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惡魔與代價
同樣是深夜,傑羅再一次來到了“大天鵝號”的殘骸處。
正如他預料的,稻草人在等待着他。
“傑羅團長,這一次你又給自己綁上了多少炸彈呢?”
稻草人坐在同上次一樣的位置,翹着腿譏笑着問道。
傑羅沒有理會他,徑直問道:“那支匕首是什麽?”
稻草人輕輕一笑:“我們合作的原則可是對等的等價交換,傑羅團長想要我的答案就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
“這裏最危險的炸彈不是你嗎?”傑羅不耐煩的皺起眉,“你所謂展現誠意提供的第一個目标,結果就讓我的人成為了你的誘餌。基于你如此豐厚的誠意,我不認為我們可以繼續合作下去。”
“傑羅團長,”稻草人半咪起眼睛,眯成縫的眼中透露着危險的寒芒,“你認為區區人類要怎麽控制惡魔?”
傑羅仰着頭,沉默的看着他。
“或者換個問題,為什麽區區人類要冒着這麽大的風險想方設法控制惡魔?”稻草人的眼睛彎曲成譏諷的弧度,“傑羅團長,這些問題你不好奇嗎?”
傑羅微微閉上眼,片刻之後擡手召喚出白骨堆疊成的座椅,用放松的姿勢坐在座椅上,手撐在側臉。
“距離天亮還早,你可以從頭開始講。”
“傑羅團長,”稻草人再度輕笑起來,“雖然你的精神防線很難突破,但是你的心思真易看穿。”
“我會把這當誇獎的。”
傑羅聳了聳肩,兩人一高一低的彼此相望。短暫的沉默後,稻草人開始了娓娓敘述。
在稻草人還被囚禁在陰暗地獄的惡魔之時,一個堕落的靈魂召喚了他。就仿佛信徒與神祇的關系,被某種情感吞沒了理智的智慧生靈也會引來惡魔的關注。這是直接經由“混沌空間”締造的聯系,就連陰暗地獄的封印也無可奈何。
許多惡魔都是用這種方法向失去理智的靈魂刻下印記,再不斷的引誘後占據靈魂所在的身體,改造成适合惡魔降臨的軀體後惡魔會将自己的意識注入其中。在魔王國,這一類生命會被稱為“咒術師”,他們有着不完全的惡魔之力,本身也是惡魔行走在世間的分身。
稻草人的意識源自于“欺詐”的惡魔,當他醒來時所想到的一切仍舊只是為困在陰暗地獄的本體解開封印。但就在這個意識形成的同時,他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沒想到和我相同的存在有整整上百只,還都被困在同樣的牢籠中。”稻草人扶着額頭大笑起來,“就算在地獄中也見不到這樣滑稽的景象。”
牢籠無休止的吸取着惡魔附身者的魔力,甚至連他們的力量與關于力量的認知也被一同吸取。稻草人就和其他惡魔附身者一樣,盡管能清晰的感知到這一切卻無法阻止。他們的生命力近乎無限,但是無盡的生命也無法緩解魔力枯竭的痛苦。在這日複一日的煎熬中,稻草人就和他的同類一樣逐漸麻木,意識之中與本體的聯系也越加淡薄。
也許時間過得并不久,但是對于每一秒都無比漫長的稻草人來說那幾乎已經是幾個世紀。就在他連自我存在的意義都快遺忘時,改變來臨了。
一次比以往更加強烈的魔力吸取徹底抽幹了他體內的魔力,這個時候,牢籠被打開了。一個金發的青年将他拖出了牢籠,随後将一只赤紅色的匕首刺入他的脊梁。
“就是用的這東西。”稻草人拿出從格林手中奪來的匕首,在指尖靈巧的旋轉着,“這東西能夠将我們與地獄中的本體的聯系徹底切斷,并制造出一個新的意識替代本體。也就是說,對于我們而言,這個新的意識就是創造我們的主人,也是我們無法反抗的存在。”
“但是這個主人是什麽?為什麽能輕易就取代了我們本體的意識?其實這樣的問題根本不用問,因為這把匕首的主人我們絕對的統治者,是更加根源的造物主。”稻草人的嘴角揚起,“傑羅團長應該已經想到了吧?”
