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最強之戰
赤紅砂礫向兩邊散開,傑羅長長的呼出口氣。
“啊,聽了一段不錯的故事,”傑羅睜開眼,“鬥獸場”的對面,一具身着铠甲的骷髅在流動的赤沙中凝視自己,“身為女性的最強之劍,不僅有同為女性的戀人,還暗戀着異性的魔王陛下,是不是有點貪心了啊?”
骷髅的眼眶中只有虛無,既沒有火焰也沒有傑羅能感受到的情感或意識。
“老師——”
奈菲上半身探出欄杆,用力的朝傑羅揮手。
“你沒事吧?”
傑羅皺起眉望着她:“你是......抱歉,我的記憶有點混亂,”傑羅憂傷的扶着額頭,“我們以前認識嗎?”
“怎麽會這樣?老師你不記得我了嗎?”奈菲眼中閃出淚光,“你不是承諾過要照顧我一輩子,難道你忘了嗎?”
“我從來沒這麽說過吧!”
“你不是失憶了嗎?”
傑羅閉上了嘴,雖然同樣是笨蛋,但是比起薇薇安這家夥不是那麽好對付。
“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麽啊?那個骷髅該不會是?”
“擁有神的軀體卻放棄成神的怪物,”傑羅注視着像是普通的骸骨般,一動不動的骷髅,從懷中取出靈能槍,“我現在就來幫你解脫。”
魔力彙聚的光劍從槍口伸出,傑羅持着藍與紅雙色光劍一步步走向骷髅。卡羅爾不動聲色的靠近了欄杆。
擁有神的軀體卻放棄成神的怪物——卡羅爾思索着這句話,再看向那具仿佛被困在铠甲中的骷髅時,不禁多了不少感觸。
這确實是堪比神的力量——和神有過親密交集的卡羅爾可以肯定——但是,神不會失去肉體,神性的載體便是神的身軀,即便是失去大部分神力的缇亞拉也依舊抱有自己的身軀等待重生。眼前的這具骷髅絕不是神,雖然抱有一定的意識,但這也是因怨念而複生的亡靈,如果“神”的意志保存在亡靈的軀體中,這可能是最匪夷所思的笑話,
——并且,關鍵的問題并不是這東西是什麽,而是傑羅打算對這它做什麽。
看到傑羅擺出攻擊的架勢,卡羅爾面無表情的眯起了眼睛。
“這就是你的劍嗎?”到了一個踏步便可接近彼此的距離,傑羅停了下來,盯着骷髅手中被鐵鏽腐蝕得失去了原本形狀的長劍,挑了挑眉,“最強之劍所用的應該是絕世神兵才對吧,這樣看來只是一把生了鏽的鐵劍。”
似乎是注意到了傑羅的靠近,骷髅終于有了動作。空洞的眼眶微微擡起,提着的長劍改為正握。
“終于有那個意思了?”
傑羅笑了笑。一步之前就是前所未有的強大壓力,傑羅猛烈的心跳聲像是轟隆的流水灌滿雙耳,全身上下都仿若瀕死在麻痹和癱瘓的邊緣徘徊。傑羅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站直雙腿,握緊手中的槍柄,穩住臉上隐隐抽動的笑容。
“快點來吧,我等不及了。”
傑羅剛提起劍擺出架勢,一道凜冽的疾風擦身而過。
右臂的重量消失,握着光劍的手在空中翻飛。
被卷入氣旋的赤沙撲面而來,快速飛馳的砂礫如槍彈般劃破皮膚。傑羅看着手臂下的空白,思維有一瞬的停滞。
“老師!”
奈菲的呼喊讓傑羅清醒過來,召喚出白骨之爪接住飛在空中的右手後。傑羅捂着斷臂迅速轉身。
“魔王......西魯菲爾......”
