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調查
聽到在親衛隊隊員口中呈現的北境現狀,傑羅才發現他們原本聽說的慘狀只是冰山一角。
真實的北境,已經有大半的土地成為獸災的淪陷區。靠近北原森林的大小城鎮盡數被毀,尚存的城鎮也處于僅能自保的封閉狀态。
獸災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頃刻間席卷了北境的整片大地。大片的城鎮被洪水吞沒,餘下的也成為洪澇中的孤島靠着有限的傳話水晶彼此維持着最低限度的聯系。
狀況稍好一些的就只有主城白岩城附近。原本讨伐隊在各城都設立有分部,預備聯合各個城市建立抵禦獸災的全面封鎖線。然而獸群的數量遠超預想,封鎖線還未來得及建立就宣布全面告破。讨伐隊也就只能退回白岩城一帶,被動的應付着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出現的異獸群。
在聽聞這樣的狀況後,傑羅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
“即便是北原森林和凍土荒原的所有異獸加起來,也不可能造成這樣的災害。”傑羅篤定的說道,“這兩個地方,我去過不止一次了。”
“我們最初的預測也是如此,所以現在才會被異獸反常的數量搞得措手不及。”一名親衛隊隊員指着桌上的地圖說道,“之前我們請白岩城法師塔的魔法師進行過偵測,在這一帶聚集了大量異常魔素。剛好這一片是異獸群出沒最頻繁的地區。”
“所以有東西在制造異獸?”傑羅問道。
“可能還不只如此,”另一名親衛隊隊員回道,“在這一片,有許多我們從未見過,也沒有任何記載的異獸出現。我們之前組織過一次調查,然而......”
親衛隊隊員們臉上露出了沉重的表情,傑羅聯想到了之前聽到的讨伐隊最近遭受重創的消息,即便如此,傑羅還是認為有必要了解清楚。
“你們遭遇了什麽?”
“一只巨大的黑色蠍子,身軀有白岩城的城牆般高大。随着它出現的還有無數半人高的蠍形異獸。”
“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麽,光是小型異獸我們就無法應對。那些家夥不但動作靈敏,還非常狡猾,能夠悄無聲息的從地下發動攻擊。”
“我們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損失了大半的同伴,只能被迫撤退。”親衛隊的隊長面色凝重的說道,“我那個時候有這樣的感覺,如果再不離開那片區域,我們的靈魂都會被那只巨型的黑色蠍子吸走。”
“隊長先生,我可以看一看你當時的記憶嗎?”傑羅伸出手,做了個希望他将手搭上來的姿勢。
隊長的眼中一時間閃過錯愕和抗拒,稍作猶豫後還是将手放在傑羅手中。
通過“恐懼”的情緒進行連接,傑羅輕而易舉的在隊長的記憶中看到了那場遭遇戰的經過。
不只是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怪物,連同這些怪物出現的時機都讓傑羅有了不好的猜想。
襲擊讨伐隊的不是異獸,而是魔獸,這場襲擊也不是偶然,魔獸的進攻并不積極,就像是沒有意識的在執行着守衛的任務。
“你的判斷是正确的,隊長先生。”傑羅放開了對方的手,“你們遇到的是名為黑沙之蠍的魔獸,有着能吸收附近‘神知’的能力。就算在經常有魔獸出沒的深淵也是極難對付的魔獸之一。”
好在黑沙之蠍并沒有主動進攻的打算,不然傑羅估計就再也無法見到這群人了。
“這個地區的調查就交給我和瑪佩爾小姐,親衛隊的各位還請繼續維護周邊的安全。”
傑羅看了眼抱着手站在一邊的瑪佩爾,對方在察覺到他的視線後面帶嚴肅的點了點頭。
“是時候露一手了,再被你這區區魔導師小看,本小姐說不定會提前進入更年期。”
這家夥到底幾歲啊——傑羅眯着眼想到——話說這一臉正經的表情結果還在糾結這方面?
