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輸家
“不要做傻事，傑羅·巴德裏克！你該不是沒注意到這裏還有其他敵人吧？”
利魯茲的話語中透露着焦躁，但是傑羅此刻絕對比這裏的大部分人更加冷靜。
“魔獸、惡魔、天使，這個明顯是人造的大廳還真是聚集了不少東西，要是我想得沒錯，這裏已經接近‘蜂巢’的中心了吧？”
傑羅的視線在被岩石包圍的大廳中環視一圈，最後回到凱裏身上。
“你現在是以怎樣的身份站在那裏？是這個‘蜂巢’的守衛，還是等待仇敵到來的複仇者？”
凱裏低垂的眼擡了起來：“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變強......”
傑羅的嘴角揚了起來：“至少我知道你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在那裏。”
将靈能槍收進懷中，傑羅從虛空中召喚出一柄骨劍，向着凱裏走去。
持着巨大光劍的天使仿佛疑惑的注視着傑羅走近，随手擡起光劍向傑羅斬下。
空氣中突然有雷霆閃過，一道身披黑色铠甲的身影從雷霆中落下。同樣巨大的黑色大劍擋在了光劍之前。
邪神化身的出現帶着未加掩飾的敵意。對敵意做出反應，天使的行動恢複了原有的敏捷。伴随着激烈的武器撞擊聲，陣陣能量的沖擊從身後襲來。傑羅的大衣和銀色發絲被拉扯着獵獵飛舞。
仿佛這時才意識到傑羅的接近，凱裏驚懼的擡起頭，胡亂揮動着長劍腳步不斷後退。
“不要過來！不要殺我，團長......”大聲的吼叫後，凱裏的眼中淌出淚水，“我不想像父親那樣悲哀的死去......”
傑羅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怕死嗎，凱裏？你現在是為什麽而活？”
凱裏睜大了眼：“我不知道。”停止了畏懼的後退，他像是期盼疑惑能得到解答，仰起臉望着傑羅，“怕死不是應該的嗎？想要活着需要理由嗎？”
“死不需要理由，活着需要。”傑羅提着骨劍繼續向前，“如果你是真正的凱裏你不會不明白。”
“團長！我當然是凱裏，我是真正的凱裏·赫斯特！但是......為什麽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想不出來？”
看着凱裏痛苦思考的模樣，傑羅的目光越發冰冷。
“不用回答我了，我會直接問你的劍。若是你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我會親手讓你解脫。”
“......解脫？”
凱裏再次仰起臉望着傑羅，手中的長劍無力的垂下。
傑羅無言的看着他，一瞬間拉近距離，骨劍向着少年的胸口刺出。
“哐——”
骨劍被淡藍長劍撥開，少許黑色的光芒沾在骨劍之上，傑羅用“氣”将黑色光芒震碎後再次向少年斬來。
凱裏再次試圖用劍格擋，被傑羅輕巧晃開。看着已經近在咫尺的劍尖，凱裏畏懼的小聲叫道：
“不要......我不想死......”
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讓傑羅停下了動作，身體在下一秒向旁邊閃避。
黑色的射線組成了一道龐大的光幕切開了空間，在途經的吊頂與地板留下微小且工整的切痕後沒入岩石牆壁。
凱裏似乎被自己爆發出的力量驚吓到，表情呆滞的看着在藍色光芒邊緣泛出黑光的長劍。
“僅此而已嗎？”
傑羅将骨劍刺入地面，走到凱裏面前，一拳打在他的側臉。
“你能做的就只是保護自己嗎？是像以前那樣躲在房間裏不出來，還是用自己的無能來說服自己放棄？”
“總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就算你再怎麽折磨自己也毫無意義。”被傑羅一拳擊中，凱裏失去平衡的倒在地上。傑羅抓起凱裏纖細的胳膊将他提了起來，盯着他失神的眼睛，“想要懲罰自己，就向你恐懼的東西挑戰啊！”
一排骨槍呈弧形漂浮在凱裏背後的半空，傑羅沉聲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告訴我凱裏，你想得到力量的原因就只是因為怕死嗎？”
凱裏擡起頭，眼神中滿是懼怕和痛苦。
“我......”
少年的嘴唇顫抖着，始終無法給出回答。
傑羅放開了手。失去了支撐，凱裏無力的落下。無數骨槍從他的胸膛穿過，将凱裏下落的身體牢牢困住。
鮮血順着骨槍流下，凱裏不解的睜大了眼。
“這就是你畏懼的死亡，好好體會吧。”
傑羅別開目光，退後一步将刺入地面的骨劍拔出。
“怦怦、怦怦......”
