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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傳說之酒

“總之,你說的事情格林薇爾不會坐視不理。說什麽呢?我們現在可是擔負着大半個西境的準執掌大人,保護領民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職責——這麽說着的本大人,是不是非常的帥氣?”

在浴場的出口,多羅斯拍着胸口發表着演說。

“是啊,差一點就墜入愛河了。”傑羅苦笑的說道。

“那可千萬不要!”多羅斯捂緊了浴袍,“格林薇爾知道了一定會非常受打擊。”

“我倒是知道有一些女性對這方面很感興趣。”

“你把我的格林薇爾想成什麽了啊?!而且你沒用的知識會不會太多了點?”

看到傑羅因為自己的吐槽泛起微笑後,多羅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被你喜歡,我那個麻煩的妹妹一定是擁有了遠超她預想的人生。我帶她謝謝你。”

預料之外的話語讓傑羅心中的某處解凍消融,雖然還沒完全理解這所代表的意義,但是傑羅隐約知道,這可能是自己最希望聽到的話。

“要是被迪妮莎小姐聽到,她絕對會因為被你小看而大發雷霆。”

“別說這麽吓人的話啊!悄悄告訴你,其實我從小就一直很害怕這個妹妹。”多羅斯感慨的聳了聳肩,“但是我倒沒有小看她,我只是覺得傑羅你很厲害。如果世間有真命天子一說,迪妮莎的真命天子只能是你。”

傑羅愣了愣,那些迪妮莎只在自己面前顯露的脆弱表情如暴風驟雨般在腦中湧現。眼底有熱流即将噴湧而出。他趕緊轉過身,擡起手在空中揮了揮。

“今天太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在回房的走廊上,傑羅強忍着淹沒了眼眶的淚水。他一個勁的咬着牙,卻分不清自己忍耐着的是痛苦還是羞愧。

那個一直盤旋在他腦海的問題又被挖了出來。

——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一些,但是我做的這些真的是迪妮莎需要的嗎?

不知道,什麽也想不明白。

多羅斯的話又提醒了他,是迪妮莎選擇了他,他被迪妮莎信任着,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能讓迪妮莎幸福的人,就只能是他。

傑羅被迪妮莎所期待着,就和那個時候被愛麗莎期待的一樣。

但是,迪妮莎期待過幸福嗎?

“不明白......”

傑羅倚靠在旁邊的牆壁,身體使不上一點力氣。

——真命天子......我真的配得上嗎?

閉上眼,将身體的重量依托給冰冷的牆面。傑羅放空思維,身體才如回到水中的魚再次能夠喘息。

輕輕的呼出口氣後,傑羅睜開眼。然後看到一雙惺忪的醉眼。

“嘁。”

視線相對後,對方不快的瞥向一邊。

“阿爾薇拉小姐......”

聽到傑羅的聲音,對方又咂了咂舌。

“沒出息的樣子,看着就煩。”

“是啊......抱歉。”

傑羅苦笑了一下,從阿爾薇拉的身旁走過。

“啧。”

在擦身而過時,傑羅的手腕被抓住。

“陪我一會兒。”

傑羅疑惑的回過頭,阿爾薇拉不耐煩的皺起眉。

“叫你陪我一會兒!”

看着這位渾身散發着酒氣的美麗女性,傑羅眨了眨眼:“阿爾薇拉小姐,應該已經喝過了吧?”

“我的事情就只有喝酒嗎?這次是正經事,閉上嘴跟我來!”

阿爾薇拉在傑羅的手腕上用力,給了一個示威的眼神,拉着傑羅向外走去。

“這個就是正經事嗎......”

潛入到一座莊園的地窖後,阿爾薇拉開始在地窖中四處搜尋。

在地窖入口望風的傑羅無力的嘆了口氣。

他怎麽也沒想到阿爾薇拉說的事情就是來別人家的地窖偷酒,雖然這很有“暗月魅影”的作風,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真的沒什麽心情做這些。

“哦~這個不錯诶......這個也是珍品......這東西居然是這個味道嗎,可惡,比預想的還好喝!”

