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惡魔的邀請
“哦?原來我也在你的客人名單裏?”
傑羅走到女孩的身邊,倚靠在燭光下顯出鏽色的書桌,饒有興致的盯着女孩。
“我不認為我現在的心智還能被區區惡魔侵入,你是怎麽做到的?”
“大哥哥,我沒有侵入你的心智哦。”小女孩眯起眼睛天真的笑了起來,“剛才對着這孩子許願的,不就是大哥哥自己嗎?”
傑羅回想了一下,在重新将意識連回瑪佩爾的身體時,他隐約有了些異樣的情感波動。
——原來那是惡魔的影響嗎?
傑羅無奈的笑了笑,看到他的表情,女孩再一次眯起眼睛。
“這樣把責任推給別人真的好嗎?你應該再清楚不過,我們能做的只是讓別人變得更加誠實。”
“是啊,和你這樣的家夥交手也不是一兩次了。只要把你們身上的僞裝去除,你們就會像被刮了皮的水蛭掙紮着等死。雖然不會真的死掉,不過那副模樣是真夠滑稽。”
傑羅說完後,盯着女孩那雙酒紅色的眼睛。
“要不要來試試看,害怕變得誠實的究竟是哪一方?”
女孩仰着頭回望着,臉上的表情逐漸被剝下,好看的紅色眼睛變得如污水般渾濁。
傑羅朝她伸出手,女孩在被觸碰到之前便散作一團黑煙。
黑煙吞沒了燭光,在刺耳的尖嘯中席卷了狹窄房間。
傑羅低下頭,看着手心朦胧亮起的白光。
“接入點找錯了嗎?”
就算用上引導情感的魔法,惡魔也沒有這麽容易動搖。
黑煙消去,陽光在這虛假的世界灑落。隔着林間的空隙,傑羅看到一棟坐落在鮮花包圍的安靜小屋。
傑羅微微眯起了眼。
“看樣子不會簡單的結束。”
推開門後,清新的香氣淡淡的飄來。
傑羅順着清香的引導,走到了客廳之中。
陽光從敞開的窗戶灑落,明媚的客廳擺放着簡單的桌椅,桌上放着裝滿鮮花的花籃,角落是一個小巧的書架。
傑羅将一本翻開的書放回書架後,向通往樓上的樓梯看去。
樓上有某種令傑羅感到熟悉的氣息。一時猜不中這氣息的正體,傑羅被勾起了些許好奇。
這次是傑羅主動進入惡魔構築的幻境,他打算直接從幻境中侵入惡魔的意識。學習了幻境魔法,傑羅自然知道這是可行的。幻境的構築本身就已經有了情感的接入,這種接入是雙方的,接下來就要看誰能夠清醒的利用這場幻境。
踏上通往二層的樓梯,木板咯吱作響的聲響聽來反倒讓傑羅內心平靜。
傑羅對這場戰鬥有不敗的把握,提前構築的魔神魔法确保了自己的意識不被讀取,惡魔能用來動搖他的武器屈指可數。無法侵入思維的惡魔自然不可怕,經由了與夢幻島的惡魔的戰鬥和吸收了薇薇安體內的惡魔力量,這種寄生在人心陰暗處的生物也已經對傑羅沒有絲毫神秘可言。
應該說,惡魔本該懼怕他,他現在有着徹底毀滅惡魔的能力,說成惡魔的天敵也不為過。
隔着淺色的房門,傑羅隐約能聽見房間中淺而均勻的呼吸。
傑羅輕輕的打開了門,沁人心脾的風迎面吹來。房間的窗戶敞開,白色的簾子在陽光的照耀下翻飛。被半透明的簾布搖曳的光芒,宛若潮水般在木床的一角來回。
順着陽光,傑羅的視線落到那并不寬敞的床上。
一位少女枕着手背側卧而眠。
傑羅搖着頭露出微笑。
“又是你這家夥,”傑羅在少女身旁坐下,輕輕将手貼上她的臉頰,“該起床了,瑪佩爾小姐。”
如撒嬌般的鼻音後,灰發的少女翻過身平躺着伸了個懶腰。
紅色的眼睛睜開,印出傑羅的倒影後,如月牙般眯了起來。
“好久不見,團長先生。”
傑羅無所謂的撇了撇嘴。
“就只是這樣嗎?要讓我動搖這種程度可不夠哦。”傑羅托起少女的下巴,“至少也要脫個精光擺出誘惑我的姿勢才行吧。”
少女帶着似是而非的笑望着他,用手握住了傑羅的手,輕撫在傑羅小指的戒指上。
“團長先生這一次,又把我認成了誰呢?”