“魔神大人。”傑羅從容的答道,“這對我而言并不是什麽新情報,金獅公爵和國王陛下竊取魔神的力量用來控制惡魔,順便還打算控制全大陸的人類。”
“但是傑羅團長不知道,這個匕首究竟擁有的是怎樣的力量吧?”稻草人笑着将眼睛眯成縫,“就算是魔神大人的力量,也并非沒有破綻。”
說完,一道赤色的影子朝傑羅射來,傑羅伸手将其接住。
“看看吧,傑羅團長說不定能在這上面發現什麽。”
傑羅看着手中的赤色匕首,略微有些驚訝。他沒想到稻草人費盡心思得來的東西居然這麽輕易的交給了自己。
仔細翻看了手中的匕首後,傑羅微微皺起眉。比起在格林手中的時候,他現在能夠完全看清匕首的每一個細節。然而,現在他反而在這支匕首上什麽也感覺不出了。似乎在敵人的手中,這把奇異的武器才能展現它本身的樣子。
“太普通了。”傑羅收回了探入匕首的魔力,“我什麽也感覺不到。”
“我也是一樣。”
稻草人聳了聳肩。
“但是我要提醒傑羅團長,認為這是假貨的想法可不能有哦。我能百分百确定這就是擁有魔神大人的匕首。也不要奇怪這麽重要的匕首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個看起來并不厲害的人類手中。”
稻草人交換了交疊的雙腿。
“同樣的匕首不止一把,它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管束惡魔。所以才會在那位人類手中,也正因如此他想要用這把匕首控制傑羅團長。”
傑羅思考了一陣,疑惑的搖了搖頭:“我還是無法理解。魔神的力量我有過體會,如果這把匕首真有魔神的力量我有自信不會感覺不到。”
“那麽,傑羅團長讓它刺進自己的身體試試?”稻草人用危險的表情提議道,“只是一點點,試試看是什麽感覺。”
“我沒有自虐的癖好。”
傑羅将匕首拿在手中,仰頭向稻草人看去。
“我有一群值得信賴的研究人員,把這東西交給我,我絕對能找出它的秘密。”
稻草人微笑着攤開雙手。
“請便。”
傑羅再度皺起了眉,今晚的惡魔似乎大方得不尋常了。
“那麽,怎麽控制惡魔的問題暫時放下,我們接着第二個問題,”稻草人像是沒注意到傑羅的疑惑,繼續說道,“為什麽人類想要控制惡魔?”
這個問題傑羅原本也思考過,抛開沒有根據的猜想,現在最明确的原因是——
“只有靠你們的精神力,才能完成對人類的轉化。”
稻草人用鼻子嗤笑一聲:“傑羅團長,你們現在遇到的惡魔附身者只有總數的百分之一。在我離開夢幻島的高塔‘阿瓦隆’之前,那裏囚禁的惡魔附身者早已超過了地獄中惡魔的總數。制造如此多的惡魔,這些人類想的顯然不是那麽簡單。”
“難道不是用你們充當廉價的雇傭兵嗎?”
“我們可不廉價,和任何惡魔打交道都需要小心翼翼。更何況惡魔附身者的意識中始終存在着對魔神的反叛,以及從地獄解脫的強烈意願。”稻草人稍微停頓了一下,看向傑羅的眼睛眯了起來,“惡魔最擅長的就是陽奉陰違,這點傑羅團長應該已有體會。但是這不只是對你如此,就算是對魔神大人的命令也是同樣。想要脫離束縛的不只是我們‘革新者’,就連其他的惡魔附身者也是如此。那群人類并不是自大狂,他們不可能認為自己有能力掌控如此數量的惡魔。”
傑羅沉默的抿了抿嘴。稻草人的話他無法反駁,反而是經過對方的提醒他曾經有過的某個朦胧的想法開始更加清晰的顯露出來。
“你是怎麽認為的?”傑羅擡起頭問道。
他的反應讓稻草人笑了起來。
“傑羅團長,你開始詢問一只惡魔的建議嗎?”
“我會自己做出判斷。”
“惡魔擅長的就是引導別人的判斷。”
傑羅不耐煩的咂了咂舌:“愛說不說!”
