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分裂人格
之前傑羅和瑪佩爾不是沒有過肢體接觸,但這一次顯然和之前的接觸不同。
傑羅并沒有太刻意的操縱魔力,然而魔力在接觸到瑪佩爾的身體時,另一股奇特的魔力也流入了他的體內。
這是一股活躍的、仿佛明媚朝陽般散發着健康氣息的魔力,傑羅幾乎一瞬間領悟到這就是瑪佩爾富有個人特質的靈魂魔力。然而,在他剛理解到這一點的同時,無法解釋的事情發生了。
意識中一個耀目的閃光突然擴大,無數記憶的畫面仿佛紛散的煙花在傑羅的腦中炸開。
傑羅看到了一個滿身傷痕的小女孩,在一個持着鞭子的高大男子督促下刻寫咒印。男子的面孔一直隐藏在陰影中難以看清,記憶中湧出的恐懼和無處可逃的絕望讓傑羅明白了男子的身份。
這是瑪佩爾的父親正在指導瑪佩爾學習魔法。
下一刻,刻寫咒印的手似乎太過用力,指甲朝向反方向斷裂,複雜的咒印變得歪曲。
再下一刻,瑪佩爾蜷縮身體躺在地面,血滴從男子手中的皮鞭落下,被燭火照亮的狹窄房間充滿了難聽的咒罵。
諸如此類的記憶仿佛無盡的輪回,明明只有短短一瞬,傑羅卻像是在這樣的記憶中經歷了許多年。他始終處于能夠俯視全局的視角,就像是本不應該存在的某個幽靈。傑羅不知道這樣的記憶從何而來,直到有一次年幼的瑪佩爾被鞭笞得奄奄一息,獨自被留在無法逃脫的狹窄房間時,少女朝着半空中沉默的幽靈尋求救贖般伸出了手,并叫出了它的名字。
“耀西......是誰?”
傑羅有些失神的向瑪佩爾問道。
瑪佩爾的眼中一時露出懼怕的神情,身子向後退了一步。
“誰也不是,那都是小孩子的幻想。”瑪佩爾在嘴邊挂起倉促的笑容,“傑羅團長不會當真吧?小時候不是誰都有過嗎,分別給左手和右手取名字,幻想它們是自己的玩伴,就和那個一樣啦。”
——光明磊落的瑪佩爾大人嗎?
傑羅想着瑪佩爾之前的話,閉上了眼睛。
“那麽,瑪佩爾又是誰?”
對于傑羅再度提出的問題,瑪佩爾再也沒能給出回答。
這對傑羅來說連默認都算不上,只是她還清醒的标志。
要理解瑪佩爾的記憶并不難,在“耀西”向着旁觀的“瑪佩爾”求救時,傑羅就想通了一切。
真實的“瑪佩爾”并不存在,有着“刻魂”之名的超越者大人本名便是“耀西”。但是在某個時刻,耀西否定了自己,在無盡的鞭打和謾罵下,她就如父親常說的那樣作為“侮辱血脈的廢物”消失了,代替她的是一位無所不能、什麽事情都能做得完美、永遠不會犯錯的天才“瑪佩爾”。
不管遭到怎樣的失敗,瑪佩爾都能在最後取得成功。她不會因鞭打而感到疼痛,不會因謾罵而動搖,她是天生的靈魂魔法師,沒有人比她更能了解自己的靈魂。
即便她的存在是虛構的,但正因為是虛假,才能比真實更加純粹。
“這就是你強大的理由嗎,瑪佩爾小姐?”
傑羅盯着仿佛失去了魂魄般狼狽不堪的瑪佩爾,輕聲問道。
“人格分裂”這樣的病症傑羅曾經略有耳聞,但像瑪佩爾這樣——新的人格完全占據了身體的控制權,而舊的人格再也沒出現的情況,傑羅并不能确定是否還在“人格分裂”的範疇。
但是有一點傑羅是知道的,導致這奇特事件的發生,是因為他的魔法以另一個完整人格為對象讀取了記憶。這段記憶并不屬于“瑪佩爾”,而是“耀西”的記憶。也就是說,“耀西”的人格在“瑪佩爾”身體中從未消失。
“剛才的接觸......雖然我不能肯定,”傑羅抓了抓自己頭發,“應該是耀西主動想要和我接觸。我想知道,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陰雲重新在天空聚集,瑪佩爾的臉籠罩在難以散開的陰影下。
“已經夠了吧?”