傑羅嘆了口氣,然後被瑪佩爾用“你在想什麽失禮的事情吧”的眼神瞪了。
“抱歉,我們太弱了什麽都做不到。”
親衛隊隊長向傑羅低下了頭,周圍的隊員們同樣一臉的不甘。
“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傑羅說道,“如果是我經歷了那樣的場面,說不定這輩子都再也提不起劍。”
傑羅回想了在隊長記憶中感受到的絕望和失去同伴的痛苦,傑羅由衷的向依舊還在戰鬥的他們獻上敬意。
“我只是一個被女神偏愛的幸運兒,你們才是真正的戰士。”
傑羅站起身對這些不斷的經歷着失去和離別,還依舊能帶着希望和笑容繼續戰鬥的戰士們鞠了一躬。
“我保證會把安穩的北境還給你們,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不知是不是命運的安排,親衛隊所說的“魔素異常”的地區,剛好是傑羅曾經屠戮了大半村民的村落。
經歷了這麽多事,傑羅再回頭看自己犯下的罪孽時反倒有了種波瀾不驚的通透。大概所有生物在被神賦予生命時,都同時背負了善與惡。善與惡的分界也不應該有多麽複雜,僅僅只應該向着個人內心的認同追尋。
在那個時候,那些村民是随時可能傷害自己和自己關心的人的敵人。但是傑羅現在有了更強大的力量,再讓他經歷同樣的事情,他大概會把那些村民當成是需要自己引導的弱者。
并不能說現在的傑羅比那個時候更加善良,而是他能做的選擇改變了事情的結果。就傑羅的內心而言,這些村民的死活其實并不比自己對于自己行為的認同更加重要。
當然,善與惡向來與道德和法律無關。如果能幫到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傑羅多多少少應該能挽回一些在北境的口碑。
“吱呀——”
老舊的木板門被推開,冰寒的空氣卷入屋內。
這個房屋依舊空無一人,傑羅還記得當初在這裏看到一對恐懼的盯着自己的兄妹。
“這裏根本什麽都沒有嘛。”
在傑羅身後伸出頭,望了眼房屋空蕩蕩的內部後,瑪佩爾嘟着嘴發出抱怨:
“就遇到了幾只弱得不行的異獸,那些什麽魔獸幹嘛還不出現啊?”
傑羅重新把門關好,走向別處。
“還真是禮貌啊。”瑪佩爾幹笑了兩聲後,跟上了傑羅,“話說你怎麽又不說話了?之前在讨伐隊那裏不是挺能說的嗎?原本我以為你是個目中無人的家夥,稍微對你有些改觀了。”
傑羅又檢查了幾間房屋,托着下巴進行了沉思。
以前迪妮莎總是用這樣的姿勢思考,傑羅曾經有意識的模仿她的思考方式,順帶也将這個姿勢學了過來。
“不過在那之前的那句話是怎麽回事啊?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男生說自己可愛又迷人,沒想到你還有那麽些幽默感。”瑪佩爾似乎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又笑了起來,“一天到晚都死氣沉沉的家夥,突然冒出的一兩句笑話不是特別好笑嗎?是該叫冷面笑匠嗎?你這家夥在這方面很有天分嘛!”
瑪佩爾的笑聲在這極端安靜的村落格外刺耳,傑羅忍不住皺着眉說了聲:
“閉嘴。”
瑪佩爾果然照做了,不過這顯然是火山噴發前的積蓄能量。
“哈?竟然敢叫本小姐閉嘴?你這家夥不只是目中無人,還自以為是過頭了吧?本小姐從沒有誇別人的習慣,這次可是破例才誇一下你,你不趕緊跪在地上高呼‘瑪佩爾大人萬歲’,還敢抱怨不滿?信不信本小姐把你靈魂掏空!”
瑪佩爾挑着眉毛吊起眼角,仿若狂風暴雨般對傑羅吼道。傑羅作為回應的就只是輕輕的說了兩個字:
“笨蛋。”
瑪佩爾眨了眨眼。
“哈?”
“你沒發現嗎?這個村莊根本就不像是被襲擊了。之前确實被某個白頭發的家夥襲擊過,但是現在連當時的痕跡都已經修複,這裏更是看不到一處被破壞的痕跡。”傑羅看向之前檢查過的房屋,“屋內還留有錢幣和許多日用品,甚至看不到房屋主人有收拾行李離開的打算。如果不是所有村民都在同一時間匆忙的離開,就只有一種可能。”
“哪種可能?”
“他們還沒來得及離開就全部消失,或者處于類似于消失的狀況。”
傑羅實際上已經意識到了,村民最可能的情況就是被控制了,就同當初王都的市民一樣。
“這、這樣啊......”瑪佩爾像是同意了傑羅的推斷,然後噘起嘴瞥了過來,“就算比本小姐先想到,笨蛋什麽的......”
“笨蛋!”傑羅毫不留情的再說了一次,“就算看不到敵人,我們也處于随時可能被襲擊的地區,只有笨蛋在會在這裏神經大條的想那些無關緊要的事!”
“呃!”
瑪佩爾像是受了一擊重擊,張開嘴說不出話。
“才不是......無關緊要的......”