骨骼摩擦出的雜音傳達着強烈的怨恨,鏽跡斑斑的鐵劍仿佛嗅到了鮮血的味道而愈加鮮紅。
從白骨之爪接過右手,在強大的再生能力下與斷臂重新相連。
再擡起頭,正對面的骷髅持着劍做出沖刺的姿勢。
傑羅将雙劍架在身前,全身之“氣”凝聚劍刃,紫色的魔力如迷霧般在身邊擴散。
空氣湧動——比起感知更快察覺的是傑羅釋放在空氣中的風之絲線,絲線被觸動的同時,早已準備的魔法被牽動激活。
赤沙中冒出尖刺,空氣凝聚成刀刃,水的長槍,火的吐息,被骨質的監牢包裹。橢圓的骨牢迅速收攏,暴動的魔素在狹小的空間內炸裂。最後是漫天的骨槍刺下,填滿骨牢的所有空隙。
空間的魔素一陣激蕩,傑羅皺起了眉。
疾風飛過,緊随其後的赤沙拂面。傑羅的身體輕輕晃動一下。
雙臂齊齊斷裂,在即将脫離身軀的同時被魔力絲線牽引回身體。傑羅忍着痛苦,再度轉過身。
“只是這樣嗎?”傑羅咬着牙壓抑着聲音,“所謂的最強之劍就僅此而已嗎?”
被淩厲一擊壓迫回體內的氣仿若失去理智的猛獸,肆意的撞擊着五髒六腑。
對方并沒有殺意,只是被如此強烈的氣息擦身而過,傑羅就已經失去了對體內之“氣”的控制。如果不是有近乎不死的恢複能力,傑羅現在已經徹底是具屍體了。
“但是就只是這樣嗎?”傑羅吐了口血痰,“不抱着殺死對方的覺悟,這還算什麽決鬥?你不是因怨念而生的亡靈嗎?你的怨念到底是對誰,對你的仇敵西魯菲爾還是你自己?”
骷髅低垂着頭,對于傑羅的話語沒有絲毫反應——宛如沒有意識的骸骨。
“好吧,既然你想這麽打我就陪你,”傑羅轉動了複原的手腕,踏出半步,更換成進攻的架勢,“就讓我來領教下被稱為最強的劍術。”傑羅沉下腰,壓低視線,“不過我先提醒你一句,我的弟子可是在看着的,要是讓我太丢臉了我是真的會生氣的。”
感官,提升到極致。所有的魔力都如觸須般放出,空氣的流動,每一粒塵埃的飛舞,甚至連光線明暗所産生的細微溫差,所有空間中的信息巨細無遺的流入傑羅的意識。
一個橢圓“鬥獸場”的倒影,構建在傑羅腦中。
骷髅并沒有動作,但它可能做出的行動在傑羅腦中分裂成無數個世界,每一個世界的倒影又延伸無數可能。用魔法穩定頭腦的冷靜,剔除多餘的思維,所有的思考能力全部投入對于未來的推演。
在某個時刻,傑羅動了。
幾乎是與骷髅在同一時間進行行動,雙劍向右側偏移,以踏出的左腳為軸重心偏移,力量随着雙腿傳至腰身最後彙聚在手臂。身體的轉動帶着雙劍揮砍。
“呲——”
光芒炸裂,一閃即逝。
傑羅屈膝半跪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兩柄光劍閃爍了幾下縮回槍口。
随着疾風急用而來的赤沙中,傑羅回過頭,眼中滿是興奮。
“被我擋下來了,你的劍被我看穿了!”傑羅凝視着低垂着頭顱,披着漆黑铠甲的骷髅,吐出簡短的字節,“廢物。”
眼前光線一暗,滿布鏽跡的長劍從胸口穿過。傑羅擡起頭,望着仿佛冷漠的骷髅,用沾滿鮮血的唇勾起笑容。
“心髒可不在右邊......廢物。”
長劍在胸膛轉動半圈,再利索抽出,傑羅被一腳踢中肩膀,翻到在地。仿佛魔獸鱗甲一般的重靴踩在傑羅胸口,一身黑甲的骷髅漠然的俯視着他,手中長劍懸在傑羅眼前。
一滴鮮血順着劍尖落下,滴在傑羅臉頰。
傑羅微微眯起眼——在骷髅的眼眶中,他看見了微弱的、蘊含悲傷的火焰。
“等、等一等......不要傷害老師!”