這座莊園似乎屬于某個家世悠久的大貴族,到處都透露着一股沉重的年代感。莊園內外都是獨特的古堡風格,配合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顯得格外陰森。再加上阿爾薇拉不時傳出的笑聲,傑羅渾身鳥肌都要立起來了。

就在傑羅裝作淡定的朝地窖外探望的時候,一直冰冷的手伸到了他的脖子上。

“......”

傑羅機械的轉過頭。

一個酒瓶塞進了他的嘴。

“咕嚕咕嚕咕嚕——”

傑羅被灌了大半瓶後,阿爾薇拉才把酒瓶拿開。

“怎麽樣,味道還不錯吧?”

阿爾薇拉滿嘴酒氣撲面而來,傑羅皺着眉點了點頭。

“再嘗嘗這瓶!”

沒有給傑羅反應的時間,阿爾薇拉又将另外一瓶塞到他的嘴裏。

“咕嚕咕嚕咕嚕——”

酒瓶被拿開後,傑羅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怎麽樣?什麽感覺?”

面對阿爾薇拉滿懷期待的提問,傑羅坦誠的回答了她。

“難受!”

“好好回答!這可是值得尊敬的陳釀美酒!”

阿爾薇拉拿着酒瓶就往傑羅腦袋敲了一記,傑羅不知道這樣的舉動那裏有尊敬了。

“不過味道确實不錯。”傑羅回味了一下,“比我以前喝過的口感都要好。”

“哈哈哈,你果然很懂嘛~再獎勵你兩口。”

阿爾薇拉勾着傑羅脖子,高興的把兩個酒瓶一起塞進他嘴裏。

“這個地方我早就想來一次了,這裏是可能藏有傳說中的美酒‘塞墨勒之夢’的地點之一。這輩子不來這裏一次的話,我可能死了都會成為怨念的亡靈。”

傑羅一口氣喝幹了兩瓶高度數的烈酒後,終于得以喘息。

“我倒是差點成了被酒嗆死的亡靈了。”從阿爾薇拉的手臂中掙脫,傑羅嘆了口氣,“所以我們要找的就是那個什麽夢的酒?”

“‘塞墨勒之夢’,放尊重一點。”

傑羅頭又被酒瓶敲了,所以到底是誰不尊重啊?

“結果找到了嗎?”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了,”阿爾薇拉為難的看着手中的酒瓶,“這個也很好喝,那個也非常可口,我差不多嘗了幾十種,都是平常喝不到的好酒啊!每一種單獨拿出來告訴我這就是‘塞墨勒之夢’我都不會懷疑,但一下子喝了這麽多反倒就......”

“就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了?”

阿爾薇拉呆呆的點了點頭。

“這還真是麻煩啊......”

傑羅剛才喝的兩瓶也難以比較高下,就像阿爾薇拉所說,每一瓶拿出去都能成為一段傳說,但是兩瓶放在一起就會讓人覺得真正的傳說中的美酒不應該僅此而已。

——但是,如果一直找下去......

傑羅看了看這個寬敞到吓人的酒窖。

“這裏藏了差不多有上千種酒吧?”

“所以說......”阿爾薇拉目光深沉的盯着傑羅,“在對酒的品味上,我信任你。”

難得得到阿爾薇拉的肯定,傑羅感動的微笑着,向“暗月魅影”大人低下了頭。

“放過我吧!”

換來的只是酒瓶敲頭之刑。

“少啰嗦!是男人就給我喝幹它們!”

半個小時後,包攬了半個酒窖的傑羅終于完成了任務的十分之一。

他跑到酒窖另一頭找到阿爾薇拉。

“阿爾薇拉小姐,我想了個辦法。只要我們把所有酒倒在一起,不就肯定喝到了那個傳說中的美酒了嗎?”

“開什麽玩笑?想死嗎?那樣就算喝到了又有什麽意義?完全是暴殄天物啊!啊啊,聽着就火大,這樣的事情我絕對不允許!”

