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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蜉蝣與花朵

佐伊提出的問題很容易理解,傭兵團現在做的準備已經慢了對手很多步。如果是一般人難以戰勝的惡魔帶着可以轉化大片區域人類的“擴散水晶”,完全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攻陷大半個羅裏安。

這樣看來惡魔完全沒有必要躲藏,甚至在蜂巢做的研究都是多餘,惡魔只需要使用“擴散水晶”一座接一座在人類城鎮中進行轉化就行。它們為什麽沒有這樣做,為什麽要偷偷摸摸的藏在地下,它們到底是在顧忌什麽?

“大概是因為國王陛下不想引起恐慌。如果人們意識到聚集在一起會變成怪物,一定會想方設法分散的躲藏起來,這無疑會加大陛下轉化全人類的難度。”傑羅思考着說道,“嘗試利用魔獸大概也是這樣的目的。在北境造成人員傷亡的大多是普通異獸,更強的魔獸反倒只是在驅趕異獸。陛下應該是想靠這樣将人們集中起來。”

“主人分析得有道理。”

佐伊低頭說道。被聰敏賢惠的女仆贊同,傑羅一時覺得臉上都光彩了些。

“不過即便有主人所說的原因,在我看來,惡魔在北境的進展依舊太慢。按照主人所言,北境的大多數城鎮早已只能各自為戰,但卻并沒有出現大規模的人員失蹤。被轉化的只是一些小村落,甚至為了封鎖消息還讓惡魔和魔獸在這些村落駐守。這似乎太小心過頭了。”

佐伊接着的話令傑羅再度陷入沉思。

這些地方确實是他感覺到的違和之處,只是之前并沒有抓到要點,現在被佐伊指出後仿佛頭腦中萦繞的濃霧散開,有了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并不是它們不想,而是它們做不到。”傑羅順着浮現腦中的脈絡仔細的摸索,之前被忽略的一些細節顯現出來,“凱撒,你說過格林主祭在逃跑的時候,帶走了蜂巢中的‘擴散水晶’吧?”

凱撒笑了笑,看着離得稍遠的安娜:“據小姑娘所說,那個水晶是蜂巢一切運轉的中樞,比她們這些研究員重要多了。”

“這就是限制它們關鍵!”傑羅站直身體,迎着向自己聚集的視線說道,“它們和我們一樣缺乏擴散水晶,所以才無法大規模的進行轉化。如果我想得沒錯,在王城進行轉化的可能是它們所擁有的最大規模的‘擴散水晶’。”

“安娜,是這樣嗎?”傑羅将目光投向進行過相關研究的研究員。

安娜先是愣了愣,然後在衆人的注視中磕磕絆絆的說道:“那個......那個水晶,其實不是什麽水晶......應該叫做‘天使之心’才對,至于為什麽叫這麽名字,呃,問我也沒用啊......好像不是說這個。那個,王都的事情我可能是所有人類中最後一個知道的,那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也很困惑啊。我接觸到的‘天使之心’根本影響不到那麽大的範圍,倒是把許多個一起激活說不定能做到。”

雖然這話說得有些不得要領,但姑且證實了傑羅的推論。

“擴散水晶一次激活後需要一段時間的充能才能再次使用,這個充能的時間和水晶的作用範圍有關系嗎?”

傑羅這一次問向的是對水晶進行過透徹研究的向日葵。

“理論上是成正比的,就是沒有第二顆水晶讓我證明。”向日葵聳了聳肩。

“馬上就有了。”

傑羅再次看向安娜。

“我這裏有一堆指甲蓋大小的擴散水晶,把它們一起激活能有多大效果,用實驗測試一下吧。”

說完後,傑羅深吸一口氣,環視衆人。

“敵人的短板既然已經暴露,想辦法在這方面超越他們,勝利應該就離我們不遠了。”

在傑羅的安排下,各個部門開始了各自的工作。科研部和法爾孔大師與帕伊卡率先離場,傑羅向兩位童年玩伴說了句“先等我一會兒”然後派人帶領他們到客房休息,凱撒被莉薩領着去與闊別已久的弟子見面,瑪佩爾和優利卡的兩名侍女被當做無關人員趕出了會議廳。

