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驟變
“抱歉，愛麗莎小姐。我不會讓你毀了迪妮莎小姐的心血。”
特斯羅卡垂在鬥篷下的手擡起，一把精致的火槍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中。
看着這再次上演的情景，愛麗莎感受到格外悲傷。
“特斯羅卡大人，現在的你還會向我開槍嗎？”
“不會的。”
特斯羅卡沒有猶豫的做出回答，手中的火槍劃出流暢的軌跡向旁邊抱腿沉睡的阿爾法連開數槍。
伴随震耳的槍聲，槍口綻放的光芒明暗交替的照亮兩人的臉。
“型號阿爾法的雖然有着催化靈體形成的堅韌皮膚，但是太陽xue位置安置有接收命令的敏感元件，很容易被外部的攻擊破壞。”特斯羅卡的鏡片在陰影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聲音冷靜得仿佛機械，“無法啓動的魔法傀儡就只是一個精致的擺設，只靠這樣的擺設愛麗莎小姐是沒有能力繼續任性的。”
愛麗莎望着以凄慘的姿勢倒在地面、太陽xue跳動着破碎的魔力火花的阿爾法，靜靜的閉上了眼。
“清醒一點吧，愛麗莎小姐，只靠天真和任性無法勝任你現在的職位。”看着不作聲的愛麗莎，特斯羅卡扶了扶眼鏡，“這個國家的現狀比愛麗莎小姐知道的更加糟糕。就像皮膚潰爛的病人，不僅需要割去爛掉的皮膚，還要割下其他部位的皮膚來填補。然而爛掉的部位無人在意，所有人都盯着這具軀體殘留的養分，不只是不肯貢獻自己完好的皮膚，還想着要如何吞占用于自愈的營養。”
特斯羅卡頓了頓，諷刺的冷哼一聲。
“就如我們之前會議上議論的，要拯救這個國家，就只能讓這些抱有自私自利的舊觀念的蠢貨讓出權力。這個國家面臨的災難早就不是單靠誰能夠解決的，分散的權力讓貴族只顧自己的利益，光靠榮譽和忠誠難以讓國家形成凝聚力。更何況現在貴族們效忠的對象成為了敵人，而自己又要與積怨已久的敵國聯手。”
“要改變這些古舊貴族的思想，只要在體制內按照既定的規則，就不可能做到。我們之前考慮的還是太單純了些，愛麗莎小姐。”特斯羅卡放下槍，向愛麗莎伸出手，“現在的局面只有推翻舊有的體制才能打破，我們這邊才是真正的正義。和我們一起來吧，愛麗莎小姐。”
特斯羅卡的手攤在空氣中，孤零零的的僵持了一陣後，愛麗莎的視線落在他的掌心，給出了回答：
“是的。特斯羅卡大人，我們之前的考慮太單純了。這一天我已經認識到了，我沒有能力按照貴族的規則來與他們對抗。我是個不合格的貴族，也是個不稱職的領導者。但是我不打算放棄我現在的職責，我也有着自己必須堅持的東西。”
“所以愛麗莎小姐還是要繼續任性？”特斯羅卡收回了手。
“是的。但是特斯羅卡大人給與我的建議我還是一如既往的決定接受。”
特斯羅卡不解的皺了皺眉。
愛麗莎接着說道：“特斯羅卡大人讓我知道了拯救這個國家的方法，但是真正的正義不應該是殺戮，我會用自己的方法來打破舊體制。”
“真的有這種方法嗎，愛麗莎小姐？”
“特斯羅卡大人忘了嗎？傑羅先生希望我能成為羅裏安的‘旗幟’，旗幟就應該擁有醒目的外表、站得比任何人都高，并且，‘旗幟’應該代表着神聖不可侵犯的力量。”
“力量嗎？”特斯羅卡諷刺的笑了一聲，“愛麗莎小姐還是太天真了。就算用力量讓這些貴族一時屈服，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在暗地裏積蓄力量，一旦我們露出破綻他們就會從背後進行偷襲。”
“那只要不露出破綻就好了。展現出強大到讓他們不敢反抗的力量，強迫他們按照我們的意願一同渡過眼前的難關，然後再想方設法對付他們的想法設法。只要我的身邊還有特斯羅卡大人這樣有才能的人，我們就能一直勝他們一籌。”