瑪佩爾用一種仿佛憎恨的表情看着傑羅,這是與傑羅這兩日接觸的印象截然相反的眼神。這雙紅色眼睛中寄宿的漆黑情感強烈得有一種肅殺的凜然,而在傑羅眼中這份凜然又多了幾分虛幻,仿佛夕陽照耀下盛開的彼岸花。
這不同往日的異樣反而讓傑羅的唇角微揚。
“瑪佩爾小姐不覺得自己很卑鄙嗎?把原本的人格驅逐到身體的角落,長期占用本不屬于自己的身體。瑪佩爾小姐的行為我可看不到一絲半點的光明磊落。”
“住口!......我根本沒有想過......”
“沒有想過什麽?沒想過自己能做的這麽優秀?沒想過一旦完成了耀西的願望耀西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傑羅半咪起眼睛,“還是說,沒有想過要把自己努力的成果拱手讓人?”
“不!我不是......”
瑪佩爾臉色變得蒼白,身體搖晃得連站立都成問題。
——應該差不多了吧。
傑羅閉上一只眼睛,小心的控制着體內描繪着咒印的魔力。
“瑪佩爾小姐,”迎着魔女大人懼怕的目光,傑羅一步一步向她靠近,“你這樣的否定和承認沒有區別。還是說,你為了保護有過這樣想法的自己,還要再創造一個新的人格?”
傑羅朝着瑪佩爾的手臂伸出手,對方只是抗拒的看着卻沒有絲毫動作。
“讓我看一看你現在在想什麽。”
握住瑪佩爾纖細手臂的瞬間,傑羅構築的數層魔法刻印同時激活。
“或者說,是什麽在引導你的思考。”
兩人之間的這一事件絕非偶然,在看到瑪佩爾那樣的眼神後傑羅就已确定,這是來自他們搜尋的獵物的反擊。
用魔神魔法解析情感波動,以情感波動為接入口構築幻境。
傑羅與瑪佩爾來到了一個一無所有的純白空間。
“嗚......哇!”
傑羅放開瑪佩爾後,對方發出了這樣的驚嘆。
雖然還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不過看到這樣的瑪佩爾傑羅放心了下來。
“看來情緒的幹擾已經解除了。”
“啊?”瑪佩爾眨了眨眼,“你在說什麽?”
傑羅苦笑了一下。
“話說這裏是哪兒?我怎麽感覺腦袋暈暈的,身體也特別沉,你對我用了什麽奇怪的魔法嗎?”
“在這裏我可以對你做任何事,”傑羅笑着說道,“包括這樣。”
傑羅打了個響指,将瑪佩爾順直的灰色長發束成兩股低馬尾。
“呀!變态!”
瑪佩爾捧着自己的兩根馬尾一臉的不知所措。
傑羅半搭下眼。
“只是幫你換了個發型,不至于被叫做變态吧?”
“接下來還要給我換上露出度非常高的衣服吧,然後讓我在這裏擺出羞恥的姿勢,不斷用難聽的話來侮辱我,最後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放棄抵抗成為你的所有物吧?”瑪佩爾越說眼睛越明亮,仿佛看穿了這一切背後的陰謀并做好了對抗的覺悟,最後抱住了自己的身體用力瞪着傑羅,“就算你得到了我的身體也得不到我的心,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屈服的!”
傑羅盯了她一陣,随後揉着太陽xue笑了起來。
“總覺得,這種老套的臺詞自己早晚會聽一遍。我最近是不是特別容易遭人誤解啊?”
——當然這也有自己的原因。
傑羅擡起手示意瑪佩爾冷靜一下後,開口解釋道:
“我是用構築的幻境将瑪佩爾小姐的意識與身體暫時隔離,這樣才能避免瑪佩爾小姐繼續被精神控制侵蝕。”
“精神控制......是惡魔嗎?”
瑪佩爾的目光凝聚起來,能夠如此快速的找回狀态讓傑羅總算看到了她可靠的一面。
“惡魔最喜歡利用人心深處的弱點,從剛才的手法看來,是惡魔的可能性很高。”傑羅稍作停頓後,分析道,“我在瑪佩爾小姐思想中找到的情緒接入點是‘嫉妒’,但是這個‘嫉妒’第一個影響的應該是耀西小姐。‘嫉妒’的情緒是惡魔灑下的餌料,為的就是讓瑪佩爾小姐暴露出內心的弱點。不知道瑪佩爾小姐有沒有注意到,剛才的你有一瞬是真的想要殺掉我。”
看着瑪佩爾咬着下唇沉默的表情,傑羅放輕了聲音繼續說道:
“就是那個時候,我察覺到了瑪佩爾小姐正在逐漸的被惡魔所控制。”
似乎因自己險些被惡魔控制而感到恥辱,瑪佩爾用落寞的表情笑了笑:“不愧是傑羅團長,對惡魔的警覺性比本小姐高了不少。”
“倒是和這方面無關,”傑羅面帶微笑的看着她,“要說的話,應該是我和瑪佩爾小姐的某種默契吧。仔細想想我對瑪佩爾小姐了解得不算多,說不定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傑羅自嘲的垂下目光,“我相信瑪佩爾小姐不會真正的讨厭我,更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
傑羅說完後,瑪佩爾就像是被撈上岸的魚,嘴一張一合的盯着他。
“你、你、你......你在自作多情些什麽啊?我當然是讨厭你啊,非常讨厭,最讨厭你了!”