心髒的鼓動聲傳入傑羅的耳中。
伴着這逐漸加速的聲響，凱裏的身體一層層的被光芒覆蓋。
黑色的光芒如同逆光中的輪廓，眼前的這一幕喚起了傑羅的許多回憶。
——這是宿主瀕死時，“靈種”吞噬狀态的光芒。
望着凱裏被骨槍刺穿的胸口，傑羅感慨的嘆息一聲。
“你越來越像我了，凱裏。”
正因如此——傑羅将“氣”凝聚在骨劍之上——
“我才必須把你的迷茫全部解開。”
黑色的光芒退拽出一連串殘影，凱裏之前所在的地方只剩下紛飛的骨槍碎片。
危險的氣息環繞着傑羅，極致的速度掀起旋轉的疾風。凱裏環繞着傑羅尋找出手的機會，傑羅擡手撫開被吹亂的發絲。
沒有預兆的，同之前一樣聚集成光幕的斬擊直射而來，傑羅側身躲開之後，另一道光幕橫掃而來。
緊密排列的骨牆拔地而起，擋住了光幕。下一瞬間，相互交錯的光幕沖破骨牆，出現在傑羅面前。
“沒有用的。”
傑羅擡劍斬下，劍刃凝聚的“氣”如撥開水面一般輕盈的劃破光幕。
“只靠這些你依然很弱，不管過多久你都不可能超過我。”
骨劍上凝聚出一個褐色的咒印，傑羅将咒印刺入地面。一陣魔力的波紋擴散，大地随即如沸騰的水面劇烈晃動起來。随着速度的減緩，凱裏的身影逐漸從殘影中現出。
“虎紋烈焰。”
傑羅揮下劍，赤紅的火焰如浪濤般源源不斷的向凱裏湧去。
凱裏揮出光幕，然而擊退了一層烈焰便會被之後的烈焰淹沒。在傑羅龐大的魔力輸出下，烈焰仿佛無窮無盡難以抵擋。
凱裏一邊用長劍斬下光幕，一邊在另一只手上凝結出一把刺劍。
青色的刺劍劍尖聚集着細小的氣旋。右手将淡藍長劍斬下之後，凱裏将左手的刺劍刺出。細小的氣旋如槍彈一般沒入烈焰之中卷起一道火紅的龍卷。龍卷急劇的膨脹，片刻之後就化作游離的火絲熄滅。
用破壞魔法結構的方式消除魔法，這無疑是老練的魔法師慣用的手法。
不過——如果是對魔力敏感的“靈種”依靠本能也能夠做到吧。
傑羅再一次将魔力凝聚在劍身。
“海王之矛。”
急速流動的水流聚集成龐大的長矛，在大廳光芒的倒影中向着骨劍指引的方向射出。
先是一道光幕斬下，水流被一分為二，兩道一模一樣的水矛速度不減繼續的飛向凱裏。凱裏左手的刺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厚實的黑色方盾。
方盾的下方放在地面，上半由凱裏纖弱的肩膀抵住。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後，水矛消失，紛散的水流順着毫發無傷的方盾流下。
“果然是這樣嗎？”傑羅輕輕的嘆息一聲，“曾經我險些做的事情，你已經做了嗎？”
龐大的氣流在身後爆開，傑羅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刻，凱裏身前的方盾被踢飛，失去平衡的凱裏向後仰面倒下。
向後翻躍一周卸去方盾的反沖力，傑羅落在凱裏的身前。無數黑色光芒凝聚的細線順着凱裏伸出的手朝傑羅射來，傑羅一把抓住光芒的細線，将凱裏拽到身前。
“你到底吃了多少‘靈種’？五個？十個？二十個？”
凱裏睜着無神的眼，其中看不到任何理性。
掌心傳來被腐蝕的痛楚，淡藍長劍從側面刺來，傑羅一邊将掌心的絲線拽得更緊，一邊用另一只手抓住凱裏持劍的手腕。
“耍脾氣的時間該結束了，給我醒過來吧！”
從握住的手腕中，傑羅将魔力注入凱裏的身體。
——切入點是“生的渴望”，構築的幻境是“沉睡”。
此刻控制凱裏的是“靈種”的本能，傑羅讓自己的意識潛入其中。一系列記憶的碎片在他眼前閃過。
一只寄宿在劍身上的黑色小蛇，在強烈意志的驅使下不斷吞食強大的能量，終于成長出屬于自身的“神知”。小蛇的“神知”在誕生之初就已然與少年的靈魂綁在一起，少年細心的喂養它補充它的能量，它也将自身的能量供給少年一同鍛煉。小蛇與少年一點一點的成長，雖然并不快，但彼此都很滿足。直到有一天，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發現了小蛇和少年。經過一段無法感知的時間，小蛇以一種更緊密的形式與少年聯系在一起，并從少年的身體中獲得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能量。