愛麗莎說着這些話的模樣比平常看起來更加天真，但是在特斯羅卡看來卻有着另外的含義。
“用敵人來督促自己，這種想法......和迪妮莎小姐一樣。”
“所以，”愛麗莎用和特斯羅卡剛才相同的姿勢，向他伸出手，“特斯羅卡大人才是，來支持我的正義吧。”
特斯羅卡看着向自己做出邀請的愛麗莎，心裏充滿了超脫現實的荒謬感。這是一種異常的思維，沒有人會像這對姐妹這樣抛棄簡便且一勞永逸的方法，故意将事情變得複雜。在她們看來這才是更有效率的方法吧，姐姐是認為自己能毫無懸念的一直領先永遠的贏下去，而妹妹則是相信支持自己的人。
這樣真的可行嗎？特斯羅卡認為自己必須考慮在愛麗莎之前，作為一名輔助她的臣子，她必須盡可能全面的考慮到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
愛麗莎以同樣不變的期待，耐心的等候着他。
伴随着槍聲的厮殺從大廳傳來，兩人之間卻安靜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請讓我加入吧。”
突然的聲音打破了寧靜。特斯羅卡看向聲音響起的方向，望向同樣方向的愛麗莎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詢問道：
“格林薇爾小姐？”
“是的，是我。”穿着優雅長裙的格林薇爾微笑着歪了歪腦袋，“我想聽到的，就是愛麗莎小姐這樣的覺悟。”
愛麗莎睜大了眼睛。
“真、真的嗎？”
“所以我一開始才不能支持你，愛麗莎小姐如果是采用那樣的方式，就算實現了目标其實也和其他貴族沒有兩樣。說不定還會讓王國的局勢變得更加渾濁。”格林薇爾提起裙子朝愛麗莎行了一禮，“即便如此，也無法改變我背叛了愛麗莎小姐的事實。比起勸解，我用了更有效果的方式，但這個方式一定會讓溫柔的愛麗莎小姐受到傷害，我并不指望愛麗莎小姐接受我的道歉，但是接下來的話我希望愛麗莎小姐能耐心的将其聽完。”
“我有預想過今晚的一些變故，但這個變故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我怎麽也預料不到。我猜到了愛麗莎小姐和特斯羅卡大人會來到這裏，所以事先藏了起來。很抱歉偷聽二位的交談，但是你們此刻的對話對我來說是必要的信息補充。我大致上已經知曉今晚這場政變的始末了，現在我開始說明我考慮出的對策。”格林薇爾沒有給與愛麗莎和特斯羅卡思考的間隙，語速極快的繼續說着，“按照這個時間來算，從鳳凰莊園起飛的‘鋼鐵之翼’再隔不久就會降落王宮，上面運輸的是從實驗室調來的型號阿爾法魔法傀儡。二十個魔法傀儡對付這些被轉化者綽綽有餘，重點是在清除被轉化者之後。”
格林薇爾停了下來，看向特斯羅卡和愛麗莎的眼睛。
“我們需要一場更成功的政變。”
王宮之外，密密麻麻的被轉化者彼此擁擠，如湧動的潮水一般向王宮內部漫延。
枯黃的色彩塗抹着被月光映照的大地，這些如蟻群的怪物途徑之處，充斥着普通人面目全非的屍體。
這些是王宮的護衛、侍從或者仆人，還有一兩個試圖從王宮內逃出的貴族。
站在王宮一處高牆之上，一位金發的中年男子和發須蒼白的年邁老者俯瞰着這一切。
“曾經指責我們是罪惡的人現在正做着和我們相同的事情，真是諷刺的一幕。”曾經的魔法戰鬥兵統領威爾斯·布雷姆納沉聲說道，“果然只有按照陛下的方法，才能終結這些醜陋的鬥争。”
“消除了鬥争其實也挺無趣的，”已經退位的首席大法師阿比爾斯·奧爾雷捋着胡須感慨道，“想起以前我那弟子到處找人挑戰的樣子，有一種‘這就是青春’的感覺。”
“阿比爾斯大師......”