佐伊和青鳥在将安排的工作傳達之後,再次回到會議廳。現在會議廳除了傑羅和傭兵團的智囊女仆及與其形影不離但沒什麽實質作用的分部長,和更沒有作用的副團長兼團長夫人以及還沒有舉辦婚禮的位居沒用排行榜首位的又一團長夫人,就剩下共助會的老小一衆魔法師。

“奧爾本大師,防止被探測的結界拜托了。”

看不見的結界生效後,傑羅看向被自己魔法隐藏的角落。

“墜星,帶愛麗莎出來吧。”

角落的光影輕輕波動,梳着長長雙馬尾的女孩領着一臉局促不安的金發少女出現在大廳。

“這次會議的感想如何?”傑羅輕聲問道。

“傑羅先生真是厲害啊,”愛麗莎盯着腳邊的地板,“要是我在傑羅先生的位置一定連說什麽都不知道。”

“會說我厲害的就只有你了。之後讓佐伊小姐把我們要做的和能做的事從頭到尾梳理一遍,下一次就別躲着了,光明正大的作為主人來主導會議吧。”

愛麗莎的眼中閃過一絲抗拒,但很快被掩蓋下去。

“我會試一試的。”

愛麗莎盯着傑羅,認真的點了點頭。

确認了愛麗莎的決意後,傑羅閉目歇息了片刻,重整精神後看向共助會的大法師們。

“奧爾達斯大師,現在是不是可以确定,世界的災禍其實是我們一手造就的?”

大師們的臉上都籠罩着一層陰雲,只有伯納戴特仍舊挂着扭曲的笑容。

“‘靈種’破壞世界的方式既不是對宿主的改造,也并非魔素坍塌,而是用其被廣泛利用的魔力支撐起來的便利社會。誰能想到,正是因為這越發舒适的生活,人們的信仰會豐富到足以沖破神的屏障。”伯納戴特眯着的眼睛睜開條縫,看向傑羅,“所以說,命定之事向來不允許反抗,很可能你所做的反抗也會成為命運的幫兇。”

傑羅嘆了口氣:“這句話用在你們身上更合适吧。”

正如伯納戴特所言,共助會原本的目的是為了消除奧爾達斯看到的“威脅世界的災禍”,這個災禍的實體便是“靈種”。然而“靈種”只是工具,怎樣利用它取決于使用者的意志。共助會曾一度追捕過被當做“靈種炸彈”的寄生者,但是卻因為布萊爾看到的“靈種”的不同用法而對其改觀。

共助會對于“靈種”的研究,剛開始是為了應對“靈種”潛在的危害,而在受到傭兵團的影響後,這些研究漸漸的開始向如何高效利用“靈種”的方向轉變。

結果便是傭兵團已經有着成熟的技術用魔獸的“魔核”批量生産“靈種”,并将“靈種”取代“水晶”作為魔力能源用于生産生活中。

整個南鎮有一半設施都是“靈種”提供能源,剩下的一半則也是由蒸汽機或者內燃機驅動,傳統的“水晶”不再被當成魔力能源,而是更大限度的發掘其獨特功能。

與水晶相比“靈種”雖然價格昂貴,但是能反複充能重複使用,只需要在充能站繳納少許金錢,長久算來比“水晶”便宜許多,甚至用在某些設施比“煤”和“燃油”都更加劃算。要不是“靈種”現在只在南鎮範圍內進行售賣,也只有南鎮有向“靈種”提供的充能站,“靈種”很可能能比“燃油”更快的在世界範圍作為新興能源風靡起來。

即便只是在南鎮,以“靈種”為能源的機械仍舊讓大部分人過上了舒适富足的生活。這些機械強大的加工生産能力吸引了大批投資者在南鎮開設工廠,南鎮土地的升值和圍繞商品加工制造形成的商業鏈令南鎮原住民積累了不少財富。很多人即便不工作或進行很少量的工作就能有不錯的收入,而受到南鎮風氣的影響,這些人的閑餘時間基本都獻給了向神供奉信仰和傳教。

就像是曾經佐伊帶艾薩拉在南鎮看到的,這裏的人不會向神索求,而是如追捧偶像一般愛護和仰慕着神。對于各種神的信仰,在這個超越了時代的城鎮中,俨然成為了主流的娛樂方式。

雖然不能直接說是“靈種”造就了如此現狀,也能說是“靈種”加速了這一現象的産生。

而且,更重要的是——

“說起來有些不自量力,但是南鎮會變成這樣很大程度都是因為我,我說不定就是那個被‘靈種’寄生的災禍。”

“傑羅......”

