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災禍的先兆
“愚蠢!你這樣只會什麽都得不到!”
一股令人厭惡的黑色煙霧蓋住了惡魔的身體,察覺到他想要逃走的傑羅加快了步伐。
然而,就在距離惡魔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刻,傑羅的思維感知中突然竄出無數躍動的波動。這些波動共同指向的目标,正是傑羅。
傑羅的身體高高躍起,數個氣系魔法同時進行加持。緊随着思維波動之後的異常氣息如風暴般降臨,傑羅的身體不斷擡高,心髒的劇烈跳動仍舊難以停息。
——終于來了!
巨大的螯足沖破大地,漆黑的甲殼仿佛吸幹了陽光。在這巨型怪物現身的瞬間,空間都被覆蓋上了某種令人作嘔的粘稠。“神知”被拉扯,身體和精神仿佛快要分離,傑羅身邊的魔素似乎也恐懼着想要逃離。
——之前始終沒有發現,是被惡魔用力量隐藏了還是和咒術師那樣召喚出來?
傑羅盯着從地下鑽出、高高揚起鳌足的黑沙之蠍,微微皺了皺眉。
現在的他不是那個被自我肯定沖昏頭腦的冒失劍士,而是通曉了一部分魔法之源的魔導師。要擊敗這與巨龍平級的魔獸并不難,但要同時鎖定惡魔的氣息不讓其逃脫就不是那麽簡單。
正當傑羅思考對策的時候,一個細微的淡藍色光點在他視野的邊緣閃動。幾乎難以察覺的魔力波動輕輕顫動,淡藍色光束筆直的從黑沙之蠍巨大的軀體中穿過。
貫穿了魔獸軀體的光芒如有實質的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随後便仿佛被風吹散化作細小的藍色結晶緩緩飄落。
黑沙之蠍仍舊高舉鳌足,威風凜凜的蔑視着大地,只是這具軀體中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更沒有了生命的存在。
——就這麽死了?
傑羅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就只用了一擊?
傑羅向着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看去。忘記維持氣系魔法的輸出,傑羅身體在升到臨界點後開始加速下落。似乎是早已準備好迎接他的注視,瑪佩爾豎起兩根手指一臉從容的擺出勝利姿勢。
這就是靈魂魔法的威力,只論攻擊能力大概是所有魔法的頂點。傑羅稍微設想了一下,如果剛才被魔法擊中的是自己,大概傑羅·巴德裏克這個存在就已經從世上消失了吧。
或許傑羅能在瑪佩爾發動魔法之前進行幹擾,但想要抵擋這個魔法的攻擊,傑羅感覺再來一百個自己也做不到。
——雖然其他時候都只是個目中無人的廢材大小姐,姑且還是有超越者的力量。
傑羅抱着手認同的點了點頭,同時頭朝地栽進了灌木叢。
“喂,你沒......”
灌木外響起了瑪佩爾擔憂的詢問,雖然确實被摔得很疼,不過傑羅更在意的是——這位超越者大人似乎除了攻擊力其他是真的廢材。
地下還潛伏着不計其數的褐蠍,這位靈魂魔法師卻沒有絲毫的察覺。要不是這些褐蠍因為首領的死亡暫時陷入了混亂,大概瑪佩爾現在已經被它們偷襲得手。
——接下來,還是要靠自己。
以“恐懼”為接入點,傑羅輕而易舉的接管了褐蠍群的控制權。
控制褐蠍抓住受傷的惡魔,傑羅和瑪佩爾在黑沙之蠍的屍體旁開始了對惡魔的最終審判。
原本完好無損的村落被黑沙之蠍巨大的軀體摧毀了一半,傑羅不敢想象這樣的魔獸出現在城鎮中會造成怎樣的災難。
“連不應該出現在現世的怪物都冒了出來,”傑羅低聲的自語道,“發生在這裏的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還要糟。”
“都是惡魔在搞鬼吧,”瑪佩爾睜着一直眼睛瞥向被困在骨牢中的惡魔,“有惡魔出沒的地方經常會出現這些奇怪的生物,我以前也遇到過幾次。”
“真虧你能活到現在啊。”
“對本小姐的傳奇事跡感興趣了嗎?哼哼,說給你聽也不是不可以哦~”瑪佩爾撩開長發,仰起微笑的臉,“每一次都是險象環生,但最後都憑借本小姐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呃,其實也不是一己之力......狄拉發出指示,我用魔法攻擊,就和剛才我和你的做法一樣。”
傑羅的目光和瑪佩爾看來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從魔女大人紅色的眼睛中,傑羅感受到了認可和更單純的好意。
傑羅微微一笑。
“不愧是空斷的狄拉大人,大概是有着三位監視者最頂尖的頭腦。”
“哼哼,那家夥是很聰明啦。不過就是不喜歡說話,但是不能讓她喝酒,一喝醉了就比艾薩拉那個笨蛋還麻煩。”
傑羅對空斷的魔女只有很淺薄的印象,就只在與教皇阿露絲見面時瞥見她藏在鬥篷下的些許面容。不過醉酒後變得麻煩的女人他很容易想到,稍微将兩人重疊後傑羅感覺到格外的滑稽。
“下次再和狄拉大人見面時,我大概能想到一些共同話題。”
“哦,什麽話題?”瑪佩爾眼睛明亮的問着,“傑羅也會喝了酒就邊脫衣服邊跳舞嗎?”