“呃，我的意思是不管有沒有争鬥，要是不解決世界融合的問題，大多數人類都會玩完。所以為了全人類，陛下的計劃必須成功。”
威爾斯重新将視線投向王宮。
“不過今晚的事情和我們無關，我們只是來收走一件必要的素材。”
“哈哈，仔細想想這事情不是也挺滑稽的嗎？我們一直沒研究出來的東西被競争對手先研究出來了。這樣說起來我們不是又被那位團長先生幫了一把？”
“果然還是喜歡傑羅團長能站在我們這邊，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可能了吧。”威爾斯嘆了口氣，“如果那個時候我在阿瓦隆，說不定能阻止迪妮莎小姐的悲劇。”
“別想了，威爾斯。那是必要的犧牲，我們現在還需要烏魯塔尼亞那只狐貍的力量。想要贖罪的話，等到計劃進到下個階段也不遲。”
“恐怕，我們已經沒有辦法贖罪了。”威爾斯看向阿比爾斯，自嘲的輕笑了一聲，“希望我們的罪過能換來這個世界的些許救贖。”
“你變得越來越悲觀了啊，威爾斯。要是只能換來些許救贖那可太不值了。我想嘛......”阿比爾斯眯着眼“嚯嚯嚯”的笑了起來，“就算我們倒下了，我們的繼任者也會将我們的意志傳承下去。說不定我們的故事會被當成英雄史詩永久的傳唱——雖然很可能是兩個沒什麽存在感的配角。”
“配角就可以了，大師。”威爾斯仿佛受不了大師的樂觀，笑着搖了搖頭，“就算是配角也有配角必須完成的使命。”
黑夜中，巨大的呼嘯聲如碾壓着星辰劃破夜空。
被呼嘯聲包裹的龐大黑影，在空中投下一連串纖細的人影。人影快速墜落，在接近地面的時候突然朝地面降下巨大的光束。光束沿着王宮的廣場向四周劃動。緊密排列的被轉化者在接觸到光束的剎那間便化作一團團灰燼飛散。
“每一擊都相當于5階魔法嗎？确實是了不起的發明。”被如此光景所震撼，威爾斯不由得佩服道。
“這些人偶可是聚集了教會和魔族長久積累的研究成果。不過能想到将用在人身上的技術用于制造魔法傀儡，并真正将其實現，‘溫泉之友’的那群研究人員也都是些不得了的天才。”阿比爾斯嘆息一聲，“這樣看來，我們這些早早就享有盛譽的魔法師們還盡都是浪得虛名。”
威爾斯露出了不得不贊同的無奈表情：“這應該就是時代的更替吧。”
靠近王宮宮殿入口的廣場前被清理出一塊空曠的空地，身着黑色作戰服的人影陸續在空地落下。沉重的墜落聲接連響起，最後是一展白色的如蘑菇一般的巨傘緩緩飄落。一位黑發的女性解開綁在身上的巨傘，似乎在向着周圍的人影下達命令。
最後在留下半數守在宮殿入口，餘下的和女性一同進入宮殿之內。
間斷放出的巨大光束抵擋着湧來的被轉化者，廣場一時之間出現了大片的空白區。在這個時候，一位男子的身影緊挨着陰影穿越過廣場中的空地，快速的向王宮的高牆靠近。
“情報販子來了。”威爾斯看着男子敏捷的身影說道，“去收取我們的素材吧。”
看到愛麗莎平安無事的從準備室出來後，莉薩終于松了口氣。
自從她聽見準備室傳出的槍聲她就忍不住的擔心，但就算她再如何心急如焚，她現在也無法沖出被轉化者的包圍圈。
不止如此，随着會場湧入的被轉化者越來越多，莉薩對于自己面臨的情況都滿是絕望。
正因如此，即便确認到愛麗莎沒有受傷，但是莉薩期盼中“魔法傀儡”的援助卻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特斯羅卡和格林薇爾跟在愛麗莎身後。
“這都什麽情況啊......”莉薩不禁發出哀鳴。
“不要發呆，假小子！”
一聲并不善意的提醒将莉薩的注意拉回戰場，從容的躲過被轉化者的攻擊後，莉薩用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幹擾對方的思維，一擊刺穿心髒。
“不要再叫假小子了，我好歹也是內心纖細的美少女！”暫時得到喘息的空隙，莉薩向提醒自己的某位公爵大人發出抗議。
“會這麽說的都是假小子，真正的少女應該‘呀’的一聲鼓起臉，然後挺起胸部‘姑娘我可是有着這樣雄偉的兇器，到底哪裏像男孩子啦’。哦，對了，你這家夥沒有雄偉的胸部，哈哈，果然還是假小子。”
公爵一腳踢倒一名被轉化者，一劍刺入對方心髒。然後抹掉臉上流淌的鮮血，大笑着繼續揶揄莉薩。
“各位再堅持一下！這些被轉化者是預先被帶入王宮的，這裏就是全部了。”格林薇爾用優雅的語調高聲宣告道，“他們沒有援軍，而我們的援軍馬上就到。”
“阿爾法在哪裏啊，愛麗莎大團長？”莉薩急忙向愛麗莎問道，“我們預定的魔法傀儡呢？我現在就需要救援啊！”
“已經快來了吧......”愛麗莎不太确定的說道，然後急忙換上鼓氣的笑容，“帕露西正帶着所有的魔法傀儡來援助我們，只要她們到達戰鬥就會結束了。”
“真的等得到她們來嗎？”莉薩苦着臉問道。
“那就向帕露西大人祈禱吧，再忏悔一下平日裏對我無禮的作為。”
一個冷淡的聲音從會場大廳外飄了進來，緊随其後的是一連串色彩各異的光束。
在有着相同外貌、穿着各色作戰服的魔法傀儡的簇擁下，帕露西從正門走入大廳。
“當然，現在求我原諒也是可以的。”
“帕露西！你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漂亮！”莉薩興奮的高呼。
“你的審美終于正常了，”帕露西向前用力揮手，“接下來就是怪物退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