傑羅無言的微笑着。
純白的空間一時沒了聲音,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像是滞留的悶熱氣息讓瑪佩爾的臉慢慢紅了起來。
“喂,不管是惡魔還是魔法什麽的,你倒是說點什麽啊?”
“是啊......”傑羅想了想,是時候說出口了吧,便輕盈的抛出一句,“我倒是不讨厭瑪佩爾小姐哦。”
“咕!”
瑪佩爾再一次發出了不符合身份的奇怪聲音。
瑪佩爾完全紅透的臉像是要确認傑羅是否在說謊的朝他轉來,然而在被傑羅看到後,紅色的眼睛快速的眨了起來。
“那為什麽之前一直擺出那種态度,本小姐還以為你腦袋有問題呢......”
咽下了“你腦袋才有問題”的回嗆,傑羅只是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
瑪佩爾一副不甘心的表情還想追問,傑羅趕緊說道:
“幻境內的時間雖然過得很緩慢,不過再繼續閑聊下去就對晾在一邊的惡魔先生很失禮了。”
“的确,這邊的事情更重要。”瑪佩爾抱起手認真的點了點頭,然後朝傑羅看來,“傑羅團長已經有計劃了吧,我的力量這一次就随便你使用。說吧,接下來要我做什麽?”
傑羅托着下巴想了想。
“先換上暴露度高的衣服,然後趴地上擺出母貓的姿勢吧。”
瑪佩爾愣了半晌,然後——
“哈?”
看到這意料之中的結果,傑羅無奈的摸了摸臉。
“這應該是最不過分的選項了,其他還有讓我碰一碰胸部,或者嘴唇對着嘴唇什麽的......畢竟不知道之後還要遇到怎樣的危險,我想先把魔力保持在最佳狀态......”
瑪佩爾還是一臉呆滞的快速搖頭。
“你在說什麽我完全不明白。”
“算了,”傑羅嘆了口氣,“解釋起來也很麻煩,反正這是我主導的幻境,所以......先向瑪佩爾小姐道個歉吧。”
用魔法控制着站在人類頂點的監視者大人,随心所欲的擺出這樣和那樣的姿勢,這征服絕境才能領略的珍奇景色,再配上魔女大人屈辱和倔強的表情做點綴——傑羅現在無比的滿足。
擦幹從鼻子流出的滾燙熱血,傑羅深吸一口氣——
“多謝款待!”
——用标準的九十度彎腰向瑪佩爾鞠躬致敬。
“絕對......要讓你付出代價......”
作為回應的是,瑪佩爾帶着哭腔的話語。
實際上,傑羅現在不僅是滿足,還有一種解脫。
對于傑羅而言,這些出格的接觸讓瑪佩爾在自己心中的存在更加具體。瑪佩爾自身的光芒驅散了附着的迪妮莎的影子。
傑羅不會再因為她與迪妮莎的相似而害怕她的靠近,而一旦與她拉近了距離她身上的迪妮莎必定會徹底消失。
想到這樣的事情,傑羅不由得又有了些悲哀。
——活着的人才能繼續創造未來,死者就只能慢慢的被遺忘。
所以親近的人離開才會如此難受。
——明明還有很多事想和她一同完成,還有很多目的地想和她共同抵達。
就因為她的不辭而別,一切都......
傑羅在推開純白空間出現的木門後,一個被燭光照亮的狹窄小屋出現眼前。
“你在嫉妒着瑪佩爾吧?為什麽能留下的是她,為什麽她不能如你所願的變成那位少女的模樣?”
一個穿着輕薄連衣裙的小女孩仰起頭問道:
“這是靈魂魔法的秘密哦。如果你向我的靈魂許願,我可以變成你想要的任何模樣。”
小女孩伸出手,就同之前的瑪佩爾相同的姿勢。
“要試試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