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抛開過去
“出來吧薇薇安，我知道你在。”
風雪停歇，傑羅身體的不适稍微減弱，他獨自一人走到開闊的雪原上。
不算響亮的話音很快在雪地中消融，隔了許久才有一聲壓低的回複。
“不，我不在。”
傑羅轉身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雖然被隆起的雪堆遮掩，不過很容易感受到背後躲藏着的氣息。
“這世上會做出這麽蠢的回答的，也就你一個了。”
“可是......你一直在那裏，會着涼的......”
這一次倒是好好回答了，不過還要繼續躲着嗎？
傑羅低低的嘆了口氣。
“說真的，這個溫度不是着涼那麽簡單，我再繼續站下去說不定會變成冰雕。”
“嗚......”
雪堆後傳來了左右為難的聲音。
“又是這樣想把我騙出去吧......是啊，反正我就是個腦袋不好用随便就會上當的女人。”
“在你自我反省的時候，我已經過來了哦。”傑羅從雪堆後冒出頭，看到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後，無奈的笑了笑，“這次沒有騙你——我想你了，薇薇安。”
被突然出現的傑羅吓到，稚嫩的臉驚恐的呆滞住，尖尖的耳朵豎直。下一刻，突然反應過來的“惡魔”豎起渾身毛發，露出尖牙利齒做出威吓的姿态。
“不、不要過來呀！”
傑羅托着下巴上下打量：“哦，原來是這個樣子嗎？這就是薇薇安的真身啊。”
“不要看啊，變态！”
看上去就像長出了貓耳的七歲小女孩——這樣的薇薇安閉緊了眼，朝着傑羅胡亂的揮動爪子。
“我聽說幼年期的獸人女孩能買個好價錢啊......”
“不是獸人，是惡魔啊！解除主從契約之後，魔力根本沒剩多少，就只能改造成這個型號的身體了啊......”
望着眼淚汪汪的幼年薇薇安，傑羅面露難色：“型號什麽的......這怎麽看都是小女孩，你這樣我沒辦法和你結婚啊。”
薇薇安險些跳了起來：“誰、誰、誰要和你這家夥結婚啊！哼，我才不要呢！你這樣的變态孤獨一生最好了！”
“嗯？薇薇安小姐？這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哦。”
薇薇安将頭扭向一旁：“居然相信惡魔的話，你也是個天真的人類啊。”
“那你叫我爸爸吧，好像也有這樣的玩法。”
“什......！”薇薇安魂魄脫離了身體一瞬，然後跳起來向傑羅使出飛踢，“誰會叫啊！”
承受結實一擊，傑羅捂着胸口倒飛了幾米，倒在了雪地中。
“啊！”薇薇安發出小聲的驚呼，趕緊跑到傑羅身邊，“沒、沒事吧？”
也就只是肋骨斷了幾根吧，傑羅無力的做出笑容。
“明明是這麽又短又細的腿，不愧是惡魔大人。”
“我、我不是有意的嘛。”薇薇安委屈的說道。
“那我不知道什麽算有意的了......”
“嗚......我以為你能躲開。”
是啊，如果是以前一定可以，傑羅握住放在自己胸口的為他檢查傷勢的手。
“其實，能被薇薇安踢一腳也挺好的。”
薇薇安臉頰逐漸泛紅：“誰叫你說那樣的話啊......”
“下次再踢其他地方吧。”
傑羅飒爽的一笑，薇薇安困惑了一會兒後，眼中迅速被畏懼占滿。
“原來是那方面覺醒了嗎？！”
“薇薇安......”
傑羅艱難的撐起身子，薇薇安慌亂的用手攙扶。
少女小小的手再次被傑羅緊緊抓住。
“不要再躲着我了。”
薇薇安遲疑了一下：“我這個樣子......”