“呃!”
傑羅的臉頰抽搐起來。
——抱歉,阿爾薇拉,把你和可怕的家夥進行比較。
在內心重新定義了空斷的魔女後,傑羅搖着頭說道:
“是在讓瑪佩爾小姐腦袋開竅這方面,我和狄拉大人估計能聊不少。”
“哈?誰的腦袋不開竅啊?你是在小看本小姐嗎?”
——這種動不動就大喊大叫的反應,就是笨蛋的最好證明。
傑羅用溫暖的微笑看着瑪佩爾,不作回答。
魔女小姐氣了一陣後不知怎的臉突然一紅,獨自轉向一邊。
傑羅聳了聳肩,走到正被自己的魔力吸收,生命力已如風中殘燭的惡魔身邊。
“這就是超出你計算的事情,你現在明白了嗎?”
惡魔原本只是圓形空洞的五官現在正如枯萎一般向內塌陷,他活動着如廢棄草窩般的嘴,發出虛弱的聲音:
“我不明白......這值得嗎?”
“為什麽不值得,我向來不讨厭笨蛋。有一個和她差不多的笨蛋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惡魔搖了搖沒有毛發的蒼白頭顱:“我雖然是以嫉妒為食,但喜歡和愛我也是能分清的。為了自己有好感的人放棄自己愛慕的人,你的愚蠢才是唯一超出我計算的。”
傑羅搖了搖頭:“你完全搞錯了。不管是我有好感的人,還是我愛慕的人,她們都同樣有着自己的思維。這些是你所不知道的,但是我知道。”
傑羅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我和她們都有着你不理解的默契,而你看到的只有自己,所以你只能是‘嫉妒的惡魔’。”
就像是回光返照,惡魔塌陷的眼窩發出兇惡的紅光,傑羅魔力受到的反抗也前所未有的強烈。
“你又在說謊!”
惡魔幹枯的手掰斷了桎梏身體的白骨,像是要扯下傑羅的面具,不顧一切的朝他的臉伸來。
“這就是你存在的本質嗎?”傑羅蔑視的看着他眼中的紅光,“被我看到的話只會讓你消失得更快。”
“你根本就沒有你想象的高尚!你這個騙子,你的感情根本就不存在,你什麽也不可能得到......”
仿佛呼嘯的夜風,聲音帶着怨恨飄向了遠方。爬出骨牢的纖長軀體也只剩幹癟的皮囊落在地上。
傑羅閉上眼整理着吸收的惡魔之力,同時梳理起得到的情報。
片刻之後,他拉起瑪佩爾的手腕。
“先回白岩城吧。”
将“飛葉”的速度提升到極致,傑羅再度只用了半天時間穿越大半個北境。
回到親衛隊的駐地後,傑羅将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我有幾個問題,”在傑羅說完後,隊長問道,“這些問題純粹是出于好奇,勳爵大人可以選擇不回答。”
傑羅聳了聳肩:“問吧。”
“勳爵大人是如何破除惡魔的意念控制的,如果能告知我們,今後與惡魔作戰時或許能多一分勝算。”
“不同的惡魔操縱人心的方式各不相同,想要靠經驗來對抗幾乎不可能。最穩妥的方法就只有學習精神魔法。”傑羅頓了頓,“當然,只是說明當時發生的事情也很簡單。”
傑羅瞥了瑪佩爾一眼,對方也正好看向他。看到因為這意外的接觸而慌亂起來的瑪佩爾,傑羅輕笑出聲。
“惡魔讓我放棄對瑪佩爾小姐的保護,并希望我進一步讓她産生動搖。聽到這個要求,再聯系到惡魔向瑪佩爾小姐進行思維誘導的時間,很容易推測出惡魔是在畏懼着瑪佩爾小姐的力量。瑪佩爾小姐有着能讓躲藏的惡魔無所遁形的魔法,所以才逼不得已在瑪佩爾小姐提議讓我查看她魔法時貿然出手。想到這一點,我就假裝答應了惡魔的計劃。然後在假裝讓瑪佩爾小姐動搖的同時,在她的魔法中找到了接收畸形靈魂信息的魔法。用我的魔法稍加引導,瑪佩爾小姐的靈魂魔法便準确的給了隐藏的惡魔致命一擊。”