稻草人的眼睛眯得更緊了些:“還記得我一開始說的嗎?傑羅團長,你的心思,非常容易看穿。”
“我直說了吧,”似乎看出了傑羅臉上的不悅,稻草人繼續說道,“惡魔的力量源自于魔神大人,和魔神大人同屬由情感而生的精神魔力。那群人類讓我們做的事情只是順便,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吸收惡魔的力量。說到這裏,傑羅團長應該已經想明白了吧?”
“吸收惡魔的力量,這不正是......”
腦中有一瞬的光芒閃過,傑羅睜大了眼。
“他們難道想成為魔王?”
“不止如此,他們甚至想成為魔王之上的存在。用我的理解,他們應該是想要造神。”
聽到稻草人的話,傑羅發現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至少金獅公爵烏魯塔尼亞絕對不會為了他人而做任何事,他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自己變得更加強大。從他以前的作為就能看出,他一直癡迷于魔王的力量,想方設法試圖将這份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現在他接觸到了比魔王更加強大的魔神,他所想的理所當然也是與神比鄰的存在。
“我不會讓他得逞的,”傑羅沉聲說道,“不管以什麽為代價,我都絕對會阻止他,然後親手結束他罪惡的生命。”
浮空船的缺口中央飄來壓抑的輕笑聲,傑羅擡起了頭。
“傑羅團長,或許你沒有注意,”稻草人微微揚起下巴,用傲慢的眼神俯視着他,“你剛才說的話可是惡魔最愛聽的。”稻草人的嘴角悄悄揚起,“傑羅團長,你的內心有一個很大的空隙。是‘複仇’還是‘後悔’?可惜我不是與之相近的惡魔,沒辦法看得更清晰。不過,如此巨大的空洞,如果是一般人......”
“早就被惡魔附身了吧?”傑羅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可惜你們沒有早點發現我,我的靈魂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堕落了。但是女神找到了我,我遇到了許許多多重要的人。我現在就算心裏有空洞又如何,我早就得到了與之對等的滿足。就算我沒有任何魔力,你們這些惡魔也不可能附在我身上。”
稻草人靜靜的看着他,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感情。
“現在我來說點我的事情,”傑羅開口道,“我這邊遇到點麻煩。我想讓你幫我個忙,就當成這次你利用我的補償。”
一段沉默的對視之後,稻草人輕聲說道:
“傑羅團長清楚我現在的處境嗎?雖然我之前救你的時候僞裝了自己的氣息,但是不表示說我可以在這個時期做出可能會暴露自己的行動。”
“我想要你做的對你來說應該是理所當然的行動,”傑羅朝稻草人抛去一顆傳話水晶,“把你和你同夥的天使放出來吧。準備好後用這個聯系我,我不想再綁着一身炸彈來夜游了。”
回到要塞後,傑羅在自己房間的門前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
對方已經睡着,紅色發絲下綁着繃帶的臉顯得楚楚可憐。傑羅輕輕的将她抱起,敲開了房間的門。
“嘉爾在外面等了很久嗎?”
傑羅向來開門的優利卡問道。優利卡點了點頭:
“她不肯進來,說要等傑羅回來。”
傑羅望着臂彎中沉睡的女孩,無奈的笑了笑。
不只有着與天使戰鬥所受的劍傷,嘉爾幾乎全身都被“鮮血戰衣”撕咬出無數傷痕,雖然有“生命之水”的治療不會留下傷疤,但是這樣的痛苦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
嘉爾大概是從昏迷中清醒後第一時間就來見自己了,至于原因,傑羅不用想也能知道。
“讓她好好休息吧。”
在優利卡和薇薇安的注視中,傑羅将嘉爾平穩的放在床上。傑羅的手剛從嘉爾身上離開,嘉爾的手就抓住了他。
女孩并沒有醒來,短短的眉毛難受的皺起,仿佛在經歷着難以忍受的噩夢。
傑羅用手包覆住嘉爾的手,俯下身靠近她的耳邊。
“已經夠了,嘉爾已經足夠努力了。剩下的交給團長吧,團長會讓所有人幸福的,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被傑羅包覆的掌心,嘉爾的手漸漸放松。緊皺的眉頭散開,平穩而又舒适的呼聲輕輕傳來。
傑羅滿意的呼出口氣,轉過頭看向陽臺外的天空。
又已經接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