被罵了一頓後,傑羅繼續一口一口的品嘗着這些平日難以喝到的陳釀。

又過了半個小時,傑羅已經完成了五分之一。

搖搖晃晃的到另一邊找到阿爾薇拉後,對方正靠着酒架坐在地上,旁邊擺滿了空瓶。

“阿爾薇拉小姐!只用嘗一口啊,幹嘛喝這麽多......”

傑羅感覺舌頭有些捋不直,好在吐字還算清晰。

“嗝!一口,”阿爾薇拉難受的皺起眉頭,“一口根本嘗不出味道了嘛!”

“我也是啊,阿爾薇拉小姐!”

傑羅跑到她的身旁,并排着坐下。

“不管是舌頭還是胃都已經麻痹了,根本就不知道喝進去的是什麽味道!這還怎麽找嘛?”

“別這麽簡單就放棄啊!你還是不是男人?!”

阿爾薇拉順手捶打在傑羅肚子,傑羅險些把喝下去的酒全吐出來。

“不愧是阿爾薇拉小姐,”傑羅抹着嘴角感嘆道,“喝醉了都這麽有力氣。”

“喝醉了?我?哈哈哈,太好笑了!”

“阿爾薇拉小姐,胸口露着一大片說這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哦。”

“看哪裏啊,色小鬼!”

臉被狠狠的揍了一拳。

要不是真的很痛的話,傑羅還會覺得阿爾薇拉的反應有那麽點可愛。

“阿爾薇拉小姐......其實你是想安慰我吧,所以才讓我到這裏喝酒?”

“哈?”阿爾薇拉誇張的叫了一聲,“你腦袋沒毛病吧?我為什麽要安慰你,我有這樣做的必要嗎?”

“沒、沒有......”

說實話,傑羅現在既尴尬又失落。

“要別人來安慰的人,你覺得我會選他和我一同行動?”

阿爾薇拉擡起手邊的酒瓶又灌了幾口。

“我不會和弱者組隊,再也不會了。”

阿爾薇拉的話語中透露着幾分感傷,傑羅同樣拿起旁邊的酒喝了一口。

“可以和我說說那個人的事情嗎,阿爾薇拉小姐?”

“啧!”

毫不掩飾的怒氣在阿爾薇拉身上騰起,甚至将空氣中彌漫的酒氣驅散開。

“不要得意忘形,小子!”

“喝醉後聽到的東西很快就會忘。”傑羅直視着阿爾薇拉的眼睛,緩緩的說道。

“你是有拿別人隐私取樂的惡趣味嗎?還是說你覺得你可以借機安慰我?我先申明,我對你這種整天哭哭啼啼的軟腳蝦一點興趣都沒有!”

“安慰阿爾薇拉小姐嗎?我倒是希望我有那個能力啊......”

在阿爾薇拉臉色變得更加不耐煩之前,傑羅又灌了口酒,望着遠處漆黑的酒架。

“如果能再多了解她一點,就算是會被讨厭,也要更加接近她,弄清楚她的真實想法——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這些。”

傑羅坐直起身,側過頭看向阿爾薇拉。

“阿爾薇拉小姐同樣是我在乎的人,我想再多了解你一點。”

阿爾薇拉支起一條腿,将頭靠在酒架上。

“真拿你沒辦法啊,畢竟你已經傷痕累累誰都必須照顧你的情緒嘛——你覺得我會這麽回答嗎?”

“咚咚”兩聲,阿爾薇拉擡手敲在傑羅胸口。

“知道這裏有什麽嗎?”

“心髒?”

“有骨頭。”阿爾薇拉哼笑了一聲,“所有人的心髒都是致命的弱點,我們暗殺者學習的就是如何用最簡單的手法将兇器送入獵物的心髒。但是心髒不想就這麽輕易被刺中,所以胸腔長出了骨頭。然而只是這樣不夠,一段話語、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能夠傷害到心髒,所以人又長了層看不見的骨頭把真正的自己藏了起來。”

阿爾薇拉拿起手邊的酒瓶一口喝幹,然後爽快的吐出酒氣。

“誰都是帶着面具活着的,這是本能。”

“但是......”