翻騰的窗簾發出陣陣聲響,不安定的陽光引得房間忽明忽暗。強烈的違和感湧上傑羅心頭。
“這是在強行兜售你的惡趣味嗎?我可沒你想的那麽不堪!”
傑羅抓住少女的手将她壓在床上,盯着她紅色的眼睛。
“我不會用任何人來代替她,她也不是任何人能夠代替的。就算你讓我看到這些我也不會有任何觸動,你的伎倆對我一點作用也沒有,不想被我吸幹你的生命就趕緊停下!我會在聽完你的供詞後妥善決定你的下場。”
“團長先生,”少女像是要将他的內心看穿一般,半咪着眼觀察着他,“你在害怕些什麽呢?”
“害怕?”傑羅焦躁的咂了聲舌,眉頭緊緊皺起,“你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剛才那一瞬我的記憶不可能被窺視到這麽多。”
少女安靜的盯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恢複平靜。
傑羅沒注意到自己是多久放開了對方的手,那只柔軟的手撫摸在了他的臉頰,令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的溫暖傳遞過來。
“團長先生,你還相信嗎,我們之間的默契?”
傑羅忍着聲沒有作答。
“你還相信的話應該明白,我留給你的信息可不會讓你在這時候迷茫。”
少女微笑着,朝傑羅點了點頭。
“之後的事情交給你了,我的共犯先生。等一切完結後再來找我吧,不管多久我都會等着你。”
白紗的簾布撩起又落下,明媚的陽光退縮回床的角落。
傑羅放松了力量,身體淹沒在柔軟的床鋪之中,只是這短短一瞬間,少女殘留的溫暖已和她的幻影一同消失不見。
“吱呀——”
門扉在壓抑的聲音中被打開,年幼的“耀西”站在門口。
“這是我的誠意,對于你的力量,我們姑且還是抱有敬畏之心。”女孩關上門,走到床邊,“所以我将你佩戴的戒指中殘留的意識引導出,這樣的對話應該即便是你也無法做到吧?只要你答應我們的請求,我可以用我的力量完全改寫‘耀西’的意志,這具軀體也就能作為你戀慕的少女複活的容器。”
傑羅似是沒聽到她的話,依舊靜靜的趴在床鋪之中。
傑羅向艾莉學習幻境魔法的初衷,就是為了解讀迪妮莎戒指中的信息。然而傑羅到現在為止,解讀出來的依舊只有無法理解的一些符號。雖然只能觸及一部分,傑羅也知道戒指中還有更多的屬于迪妮莎留下的意識。
剛才惡魔讓他看到的,便是這些意識的一部分具現。
因為這場幻境中久違的重逢,傑羅的情感動蕩得如被風吹皺的湖面,怎樣都無法平息。
這樣的狀态要是被惡魔趁虛而入,傑羅可能連像樣的反抗都做不到。
隔了許久後,傑羅翻過身,望着房間的吊頂悶聲問道:
“你是怎麽做到的?”
“你即便再擅長情感的魔法,在對情感的嗅覺上依舊無法勝過我們,畢竟我們是以吞食情感為生。”惡魔在這一刻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并繼續說道,“所以我才能比你更敏銳的注意到,存在于戒指中的‘仇恨’。”
因這個詞語,傑羅腦中浮現了那名金發少女踏着鮮血前行的凜然之色,而下一秒這種凜然就被狠狠擊碎。
“那是這個意識對自身的憎恨,她用這份憎恨的力量控制了自己的意識,并将這一部分意識用特殊的形式留在了戒指中。”
對自身的憎恨......傑羅擡起手蓋在眼上,強烈的荒謬感讓他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這個特殊的形式你應該已經清楚。”
聽到惡魔的細語,傑羅勾了勾唇角。
他當然清楚,這是迪妮莎慣用的伎倆——對自己人下手她是最擅長的,甚至對自己也是。
“戒指的力量一直在發揮作用,這樣看來或許更像是一個詛咒。一個它原本的主人對自己施加的詛咒。”
從傑羅知道的結果不難推斷,迪妮莎當初是用這枚戒指颠倒了自己的思維,在颠倒的思維中留下全部否定的信息,甚至将自己完全相反的意識留在其中。這樣的效果一直沒有中斷,直到迪妮莎脫下戒指才暫時中止。
所以傑羅在從佐伊手中接過戒指的同時,因為魔力的注入戒指的效果再次啓動,感受到這些變化的傑羅才立馬明白這就是迪妮莎留給他最後的留言。
“有我們的幫助,你不只可以知曉她留給你的信息,還能在現世中與她重聚,而你只需要幫我們一個小忙。”
惡魔平靜的再次問道:
“這樣的交易,你接受嗎?”