瑪佩爾小聲的嘀咕着什麽,傑羅皺着眉看了過去,瑪佩爾立馬将臉別向一邊。
“煩死了,我知道了啊!反正只要本小姐展現真正的力量,不管是什麽謎題都能霹靂吧啦的立馬解開。”
“哦——”傑羅點了點頭,表情認真的看着她,“靈魂魔法的力量,請務必讓我拜見。”
“哼哼哼,就是要這樣才對嘛~”
瑪佩爾笑眯了眼。
大概一分鐘後,瑪佩爾微笑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嗯,怎麽了嗎?是施法的過程遇到問題了嗎?還是說——”傑羅警覺的看向周圍,壓低了聲音,“這裏有什麽東西在阻礙瑪佩爾小姐施法嗎?”
“不是......”瑪佩爾尴尬的笑了笑,“這個,那個......”
瑪佩爾美麗的紅色眼睛像是百無聊賴的魚在空中游來游去,最後垂頭喪氣的沉了下去。
“靈魂魔法只有用來攻擊的法術。”
傑羅這下理解瑪佩爾的反應了,表情再度變得冷漠起來:“不愧是霹靂吧啦,我懂了。”
“可惡!不是那樣的啊!”
瑪佩爾懊惱的在原地不斷跺腳。
看着她的反應,傑羅忍住了笑出聲的沖動,繼續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
實際上,傑羅認為自己并沒有取笑瑪佩爾的立場。這裏不只是沒有活物,連只蟲子的屍體都找不到,周圍感受不斷絲毫的思考波動,就像是有人知道他們要來将所有可能留下線索的東西都藏了起來。傑羅想不到自己有什麽魔法能派上用場,眼下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漫無目的的繼續尋找。
“幹脆這樣吧!”瑪佩爾突然把手伸到傑羅面前,“傑羅團長不是能握個手就探測到對方的記憶嗎?你就直接到我的記憶中去找吧,說不定有在這個時候用得上的靈魂魔法。”
傑羅愣了愣。
瑪佩爾伸出的手在陽光的照耀下光潔純白猶如聖物,傑羅盯着這樣纖細白皙的手皺着眉問道:
“我可能會趁你不注意探查你的秘密哦。”
瑪佩爾自信的仰起臉:“本小姐向來光明磊落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反應,傑羅佩服的搖了搖頭。被別人翻看記憶大概比自己一絲不挂的站在別人面前更加羞恥,之前親衛隊隊長都是猶豫了之後才同意,但是瑪佩爾卻連這片刻的猶豫都沒有。
傑羅眨了眨眼:
“那我就趁機看一看瑪佩爾小姐今天穿的什麽內衣吧。”
“你敢這麽做我就殺了你!”
刻魂的魔女立馬抱緊身體揮動拳頭。雖然臉上紅了一片,不過這個威脅對傑羅還是有那麽些作用的。
至少傑羅知道了這家夥不是沒有羞恥心才提這個提議。
“笨蛋。”
正在傑羅對瑪佩爾臉紅的樣子有些沉醉的時候,瑪佩爾突然輕輕說道:
“傑羅團長看來也是笨蛋。”
傑羅歪着頭表示不解。
“傑羅團長才是在這種地方想些什麽呢,自己讨厭的女人的內衣有什麽好看的嗎?”
雖然臉依然滿是紅霞,不過瑪佩爾嗔怪的眼神在傑羅看來格外的理性和成熟——就宛如那個總是将他玩弄于股掌的少女。
“在這個時候還一點作用也沒起到,這可有失本小姐的身份。所以才迫不得已讓傑羅團長看一看我的記憶,而且,”瑪佩爾微微偏頭,眯着眼笑道,“至少到現在為止,我觀察的傑羅團長還是值得信任的。”
微風搖曳遠處的樹枝,天空的雲朵逐漸散開,北境缺乏溫度的陽光比剛才熾烈了幾分。
盯着眼前這張似曾相識的笑臉,傑羅眼睛仿佛被陽光刺痛,有些難以睜開。
——如果這是夢就好了。
傑羅在心裏祈願着。
他有很多話想要向面前的女孩傾述,想要不顧一切的抱住她。
但是這是現實,他什麽也不能做。
至少——
傑羅朝着少女被陽光照耀的手,同樣的伸出手。
——稍微觸碰一下,應該是可以原諒的吧。
指尖的觸碰再到掌心的重合,灑在手背的陽光仿佛也如火般的炙熱。
“咔——”
輕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兩人的意識中響起。
傑羅和瑪佩爾都如觸碰到烙鐵般飛快的收回了手。
傑羅心中滿是震驚,瑪佩爾同樣難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手。
兩人慢慢擡起頭,向受到牽引般看向彼此,同時張開口:
“那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