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引導希望之光
宴會結束後,傑羅組織了一場從天上到地下的南鎮夜晚觀光游。
納特先生和缇亞拉女神大概怎麽也想不到,自己頭上的那座小鎮在短時間內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缇亞拉對于傑羅這個“區區傭兵團長”有了稍許改觀,納特則是用直率的語言向傑羅表達了感謝。
“為了不讓失去使命的亡靈重歸塵土,傑羅先生連如此超脫常識的美景都展現了出來,即便是我也不得不對新的使命有那麽些期待了。”
對于納特的話語,傑羅的回應是——
“我的團員都是些笨蛋,今後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向納特先生傾述。請納特先生就和當初開導我一樣去開導他們吧,作為酬勞傭兵團開給酒保的工資可是很高的哦。”
在重塑薇薇安的身體之後,傑羅向缇亞拉詢問了關于納特的事情。在生命女神傳承的記憶中,納特·拉德內奇是生命女神最初的神仆,也是第一個獲得永生的人類。只要生命女神的神力不消失,納特先生就不會有真正的死亡。他會因為女神的需要而以不同的身份複活,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後再度陷入沉睡。他并非亡靈,卻除了憎惡生者以外與亡靈別無區別。這大概也正是“死亡亦是生命的一種形式”的證明。
納特·拉德內奇的這一次複活,只是為了守護衰弱的女神等待其恢複力量,然而因為缇亞拉的能力太過弱小,納特一直處于無法得知使命的不完全狀态。在缇亞拉已經恢複的現在,知曉自己已經完成使命的納特本應再次沉睡,傑羅卻以委托的形式雇傭他擔任鳳凰莊園的酒保。
因為某位女仆的原因,傭兵團現在有不少藏酒,但是一直沒有技藝高明的調酒師,這些酒如果經由納特先生調制,想必風味将更勝一籌——這雖然是傑羅勸誘納特先生的說辭,但比起這些他更不想在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因為“使命”什麽的向自己告別。
觀光的最後,傑羅帶着自己的賓客并集齊了留在南鎮的傭兵團高層,一同來到了深藏地下的“女神的避風港”。
“這裏就是‘溫泉之友’的據點,也是改變了我一生的地方。”
傑羅相信不必說具體哪一個“溫泉之友”,該明白的人能夠明白。
看了眼那些頭一次來到這奇異空間的客人,傑羅微微一笑。
“這裏有世界第一舒适的溫泉,今後就把它作為傭兵團的秘密療所吧。”
傑羅聽過一個說法,所謂的上位者應該秘密越多越好,越讓下屬無法看透就越能樹立威信。不過自己似乎早就和威信無緣,上位者什麽的看起來也不适合自己,倒是分享的感覺更令人充實——想着這樣的事情,傑羅在“風暴之眼”舉辦了又一場酒會。
看着“風暴之眼”前所未有的熱鬧場面,傑羅不知不覺喝得多了些。迷迷糊糊之間,傑羅看到一雙美麗的紅色眼眸注視着自己。他搖晃的站起身,對方心有靈犀的扶住他,向着他在地下洞xue中的簡陋居所走去。
“就在這裏,迪妮莎小姐主動吻過我。”
傑羅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個。似乎今夜放松的心情讓記憶有機可乘,他已經不只一次将身邊的這位少女當作他人。
“姐姐果然很狡猾......現在就算我想要競争,怎麽也不可能贏過姐姐了。”
傑羅的耳邊輕輕飄來這樣的話語,随即是一個溫暖的氣息接近。
“今晚就讓我最後一次做姐姐的替身吧。”
在察覺到觸及臉頰的氣息變得滾燙時,傑羅的雙唇觸碰到兩片溫軟。還沒等到他理解發生了什麽,少女的氣息輕盈的離開。
正在傑羅悵然若失的時候,仿若夢境的朦胧光線下,金發的少女溫柔的抱了過來。
“這是和姐姐一樣制作出來的身體,請随意的使用它吧。”
傑羅醒來的時候,感覺似乎已是午後。
昨夜記憶的片段一齊湧上腦袋,傑羅趕緊從床上坐了起來。
房間裏已經沒有了愛麗莎的身影,發生在這裏的事情如藏匿在雲霧中模糊不清。
——不會吧?
傑羅揉着眉心努力回憶着。
不管昨晚和愛麗莎做了什麽,他确實是一直将懷裏的人當做迪妮莎。他只當那是一個不真實的夢,清醒過來才意識到一直是愛麗莎陪在身邊。
——沒辦法,怎麽也想不起......