“再好不過了，我超喜歡！”
“好、好可怕！”
嘗試掙脫無果後，薇薇安不情願的将肉嘟嘟的臉別開。
“傑羅是想問我那位迪妮莎小姐和奧裏莉安小姐的情況吧，我知道的。”
傑羅舒展輕柔的微笑，凝視七歲樣貌的薇薇安。
“奧裏莉安小姐自然有辦法脫困，有個家夥就算拼了命也會保護她。迪妮莎小姐......”傑羅停了片刻，看向深灰色如壓在頭頂的天空，“薇薇安，你知道北極星嗎？”
傑羅閉上眼，想象着厚厚的雲層之後，那片璀璨瑰麗的星空，在千萬顆明星中，最明亮最美麗也是最獨特的那顆。
“因為它的特別，旅行者經常用它來分辨方向。對于迷途的旅行者，大概一直存在着和它的某種默契。看到她的時候就會覺得心安，只要想到她的存在前路就會明朗開闊。那是一顆永恒不變，永遠都會在夜空發出美麗光芒的星星，所有的旅行者都這樣堅信着。”
傑羅睜開眼，微笑着看向薇薇安。
“當北極星不再明亮的時候，沒有人能比旅行者更早察覺。”
傑羅感覺到薇薇安的小手在自己手中默默的捏緊。
——這家夥也在擔心自己。
這幾天都是這樣，被周圍所有人顧及着，仿佛自己是身懷絕症時日不多的病人。
傑羅認為自己沒有她們想象的脆弱，也并不是她們所想的悲傷。
他相信自己與迪妮莎之間的默契，他知道迪妮莎再一次完美的執行了她的計劃，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按照自己的意願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作為盟友、作為手下、作為共犯，他應該為她的結局高興，為她的選擇自豪。迪妮莎實現了母親的遺願，用母親賜予的能力達成了母親畢生的目标。蘇醒的魔神之心占據了她的身體，随後在與魔神記憶的融合後被優利卡擁有的“神格”吸收。
至少在魔神之心的記憶中，迪妮莎最後的情感是自由和解脫。迪妮莎将自己的一生計劃得如此完美，沒有任何可被其他人或事物動搖的瑕疵。任何悲傷都是對她的貶低和否定，更何況傑羅根本沒有這樣的立場。
“薇薇安，我這幾天再沒哭過了。”偏頭看向沉默的天空，傑羅突然說道，“頭腦冷靜下來後，我就明白了，其實我是在後悔。”
薇薇安默默的傾聽着。
“後悔的事情也很矛盾。一邊是為曾經那些想做卻沒做的事情後悔，一邊又覺得當初做得太多，迪妮莎小姐因為我增添了很多痛苦。”
傑羅自嘲的笑了笑。
“好笑的是，這兩種對立的想法在我腦袋裏相處得非常融洽，不會擠在一起出現，而是交替着、輪流的從某一段記憶裏冒出來，再狠狠的給我一巴掌。”
薇薇安的耳朵悲傷的耷拉下來，傑羅覺得好玩的捏了上去。意想不到的是，薇薇安只是輕輕的縮了縮脖子，沒有反抗。
“是很奇怪吧......在想起那些覺得那家夥脆弱孤獨的時候，我都後悔自己沒能再靠得她近一些，但是現在知道了她是在主動避開感情，我所做的那些都只是給他增加負擔，我又覺得羞恥又難過。”
“所以悲傷什麽的，我已經......”傑羅壓下突然湧起的哽咽感，“也根本沒有立場......”
“傑羅！”
薇薇安埋着頭喊道。
看到她咬緊的下唇後，薇薇安在傑羅的注視下猛的擡起頭。
“不要在我面前說其他女人！”小女孩圓圓的眼中滿是凜然，“我才是你的妻子！......雖然沒有正式結婚......”
“三秒就是極限啊......”
“少、少啰嗦！總之，你的幸福以後由我說了算！都由我在了，我就不允許你不開心！”
薇薇安擡起傑羅的上半身，抓起他的雙肩，凝視着他的眼睛。
“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想不明白就別想了！已經不在的人期望的都是我們能過更好吧？一直在這裏垂頭喪氣算怎麽回事？看到我這幅身體你還有空閑想其他女人嗎？”
傑羅再度由上至下的打量眼前的幼女。
“這套衣服露出度有點高啊......”
“我、不、是、說、這、個！”薇薇安如惡鬼般瞪住傑羅，“快點想辦法把我的好身材變回來啊，這是你的責任吧！”
輕輕嘆了口氣後，傑羅腦海中閃過迪妮莎在陽光下微笑的側臉，胸膛湧起一陣酥麻和微涼的痛楚。
“我會負責的，”傑羅嘴邊泛起微笑，“不過你先要叫我爸爸。”
“......”
