚中安眠的景象。

而在花苞的旁邊,她看到了那個令她癡迷的男子,身邊站着一位金發的人類女子。她想起了她被朋友告知的傳聞,他在人類的世界已經有了妻兒。

這當然不可能,她一直是這樣想的。

現在,這些想法都成了燃燒她最後意識的仇恨。

“‘魔神之心’原本的記憶在這裏中斷。‘魔神之心’在之後由與迪妮莎進行了接觸,被吸收的迪妮莎的記憶。”

在艾薩拉這樣說後,傑羅第一反應是從這裏逃開。盡管強忍着不适留了下來,傑羅也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不好看。

艾薩拉似乎也看出了這點,之後簡短的做了概述。

“為了制造出有着‘混沌之龍’的魔王石,烏魯塔尼亞用自己的血和自己能獲取的最強魔族的血進行融合,加入古籍中記述的容器培育魔王石。

“然而這一次在容器中誕生的,并非單純的魔王石,而是迪妮莎和愛麗莎這對姐妹。這與古籍中的敘述完全不同,估計只有烏魯塔尼亞知道原因。

“然而迪妮莎,似乎是受到了母親失去意識前被扭曲的‘神性’影響,在年幼的時期魔王石的能力就顯現出來。并且這個能力是從來就沒有記述過的,控制懷有仇恨者心智的能力。在魔神之心的記錄中,她的母親最後的那段時間,确實像是被仇恨控制了心智一般——聽起來很諷刺吧,但其實,這并不是偶然。

“迪妮莎有過在容器中的記憶,透過容器可以看見研究魔王石的地下基地。她還有過身處容器之外,觀察基地的記憶。這些記憶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不但很難看清,還伴随着令人發寒的恐懼。唯一清晰留在這段記憶中的,只有一枚造型古樸的戒指。”

傑羅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迪妮莎曾經向他說過的,屬于“母親”的戒指。那是一枚失去了大部分魔力,擁有“擾亂認知”力量的戒指。傑羅還記得迪妮莎說到它時候的表情,那是不加掩飾的溫柔,現在再想起時,那個時候明明可以做很多讓她安心的事情,結果确實什麽也沒做,讓迪妮莎繼續獨自承受。

——自己真是混蛋。

“在迪妮莎的記憶中,她似乎一直在尋求關于自己能力的解答。為仇恨而生的能力,被稱為次品的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而存在。迪妮莎大概是從自己的能力中感受到了自己被賦予的,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并且,她還能夠知道,賦予自己這個使命是自己的母親。

“所以她一直在尋找,尋找自己母親的下落。直到再一次回到那個‘生育’了自己的地方。”

傑羅當然知道那個地方是哪兒。他早就有預感,那裏一定會帶迪妮莎遠離自己。所以他和布萊爾對那裏的發現緘口不提,結果迪妮莎還是到達了那裏。

傑羅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

——自己想對迪妮莎小姐隐瞞什麽,果然是太天真了嗎?

“正如迪妮莎計劃的,她在最後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這是她的母親在最後所‘颠覆的境界’,用仇恨替代愛戀,将自己的仇恨交托給自己的孩子。等待着她有一天再來到自己身前,用毀滅了自己的強烈恨意喚醒魔神之心。

“魔神之心蘇醒的同時,魔神在高塔的分身掙脫了‘偷竊之神’的鎖鏈,強大的能量沖擊折斷了高塔。魔神傳承的意識進入到擁有神格的優利卡體內,并實現了喚醒自己之人最後的願望。”

魔神封閉了零界的“通道”,用神力将他們送回了現世。但是他們畢竟和零界的映射不同,要不傷害肉體的情況下穿越空間,就必須将空間撕裂縫隙。

所以他們就出現在了極北之地——凍土冰原。誰也不知道跟在他們之後縫隙中還會出現什麽。艾薩拉用自己的力量暫時封住了裂縫,就算名為“無限”的魔女也因此幾乎耗幹了魔力。

幸運的是梅內西斯帶有幫音弦拿着的“結界披風”,注入魔力後這個空間鬥篷中裝滿了居家旅行的必備用品——包括大衣、圍巾和一輛雪橇車。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感謝一下這位準備周全的妹妹,在出發前覺得這些多餘的傑羅應該道歉了。

而且,也不是只有悲傷的事情。

在離開夢幻島的時候,受某個無關輕重的惡魔所托,傑羅帶走了奧裏莉安從高塔中拿出的某種水晶。并且,這個無關輕重的惡魔,因為零界的“通道”被封閉,失去了原本的工作,被魔神一同扔出了零界。

不過,明明誰都知道有個惡魔一直跟在後面,那家夥卻完全沒有現身的意思。

——一定是不想讓自己看到她惡魔的樣子吧。

想到害羞的躲藏起來的薇薇安,傑羅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自己該怎麽做呢?

對方不期待自己接近,還是要強行去抓住她嗎?

對于薇薇安,傑羅認為自己當然會這樣做。

因為她是薇薇安,在她面前傑羅可以随心所欲完全遵從自我。

但是如果是迪妮莎呢?

她不希望他接近,但是傑羅又做了什麽呢?

他強行撬開過她的心扉,得到令自己心滿意足的結果後他全身而退。

即便她一直含糊其辭,但是他相信到最後他們一定會得到圓滿結局。

所以他選擇了等待,他想要相信對方。

持續不停的暴風雪比之前更加猛烈,阿爾薇拉向艾薩拉抱怨了兩句。圍巾被寒風拉扯着在雪中飄擺,鑽入衣服內的雪花碰到皮膚化作一片冰涼。

梅內西斯似乎打了個寒顫,将傑羅的手突然抓緊。

“冷嗎?”

發現梅內西斯醒來後,傑羅向她問道。

少女搖了搖頭。

“因為之前的傷?”

“不是。”

梅內西斯呆呆的盯着他。

“我夢見你不在了。”

哽咽的感覺突然湧上喉頭,傑羅短短的吸了口氣,将梅內西斯的手捧到面前。低下頭,如祈禱般反複輕誦: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梅內西斯,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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