傑羅分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夢境。即便用魔法探測了自己的記憶,他看到的也只是自己與愛麗莎相擁着進入夢鄉。這段記憶之前明顯還發生了什麽,這發生的事情如果真如傑羅所想,他絕對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只是稍微想了想,傑羅就羞愧的一陣胃絞痛。
——不,應該不會。
傑羅的思考冷靜了下來。
——愛麗莎之前都拒絕過自己,昨天還确認過她的想法,自己想的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傑羅抱着手點了點頭。
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在愛麗莎的懷裏一邊喊着對方姐姐的名字,一邊蹭着眼淚和鼻涕——雖然這也非常的羞恥,不過對現在的傑羅來說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至于那個更羞恥的夢,那就當做迪妮莎小姐為過去對自己的戲弄支付的代價。
傑羅再次點點頭。
“自己不是會把誰當成誰的替代品發洩欲望的禽獸,真要做出那種事,幹脆直接切了吧。”
話音剛落,傑羅就感覺到房間的暗處傳來的注視。
傑羅被吓了一跳,自己的魔法探知完全沒察覺房間中還有其他人。
在他警戒的注視下,對方從背光的角落走了出來。
看到對方那嬌小的身影,傑羅松了口氣。
“原來是墜星啊。”
普通小女孩打扮的神器化身只是靜靜的看着他,并不準備回話。
傑羅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你什麽時候來這裏的?”
墜星輕輕開口:“一直都在。”
聽着這屬于女孩嗓音的清脆發音,傑羅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比起那不知道是從哪裏發出來的怪聲果然還是普通的聲音最好。
——等等!
傑羅的笑容凝固了。
“一直都在?”
墜星沒有作答,只是沉默的盯着他。一直盯到傑羅額頭上滲出冷汗後,才輕輕的開口道:
“切了吧。”
“嗝!”
傑羅抽搐了一下豎直栽倒在地。
“對于不可能之人的思念,可以讓白夜切斷。但如果父親認為還有一絲可能性,可以讓墜星為父親引導。”
“原來是在說這個啊......”
傑羅從地上爬了起來。
“說起來,墜星的能力好像是......”
“引導希望之光——雷光大人是這樣說的。”
傑羅盯着墜星波瀾不驚的臉,一時陷入了思考。
墜星的武器形态是長槍,或者更準确的說來是“軍旗”,長度超過了重騎兵的騎槍,槍的前端還有一面潔白的帶有雪花狀圖案的旗幟。這樣的武器使用起來非常困難,而墜星的能力實際也并非用于短兵相接。
夜晚的明星是旅人方向的指引,“墜星”名字的由來也并非是有令星辰墜落之力,而是落入凡間的指引之星。墜星能夠獲取隐藏在魔素中的信息,通過這些信息能夠達到對未來一定程度的預知。這就像是有經驗的老人能夠從雲的形狀判斷未來的天氣,只是墜星能預知的範圍更廣,廣闊到令人難以置信。
雖然傑羅現在還沒有實感,但據說雷光的許多判斷都是參考了墜星的預知。說起來似乎有些諷刺,比起手下的幕僚和密探,雷光更信任這個小女孩那些毫無根據的猜測,甚至可以說是墜星左右了魔王國的未來。
這種玄乎的力量可以在危險來臨之前發出預警,作為守衛夢幻島的通道的守護者再合适不過,這大概就是魔王陛下創造她的用意。但是到了傑羅這裏,傑羅就不知道該把她用在什麽地方了。
按照傑羅魔法師的秉性,在考慮該怎麽用之前,應該做一系列的實驗對其各方面進行測試。根據雷光對墜星能力的評語,傑羅心中初步有了計劃。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坐正身體開口問道,“今天的天氣是?”
“晴。”
“明天的呢?”
“晴。”
要驗證也只能等到明天,傑羅想了想,換了個方向。
“我的口袋裏有多少金幣?”
“零。”
傑羅愣了愣,想起昨天在游街的時候好像是給缇亞拉買零食花光了。
“我的外套下面有什麽?”
“兩把槍。”
“我穿的內褲是什麽顏色?”
“黑色。”
傑羅拉開褲子看了看。
——果然這種程度都難不倒她。
傑羅盯着墜星,慢慢眯起了眼睛。
“我現在在想什麽?”
“在想我的內褲的顏色。”
“好厲害......”傑羅倒吸口氣,“是真的有預知能力诶......”