沒有聽到回答，傑羅勾起頭看向她的表情。
——原來是在蓄力啊。
傑羅被幼女的表情逗笑了。
然後——
“誰會喊啊！”
一拳照着下巴飛了過來。
等到傑羅回到其他人休息的地點後，梅內西斯慌張的跑了過來。
“你和熊打架了？”
傑羅苦笑着從背後拉出害羞的惡魔。
“被熊孩子打了。”
關于“混沌之龍”魔紋和傑羅的“神知”，艾薩拉貌似有急需解開的疑問，以至于一路上都在異獸的背上閉目冥想。
雖然知道她是在嘗試和零界的魔神大人再次聯絡，但這一直一動不動的情景總讓人聯想到被凍死的屍體，為這段單調的旅程平添了幾分恐怖。
似乎這位同樣擅長于空間魔法的超越者大人，必須這樣才能在瞬息萬變的零界中固定與魔神大人的聯系，就算耗費大量的魔力，一直處在魔力匮乏的狀态也在所不惜。
這也和這位超越者大人沒有完全放開對魔素的吸收有關吧，畢竟這周圍的魔素要是被一口氣吸光，傑羅和德雷克船長差不多就可以扔雪地裏埋了。
優利卡又開始有意無意的避開傑羅，雖然知道原因，但傑羅還是無可奈何的把這個歸結為優利卡的周期性行為。
迪妮莎确實是為了魔神蘇醒而死，但是把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怎麽看都實在太過于牽強。要怎麽去想辦法開導她，對于現在的傑羅來說無疑是個難題。
況且傑羅自身也是思緒混亂，想什麽都會走神。
優利卡和阿爾薇拉乘騎着艾薩拉另外召喚的異獸，在與雪橇車不遠不近的距離。更遠一些是獨自乘騎異獸的銀焰，鈴蘭更是難得見到一次。
雪橇車上，德雷克獨自坐在車尾，埋頭在筆記本上書寫着什麽。這位航海家自從開始書寫後手中的筆記本就再也沒見他放下，甚至連吃飯和睡覺時也将筆記本抱在懷中。
在雪橇車前段，傑羅被梅內西斯并排而坐，中間做着薇薇安。如果把薇薇安的貓耳朵和尾巴去掉，這說不定會被人當成普通的三口之家。只不過薇薇安坐在中間的目的并不在此，她只是單純的想把極其親密的兩人隔開而已。
那一天被薇薇安訓斥後，傑羅開始試着暫時放下迪妮莎，專注思考之後的事情。
雖然艱難，但傑羅勉強在反反複複的走神中整理出一些思緒。
艾薩拉對裂縫的封印無法持續太久，再從其中出現的就不知道是惡魔還是天使，或者是完全控制了它們的公爵和國王。無論是什麽，這個世界都将面臨從未有過的危機，但為了斷絕零界能量流入夢幻島成為桎梏魔神的枷鎖，封住零界的“通道”是必要的。
在重新打開“通道”之前，至少不會再出現那難以對抗的精神控制。
這是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時間，要真正從這場危機中解脫，就必須反攻夢幻島，從國王陛下和金獅公爵手上奪回魔神分身。
優利卡的“神格”暫時進入了休眠，沒有強烈的情緒波動大概不會蘇醒。随着遠離裂縫，艾薩拉與魔神意識的聯系也愈加困難。魔神的力量在逐漸衰弱，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優利卡“神格”蘇醒時會發生什麽。
羅裏安國王阿拉斯泰爾·羅裏安、金獅公爵烏魯塔尼亞·萊弗帝，他們竊取了神的力量，控制着天使和惡魔，只憑傑羅他們這一群凡人能夠對抗嗎？
傑羅想不到任何對策。那個總能把控大局，想出各種陰謀詭計的少女已經不在了，留給傑羅的只有無止境的無力感，和對自己懦弱的厭惡。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奧裏莉安以身赴險交托給傑羅的這塊水晶。水晶的作用回到南鎮後交給研究所應該就能知曉。在那同時，傑羅還需要戰士，大量的戰士。
只憑“溫泉之友”傭兵團是不夠的，現存天使的數量就已經超過了傭兵團。對方還有着制造天使的機器，再加上源源不斷的惡魔附身者。要戰勝它們，只能用數量填補。十倍、百倍都不夠，必須要千倍萬倍的數量。
大概，只有整個大陸的人類，再加上魔王國的軍隊才能有一線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