突然插入的聲音攪亂了傑羅的思緒。随着一聲輕盈的落地聲,一串腳步淩亂的靠近過來。
“這都是誤會!對,這全是一場誤會!最強之劍大人,我是您的後人,您腳下的是我的朋友,我們無意打擾您。那個,您可以放我們一馬嗎?以後我保證每年都給你帶祭品來。”
傑羅略顯艱難的轉過頭,看到眼前的一幕後忍不住發出嘆息。
“奈菲,求饒的時候就別用劍指着別人。還有,抖成這樣就別來參和了,乖乖到一邊去。”
“閉嘴!”奈菲狠狠的瞪了過來,‘本、本大人才沒有抖!你、你這家夥才是,知道這位大人是誰嗎?趕快向人家先祖道歉!’
“我對不起你先祖。”
“你對我說有什麽用啊?話說怎麽聽起來怪怪的啊?”
傑羅笑了笑,将視線移回到俯視着自己的“先祖”。
“下不了手吧?無論是被怨念驅使着行動的你,還是被神性保存了意識的你,都無法刺下這一劍吧?”
傑羅擡起靈能槍,槍口對着骷髅的頭顱。
“告訴我你的名字,最強之劍!我相信有不少人願意将它當成自己的信仰,你能重獲與神性相符的身體,不會再繼續像怪物一樣躲在地下。”
仿佛無形的風吹過,骷髅眼眶中的火焰搖曳了一瞬。
“......怪、物......”
骨骼僵硬的摩擦出聲,突然湧起的殺氣仿佛利刃般刺下。傑羅目光一凝,槍聲響起。
“不夠......這樣的......不是你該做的......”
長劍貼着傑羅的臉沒入沙地。臉頰傳來仿佛灼燒般的痛楚,傑羅的心情反而更加高漲。
“這話說得不是越來越順暢了嗎?想起自己是誰了嗎?想起來你在憎恨什麽了嗎?”
“絕不、饒恕......”
刺入沙地的長劍沿着傑羅的脖頸向下揮動。
傑羅在身後用魔力凝聚咒印。
——落xue術。
突然消失的沙土空出充足的空間,傑羅抛下兩柄靈能槍抱住踏在胸口的重靴。
“新月!”
周身旋轉,纏繞上黑色铠甲,四肢固定住铠甲的關節處。失去支撐的兩具軀體一齊墜落的同時,一把銀色的匕首如劃過葉尖的飛燕穿出。
“切開這礙事的盔甲!”
“呲——”
金屬摩擦的尖銳聲刺破空氣,随即被重物落在沙地的輕微聲響取代。
火花飛濺,胸铠正中被刺穿,一小塊碎片從铠甲龜裂的裂痕中迸飛。
“魔——王——”
形容怒吼的聲音晃動着整個空間,強大的氣勢将纏繞在铠甲上的傑羅震飛撞在場地邊緣的高牆。
“絕不饒恕!”
骷髅眼中的火焰幾近躍出眼眶。拔出刺入胸口的匕首扔在一旁,骷髅持着滴血的鏽劍朝傑羅走來。
“終于打算動真格了嗎?”幾乎掌控了空間的殺意就算傑羅不想感受到也無法忽略。“可惜現在全身沒動不了,”傑羅看着即便布滿縫隙仍舊完全遮蓋了胸口的铠甲,扯開滲出鮮血的嘴角笑了笑,“還真是有點笑不出來,”
“西魯菲爾,你是來向我忏悔的嗎?”