随着不斷有新的能量被吸收，小蛇快速的成長起來。只是無論是現在已經成為真正靈種的它，還是被“塑靈儀式”寄生的少年，都因為吸收“靈種”而變得混亂的“神知”幹擾了思維，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滿足，只能無法停息的忍耐着對于魔力的饑渴。
通過這些記憶的碎片，傑羅知道了凱裏身上“靈種”的來歷。他曾經承諾過凱裏會讓“折紋之劍”成為真正的靈器，沒想到有人以這樣的形式幫他先一步完成。而現在的凱裏，就是他當初險些變成的模樣。
原本凱裏不正常的表現就讓傑羅有所懷疑，在接近後感受到的“靈種”的魔力波動則讓他愈加困惑。所以傑羅才打算引出“靈種”控制凱裏的身體，再侵入“靈種”的意識之中尋找真相。
但是現在即便知道了真相，傑羅也一時想不到解決的方法。不加限制的吸收“靈種”最終會失去自己的意識，這個過程似乎難以逆轉。凱裏并不是失憶或者受到思維控制，他發生改變的是更深處的“人格”。
傑羅讓凱裏體內的“靈種”陷入沉睡後，少年的反抗停止了。黑色的光芒從傑羅掌心消退，持劍的手也不再試圖掙脫。短暫的脫力後，凱裏突然睜開眼。
“不、不要殺我......求求你，我不想死......”
眼淚順着少年的眼角流下。傑羅嘆息的放開了手。
就在這個瞬間，凱裏手中的劍突然揮來，膨脹的黑光沒有阻攔的沒入傑羅的皮膚。
傑羅立刻向後跳開，雖然用最快的速度脫離了黑光掃過的範圍，然而手臂和胸腹都被劃下了深深的血痕。
“凱裏......”
傑羅看了眼身上的傷痕，擡起頭眯着眼看向少年。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害怕了，所以才......”
傑羅大聲的打斷了他。
“我想聽的不是這些！不要一直都副懦弱無能的樣子啊，凱裏！”
傷口不斷有鮮血滲出，傑羅全然不顧的一步步走到凱裏身前。無視了他顫抖着擋在身前的長劍，傑羅抓着他的衣領将他提了起來。
“你懷有高尚的尊嚴，你在和我有着相同處境的時候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你能夠去拯救他人，而我只能自卑的等着被別人拯救。你就像我過去的影子，但是你比我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更加勇敢。你知道你在我的眼中是多麽光芒四射嗎？”
傑羅高高的将少年舉起，用能發出的最大聲音用力喊道：
“你的光芒不可能因為這點原因就消失吧，凱裏！”
話音在大廳中不斷回蕩，剛才還滿是打鬥聲的大廳一時變得安靜異常。
傑羅的眉頭難受的扭動，張開嘴吐出一口鮮血。凱裏的身體從他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被凱裏緊緊握住的長劍從他的胸口抽出。
胸口正中的血洞在黑色光芒的侵蝕下不斷擴大，凱裏手中的背叛者之劍仿佛享受着血光的滋潤萦繞上一層奪目的光澤。
“傑羅團長，你還沒發現嗎？”
一個戴着眼鏡的灰發青年領着一名女孩從陰影中走出。
“凱裏一直在騙你，他雖然口口聲聲說是在害怕，其實他只是在抑制自己的興奮，”青年緩步走到傑羅面前，看着他勉強支撐着的身軀，“你身上散發着凱裏無法抗拒的美味，這積聚了魔力的身體估計能減緩他很長一段時間的饑渴。”
“格林·雷諾......”
傑羅強睜着眼，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沒錯，是我。我們又見面了，傑羅團長。”格林微笑着說道，“這一次，我會确确實實的送你進到陰暗地獄。”
耳邊的聲音和意識中另一個裝作優雅的聲音混在一起，傑羅笑了笑。
“真可惜，這一次，我們都是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