傑羅皺起眉打算反駁,被阿爾薇拉打斷。

“但是正因為如此,真心才顯得珍貴。”阿爾薇拉放下空瓶,輕輕的說道,“所以我家的優利卡才顯得如此特別......像那種從不會掩飾自己感情的小傻瓜,我是真的喜歡。”

阿爾薇拉的話透露着醉意,但是又讓傑羅覺得這都是她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切身感悟。

“不,其實不只是喜歡......我其實很憧憬,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能像優利卡那樣率真的活着,那該有多輕松。”阿爾薇拉輕笑出聲,“但是我做不到,我沒法把真正的自己說出口。就算喝再多酒了也不行,一定是我的骨頭長得太硬,面具戴的太久,已經忘了真正的自己長什麽樣子了。”

打了個酒嗝後,阿爾薇拉拿起空酒瓶敲了敲傑羅的肩膀。

“所以呢,我說這麽多是想告訴你,你的想法是沒有錯。迪妮莎那孩子我也很喜歡,我們感覺很合得來。要是你真的能完全了解她,接觸到真正的她,她一定會高興。可能嘴上說讨厭,但是心裏也會高興。呃,就算剛開始很不舒服,慢慢的也就舒服了——女人就是這種生物。”

傑羅差點被口水嗆到。

“總覺得阿爾薇拉小姐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啊。”

“別在意細節!”空瓶子再一次敲在傑羅頭上,“就算說不上知己,但是你一定是離那孩子最近的人。只要你一直記着她,她就會永久的活在這裏。”

酒瓶抵在傑羅的胸前。

幾乎同時,迪妮莎的聲音回蕩在傑羅胸腔。

奇異的沉默在兩人身邊蕩開,隔了許久之後,傑羅輕笑着說道:

“謝謝你,阿爾薇拉小姐。我想通了很多事情,好像有那麽點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了。”

阿爾薇拉不耐煩的揮揮手:“別說得像是我在安慰你,惡心死了。”

“但是阿爾薇拉小姐本來就是想要安慰我吧?”

“哈?這麽自作多情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要我用這個敲醒你嗎?”

“事到如今只憑空瓶子已經無法......”

傑羅還沒說完,驚恐的看着阿爾薇拉從陰影中掏出一根狼牙棒。

“那種東西敲了就不會醒了吧?!”

“不試試怎麽知道?話說我還沒試過。”

看到對方躍躍欲試的樣子,傑羅趕忙說道:

“我是清醒的說出這些話的——阿爾薇拉小姐只是想請我來喝酒談心,證據就是這一次阿爾薇拉小姐沒有事先通告,這完全違背了‘暗月魅影’的作風!”

“啊?你在說什麽我完全聽不懂。‘暗月魅影’?那是誰啊,名字倒是不錯不過我根本不認識!”

“連自己的設定都抛棄了嗎?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吧!”

被手持狼牙棒的阿爾薇拉逼到絕路時,傑羅閉上了眼睛。

破空聲落下後,傑羅等了許久,确定自己腦袋還在後,他睜開了眼。

“那家夥很強,是我們這一輩誰都只能仰望的存在。但是那家夥平時做什麽都笨手笨腳,是個不折不扣的冒失鬼。”阿爾薇拉拿着一把在黑色與深藍色交織的劍柄中的長劍,将劍柄遞到傑羅面前,“那家夥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喜愛用劍的暗殺者,這把有寄宿着暗月之力的長劍我在那時本應該認出來的。”

阿爾薇拉嘴角帶着釋然的笑容。

“劍的名字叫‘暗月魅影’,這也是她的代號。”

【我聽說有個殺手世家......會用殺掉的第一個獵物作為殺手的名字。】

阿爾薇拉曾經的話語浮現在傑羅腦中,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阿爾薇拉微笑着說道:

“她就是我的第一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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