布萊爾不忍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事到如今在讨論災禍的本質沒有什麽意義,”艾莉別着傑羅送給她的發夾,原本的長劉海只垂下一半,她用露出的左邊眼睛盯着傑羅,“要是是我的話,會把用‘靈種’改造的惡魔看成災禍。但不管災禍的實質是什麽,團長要做的事情還是沒變吧?”

艾莉微微偏頭:“難道就因為‘裂縫’的大量出現,團長要放棄自己的想法,和教會一樣的驅逐信仰屠殺信徒嗎?”

傑羅搖了搖頭,輕輕閉上眼。

“我只是覺得......”

“那個一定和你有着同樣想法的迪妮莎小姐不在了,所以你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了?”艾莉接過傑羅的話,聲音越發的輕快,仿佛只是在随口揶揄傑羅,“團長說要娶我的時候,可比現在可靠得多。”

“艾莉?”“诶,诶?”“傑羅?”“傑羅·巴德裏克!”

高低起伏的聲音接連響起,由驚訝到震怒,各種力道的視線傑羅瞬間嘗了個遍。

“艾莉,你真的是......”傑羅只能苦笑不已,“所有男人夢寐以求的賢內助。”

“我只會說對方想聽的話,”艾莉勾起嘴角說道,“這叫做處世圓滑哦。”

“根本就不是吧。”

“誰知道呢~”

傑羅苦笑不得的與艾莉對視着。

大概在這裏只有他能聽懂艾莉剛才的話語,傑羅在向她求婚時完全是耍流氓般的步步緊逼,本着“我就是做壞事,但是你不能拒絕”的态度想方設法的誘導艾莉答應。

“既然都有臉面做這種事了,現在再糾結對錯就太可笑了”——這就是艾莉的真意,她口中的“可靠”大概也就是厚臉皮的意思吧。

這說不定就是傑羅在這個時候最想聽的話,也許是自己有能力擔負更多人的幸福,也許也只是沒有告訴他對錯和他一同分擔罪惡的共犯不辭而別,傑羅開始對自己行動的準則有了迷惘。但正如艾莉所說的,他本身便不是有完美道德觀的聖人,連自己的感情都處理不好更不用說什麽心系天下。

“我眼前的人們過得很好,這是他們理想的生活。”傑羅思索了一陣,決定用接下來的發言作這次會議的結論,“沒有誰需要為別人的自私委屈自己的自私,誰都有資格追求更好的生活。如果這樣的追求造成了壞的結果,應該做的不是停止追求,而是找辦法扭轉結果。”

傑羅稍微停了停,視線不由自主的飄向愛麗莎。

對着聚精會神盯着自己的少女,傑羅輕輕一笑。

“即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可以為了明天盛開的花朵守護一生。”

傑羅最後的比喻被青鳥說成“不恰當”,被佐伊指出“沒必要這麽悲觀”,艾莉認為“這純粹是團長自己想說”,就連墜星都評價道“父親的語言邏輯令人失望”。

傑羅很想反駁,但說出這些評論的人都針對“裂縫”和“世界融合”的應對提出了有價值的建議。在難以駁倒的正論面前,傑羅的狡辯就沒有了意義。

傭兵團今後的方針就在對于傑羅的集體批判中定下,對于這熟悉的結果傑羅無奈的向愛麗莎問道:

“現在還覺得我這個團長當得不錯嗎?”

愛麗莎仍舊認真的回答道:“能做到這樣的團長,一定只有傑羅先生一個!”

“這到底是是贊揚還是貶低啊?”

傑羅一邊抱怨着一邊觀察着愛麗莎,雖然少女如寶石般的紅眼睛中滿是真摯,但是傑羅也從中看到了些許笑意。

“不過我也認為傑羅先生的比喻并不恰當。”

愛麗莎繼續說道,傑羅在她眼中看到的笑意越發濃厚。

“蜉蝣在守護花朵的時候,一定早就看到了花朵的綻放。那樣的綻放,必定是花朵最美麗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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