聽到傑羅的訴說,周圍響起了輕微的驚嘆聲。
這些奇異的魔法和意念的對決在一生與槍和劍為伴的戰士們聽來,就和虛無缥缈的神話一樣吧。何況這段神話的主角還是站在人類頂端的魔法師。
“原來你的那些行為是為了讓我動搖啊,”瑪佩爾托着下巴感慨着,“看來本小姐的意志已經比惡魔還要強大了。”
傑羅眯着眼盯了她一會兒,默默的走到她的身邊,稍作停頓後身體突然逼近,埋下頭對着她的耳邊輕輕吹氣。
“就和現在一樣,瑪佩爾小姐要是沒有一點動搖是騙不到惡魔的哦。”
利索的離開後,傑羅回轉過頭,抿着嘴微微一笑。
“不過我相信着瑪佩爾小姐相信着我,瑪佩爾小姐也回應了我的信任。是我們的默契擊敗了惡魔。”
大廳內再度響起整齊的感嘆,只不過這次多了些暧昧不明的意味。
反觀瑪佩爾已經滿臉通紅,像是在與不知名的力量對抗,緊攥起拳頭。
“笨、笨蛋!不要以為說我兩句好話我就會原諒你!給我記清楚了,本小姐不管在什麽時候不管發生什麽情況都不可能動搖!你覺得本小姐動搖了?哼哼,那只是裝給惡魔看的演技而已~”
傑羅默不作聲的保持着微笑看着瑪佩爾,周圍的親衛隊同樣用長輩般充滿關懷的眼神凝視着她。在如此溫暖祥和的氣氛下,就算是瑪佩爾也沒能把仰着臉不可一世的表情繼續下去,很快就如煮熟的蝦子縮成了一團。
“這些暫且放一邊,我趕回白岩城是為了向大家告知一些事情。”
傑羅環顧四周,大廳中的氣氛迅速的變得嚴肅。
“這是我從惡魔的記憶中得到的消息,無數的‘裂縫’正從凍土荒原向北境擴散。大量的魔獸将會源源不斷的出現,北方的城鎮想要撤離可能已經來不及了。請大家力所能及的加強城鎮的防禦,我會盡快從傭兵團調來增援。”
“傑羅勳爵,”隊長聲音低沉的問道,“請再詳盡的進行說明,并且你所說‘裂縫’指的是什麽?”
“異世界的存在你們應該多少有所耳聞,正是南鎮的巨型傳送門連接的那個世界。”說到這裏傑羅莫名的覺得口中幹澀,無意識的抿了抿嘴,“北境的這些‘裂縫’正是與異世界連接的通道,魔獸正是穿過這些通道來到了這裏。”
對于“魔獸”這些戰士或許并不了解,但有了與褐蠍戰鬥的經歷并聽了傑羅的解說,這些“裂縫”的出現代表着什麽,戰士們的心中已有了答案。
大廳中的氣氛仿佛被冰封,只聽見親衛隊隊長狠狠的捶打在桌上。
“該死的惡魔!”
傑羅無法言語。
他到現在也沒有告訴這些戰士真正的敵人是誰,更不敢說明“裂縫”出現的原因。
這些“裂縫”并非惡魔的作為,就連惡魔也對此感到意外。
在被傑羅吸收的惡魔記憶中,傑羅得知了羅裏安國王阿拉斯泰爾讓他在北境進行“枯葉”轉化的命令。那個邊陲村落的住民便是被轉化後送往了東境,東境出現的“枯葉”士兵大概也正是由此而來。
裂縫的出現完全是偶然,但是這樣的偶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卻又是必然。
惡魔在看到“裂縫”的同時就知曉了它産生的原因,而這個原因傑羅早就被警告過,卻一直認為它來臨的時間尚早不必現在就作考慮。
這個原因就在南鎮,是由南鎮開始,逐漸傳播到半個羅裏安的信仰熱潮。被解放的各種信仰吸收了大量的信徒,産生的信仰力讓魔神大人為保護這個世界制造的障壁千瘡百孔。失去了保護,法則的意志開始糾正這彼此分離的世界。這些“裂縫”的産生便是世界融合的征兆。
傑羅就像做了件無可挽回的錯事但還沒被人揭發,現在他只想快點回到南鎮向可靠的朋友和親人坦白罪行,請求找給出彌補的方法。
并且他還知道了,那些擔心的事情已經不能再推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