傑羅不禁肅然起敬。
墜星稍微移開視線,輕輕的回道:
“剛才沒用能力,只用看父親的眼神就能知道。”
“呃......”
傑羅尴尬的眨了眨眼,像是覺得很熱的松了松衣領。
“那我要問一個更有難度的問題了哦,難度一下子提高太多回答不了也沒關系哦。”
看到墜星沒有表示拒絕後,傑羅問道:
“我想做的事最後會成功嗎?”
傑羅的話音落後,墜星安靜的閉上眼。傑羅緊緊的盯着她。原本滞留在房間內的空氣開始了緩緩的流動,傑羅在墜星身後隐約看到一雙如飄帶般透明的翅膀。
許久的沉靜後,墜星慢慢的開口。
“我只能感受到無盡的悲傷和孤獨,但是那似乎是父親期盼的結果。”墜星睜開眼看向傑羅,“我不明白,父親的成功和失敗看上去沒有區別。”
傑羅輕輕的笑了笑。
“工具是不會關心使用者的,但是墜星無論剛才還是現在,都是在關心我吧?”
墜星的眉頭微微一蹙。
“總之,我大概知道該怎麽使用你了。”傑羅伸手摸着墜星的腦袋,笑了起來,“那麽最後一個問題。”
墜星像是要證明什麽一般,用略顯急切的目光等待着傑羅的提問。
傑羅“嘿嘿”的笑了一聲。
“小墜星的內褲是什麽顏色?”
必要的準備已經做完,“世界傳送門”的協議也簽署完畢,傑羅要做的下一步便是前往魔王國議會的權力中心凝霜城。
在前行之前,傑羅向愛麗莎旁敲側擊的詢問了那晚兩人有沒有發生什麽事,然後得到了“傑羅先生和‘我’什麽事情都沒發生哦”這樣的回答。因為愛麗莎特意強調的語調,傑羅怎麽都放不下心,一陣胡思亂想後太過羞愧的他放棄了思考。
雖然墜星很可能知道真相,然而她只是說了一句“約定了不會告訴父親”就閉口不言。明明自诩為工具卻對主人這麽薄情,傑羅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為了拉近關系而開的玩笑太過了——果然不應該強行掀對方裙子的嗎?但是墜星這個年紀的男生和女生的玩耍不都是掀裙子嗎?
懷着一堆得不到解答的問題,傑羅領着優利卡、薇薇安和墜星,在麥克米倫以及順位第三、第四王族的陪伴下到達了凝霜城。
與白夜城相對,凝霜城是魔王國西部第一大城。同為要塞都市,凝霜城就很正規的擁有着高大的城牆和威武的城防兵器。看着城牆上那巨大口徑的魔導炮,傑羅就想到自己沒傻乎乎的開着浮空船來真是太好了。
走出傳送門後,老态龍鐘的議會長與神殿的女祭司們便恭敬的上前迎接。這樣的場面讓傑羅非常的不适應,尤其是整個廣場已經被清空,站滿了整齊列隊的士兵,空氣中都漂浮着不茍言笑的肅穆。
越是不準笑的時候,越是有人忍不住想笑。以前的傑羅在這種場面可以安靜得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蟲子,但是現在傑羅就是想笑出聲——說不上為什麽,可能是因為議會長的帽子看起來有點像圖恩族的裹頭巾,旁邊的跟班又有根鼻毛冒了出來。
“噗嗤——”
于是傑羅笑了出來,在議會長正領着女祭司們念誦對魔王陛下和魔神大人的贊美時,傑羅實在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就像打開了開關,笑聲一旦傳開就難以停下。不只是傑羅自己停不下來,麥克米倫也在短暫的失神後跟着笑了起來。
在薇薇安也跟着傻傻的發笑後,場面變得更加的尴尬。議會長與身邊的各位大人面面相觑,女祭司們的臉上顯而易見的展露着怒意。
“抱歉、抱歉,”傑羅抹掉眼角笑出的淚水,向議會長苦笑着搖了搖頭,“我不是很擅長這樣的場面,”傑羅看了看四周,“其實人可以多,但是氣氛不能太嚴肅。”
“就當是緩解一下氣氛吧,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傑羅緩了口氣,盯着議會長。
“能請會長大人告訴我,議會到底藏了多少只惡魔嗎?”
“對了,”沒給對方反應的時間,傑羅接着說道,“我最近特別忙,陪你們的時間只有今天一天,麻煩在這裏立馬給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