傑羅輕笑了一聲,在床上坐起身,俯視着床邊的灰發女孩。
“姑且聽一聽你的要求。”
女孩眯起眼微笑起來。
“并不是什麽麻煩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瑪佩爾湊近的盯着傑羅的臉,從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唇和下巴,仿佛最嚴謹的雕塑家在審視着前人優秀的雕塑。
似乎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合時宜,瑪佩爾臉紅的退到一邊。過了片刻之後,又似乎想通了什麽,重新湊到近處觀察。
“這麽一看,也還是挺帥的嘛......不過,可愛又迷人什麽的,噗!”
瑪佩爾捂着嘴忍住笑聲,這個時候傑羅的睫毛顫動了兩下。瑪佩爾在短暫的愣神後迅速退到數米之外。
傑羅睜開眼後,發現自己居然還站在原地,瑪佩爾則是獨自在樹蔭下乘涼。
看來是在惡魔的幻境中呆得有些久了,這段時間在旁人看來估計是像馬一樣站着睡着了吧。傑羅瞥了眼瑪佩爾,結果卻看到了她滿臉通紅一臉慌張的表情。
“瑪佩爾小姐,我有一個提議。”
傑羅向她走去。随着他腳步的靠近,瑪佩爾像是整理好了心情,撩開長發抱起手望向傑羅。
“哦?看樣子傑羅團長沒有被惡魔附身,是已經收拾了那只惡魔嗎?”
傑羅聳了聳肩:“就快了,接下來就需要瑪佩爾小姐的協助。”
“哼哼,最後還是要本小姐的力量嗎?感謝本小姐的寬容吧,只要用在執行正義上,無論多少次本小姐都會出手相助。”
“真是可靠啊,瑪佩爾小姐。”
傑羅說着,向着魔女大人的手牽去。
“幹嘛啊?”
瑪佩爾立馬側身躲過。
“不是幫忙嗎?趕緊把手伸出來!”
“你要幹嘛?”
瑪佩爾把手緊緊的捂在胸前,警惕的看着傑羅。
“手不行我就用其他地方了哦。”
傑羅的視線順着瑪佩爾身體的曲線移動。
“你到底要幹嘛啊......”
瑪佩爾的臉上流露着厭惡和懼怕,被她這樣的表情吸引傑羅心中惡作劇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
“本小姐的身體可是世界的瑰寶,才不是說碰就能給人碰的。話說你趕緊說明情況,不要再那樣惡心的笑了!”
傑羅說着“其實是這樣的”慢慢向瑪佩爾靠近,湊到她耳邊時,監視者大人僵硬的身體似乎比平時更矮了幾分。傑羅埋下頭,小心的不讓自己的鼻息碰到對方的皮膚。即便如此,魔女大人的身體依舊如小鹿般顫抖着。
“我和惡魔達成了個協議,只要我将瑪佩爾小姐獻給他們,他們就能得到你的這具身體。”
顫抖在一瞬停止,傑羅感受到這具身體中潛藏的魔力在澎湃的湧動。
“傑羅團長。”
感受到手被握住,傑羅會心一笑。
“我知道。”
淺藍色的光暈在兩人身旁升起,傑羅體內的紫色魔力纏繞其中。
不遠處的樹蔭微微顫動了一瞬。
“抓到你了。”
被紫色魔力牽引的淺藍色光芒如箭矢射出。
一聲刺耳的尖叫後,一個如竹竿般纖細修長的身影倒下。
傑羅朝瑪佩爾眨了眨眼,松開了她的手。
“這樣的欺騙對你沒有意義,為什麽要這樣?”
看到傑羅走近,纖細的身體坐起身,仿佛從未見過陽光的病态皮膚上沒有任何毛發。五官只有空洞的輪廓,很能看出是否是正常生物。
這就是惡魔,傑羅再清楚不過了,扭曲的欲望造就的就是這扭曲的生物。
走到惡魔身邊,傑羅在手中凝聚出紫色魔力,回答了他的疑問。
“不巧的是,我看中的也不只是瑪佩爾小姐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