骷髅凝視着傑羅,手中的長劍甩動,覆在劍刃的鏽跡消失露出光可鑒人的雪白刀刃。
“我很高興,你終于來了。看到我為你準備的戰場了嗎?這是來自赤沙之地的砂礫,希望你能想起我們......”
“最初和最後的厮殺。”傑羅撇了撇嘴,“同樣的臺詞我可不想聽兩遍。”
“來戰鬥吧,”骷髅在傑羅的身前停下,“來奪走你一直窺觊的東西,你不就是為此而來的嗎?”
“不是,”傑羅捂着還未愈合的胸口,背抵着牆壁,将沒有知覺的雙腿當成支點站立,“差不多該把事實告訴你了,”傑羅用空出的左手擦掉嘴邊的血跡,“你等的人不會來了,魔王已經死了。”
骷髅眼中的火焰急劇收縮。傑羅挂着笑注視着她,短暫的空白後,情感的洪流在傑羅的感知下傾瀉而出。
“魔神魔法?你的手段還是如此卑劣!”
中性語調的話語中,傑羅看到了奇異的景象——本是情感的恨意仿佛某種形式存在的能量被從骷髅的體內抽出,湧動着,纏繞上手中的長劍。
——這就是......
傑羅一瞬仿佛領悟到了什麽,而比他思維更快的,是幾乎已經将他魂魄斬斷的斬擊。
“蒼龍之爪。”
沉穩的聲音從陰影中穿出,滿布空間的劍氣快速彙集一處。在纏繞恨意的斬擊面前,凝聚成爪痕般的劍氣一觸即潰。劍氣崩潰的同時,紅龍之劍崩裂成無數碎片。
趁着這一瞬的空隙,卡羅爾抓住傑羅的身體再度遁入陰影。
出現在“觀衆席”的邊緣,面前便是離開墳墓的入口。然而籠罩了整個空間的殺氣緊随其後,卡羅爾在陰影中稍作停留後。
“奈菲!”
一個纏繞着黑霧的纖細身影從“鬥獸場”的中心躍出。
“對不起,先祖大人!”
筆直的斬擊仿佛黑色的光幕将大廳一分為二,一具身覆铠甲的骷髅後發先至,毫不躲閃的撞穿光幕。
“真是沒用。”卡羅爾皺起眉。
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施展影遁,知曉了這點的傑羅将自己的想法用魔法傳到卡羅爾腦中。
感受到一瞬的遲疑後,傑羅的感知中收到了卡羅爾的反饋——
“不要小看你——就賭在這句話上了。”
像是投擲鐵餅一般,拖着傑羅的身體,卡羅爾将傑羅向迎面襲來的骷髅抛去。
“無我之境。”
傑羅閉上眼,抽出腰間的“暗月魅影”。
聽着掠過耳邊的風聲,剛才的一幕幕放慢了速度在傑羅腦中回放。
“最強之劍”揮劍的動作,情感流動時産生的波動,以及奈菲那一擊所斬落的铠甲碎片。
“就是這裏!”
傑羅睜開眼。
單薄的“暗月魅影”并不适合劈砍,劍尖刺出的同時,纏繞着恨意的長劍前一步刺入傑羅的左胸。
傑羅并沒有停下,身體更近一步,将漆黑的長劍刺入铠甲的裂痕。
“這就是你的恨嗎?”傑羅輕笑了一聲,“果然你的劍上什麽也沒有。”
紫色的光芒,從铠甲的縫隙中漏出。
“感受到了嗎?我想要告訴你的都在我的劍中。”
傑羅揚起嘴角,放輕了聲音:
“神格不是詛咒。但是我會叫出你的名字。”
光芒将铠甲剝落,一個躍動的心髒暴露在刺目的心髒中。
“可能說得有些晚了,我先道歉。”傑羅收回劍,伸出手掌貼在傀儡左胸的肋骨上,“我不只是處理死者的專家,還是處理情感的專家。”
“接入點的‘後悔’,”傑羅閉上眼,“來吧,向我展示你的全部吧,蕾庫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