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永恒的詛咒
面對時間的洗禮,人心也如被長風侵蝕的山峰,越是歷經風塵,就越顯得尖銳嶙峋。因為幸福從來不會長久,而記憶也并不公平。短暫的快樂很容易因為更長久的寂寞而變質,能銘刻在記憶中的更多也是那些後悔和疼痛的過往。
更何況這些“怨恨”已經堆積了三百年。
“聽到你的傳說時,我就曾想象過‘最強之劍’的模樣。”
簡陋的小木屋之中,傑羅坐在唯一的一張木椅上。木屋的牆壁有不少破洞,中央是已經熄滅的火炕。隔着火炕,衣着樸素的紅發少女站在傑羅對面。
“我見過不少強大的劍士,有性格古怪喜歡小女孩的劍聖,有不茍言笑永遠板着臉的王座代理,還有一個看上去陽光帥氣,實際陰險狡詐像只狐貍一樣的家夥——話說那家夥還是你的後人,”傑羅聳了聳肩,“不過我想象的你都不是那樣。”
“在我想象中,你應該即謙遜又豪爽,戰鬥時永遠身先士卒,危機時總能力挽狂瀾。只要你出現在戰場,你的同伴就會信心百倍,你應該經常面帶笑容,像是永不落下的太陽代表着勝利和希望。”
傑羅說完後,看着眼前這位像是少年一般的瘦弱少女,嘆了口氣。
“結果我完全想錯了,最強之劍既不高大威武也沒有預想中的英氣逼人。這位神魔大戰的英雄,其實只是一位癡情少女。這樣的真相,估計沒幾人原意相信。”
少女皺了皺細長筆直的雙眉:“魔王......真的死了?”
火炕中的碳灰塌陷,露出些許微弱的火星。
傑羅伸出手,聚集着紫色的魔力。
“這其中的力量,蕾庫修米大人應該能感覺到,”傑羅放輕了聲音,“這是連惡魔也能吞噬的力量,這份力量是每個位面唯一的。”
少女形狀姣好的雙眼閉上。
幻境之中,過往的思緒快速流動。傑羅僅僅只是盯着火炕中的灰燼,任由這些思緒從身邊飄走。
許久之後——
“殺了我吧。”
少女睜開眼,目光如劍。
“預想中的反應。”傑羅撇了撇嘴,“探讨這些沉重話題之前,我們來說說其他的吧。”傑羅微微壓低視線,“魔王西魯菲爾是個混蛋嗎?”
少女眉頭蹙起,沒有回答。
“我有一個妻子是魔王國的城主,我和魔王國的關系也很不錯,聽說我的孩子要成為下一任魔王。我對魔王的印象當然不會差,在我的認知中,魔王西魯菲爾是将魔族從惡魔手中解放出來的英雄。不僅如此,他還是個不喜歡戰争的和平主義者。魔王陛下想要尋求魔族與其他種族的和平共存,可惜其他種族認為這是魔族纖弱的表現,單方面撕毀合約越過赤沙之地發起偷襲。這才造成了最終導致世界分裂的神魔大戰。”傑羅停了停,注視着少女,“我知道的這些,對了多少?”
少女別開視線,似乎沒有回答的打算。
一段沉默過後,似乎是知道傑羅在聽到回答前不會放棄,輕輕張開嘴:
“你不應該問我,應該和之前一樣,使用你的魔神魔法來讀取我的記憶。”
“我不會做這麽不解風情的事,”傑羅翹起腿,靠在椅背上,“我可是在和傳說中的大英雄談話,這種機會可不是一般的稀有。”
少女厭煩的別開頭。隔了一會兒後,她的右手搭在左臂,看上去更加纖瘦了些。
“戰争是西魯菲爾挑起的,”最強之劍緩緩開口,“和平談判只是表面,他用自己的秘密部隊偷襲了雙方,為的就是讓整個大陸陷入混亂。”
“所以這一段歷史,雙方其實都是正确的?”傑羅将手搭在下巴,“為什麽?為什麽魔王要這麽做?”
“為了獲得神的力量。”
“神的力量?”傑羅困惑的鄒起了眉,“據我所知,魔王的實力并不比神差。和你交手後我更加确定了。而且,我認識的某個神可是弱得令人發指。”
少女搖了搖頭,紅色的及肩短發輕輕揚起:“他想要的是‘神性’,為了進入‘混沌’之中。”
“為什麽——這樣的問題我先不問,”傑羅擡起眼凝視着少女,“獲得‘神性’和挑起戰争之間的聯系我想不明白。蕾庫修米大人,我以為他對你做的事情已經足以得到‘神性’了。”
“還不夠,”蕾庫修米偏過頭,用餘光看向傑羅,“混沌不是普通的世界,其中沒有時間和空間的分別,只是被法則區分。不同的神被不同的法則分隔在混沌的不同階層,神與神不會在混沌中相遇,也無法相互幹擾。”
“所以?”
“他需要強大到超越法則的‘神性’。”
傑羅的心中被震驚填滿。
“不只魔法神、自然神,連法則神都被牽扯進神魔大戰,這就是魔王的目的?”
蕾庫修米瞥了傑羅一眼:“我很慶幸,他為自己的瘋狂付出了代價。”
“好吧,現在來告訴我魔王是為了什麽吧?”傑羅放下腿,坐直了身體,“如果魔王僅僅只是為了追求力量我真的要鄙視他了。”
“你應該那樣,”蕾庫修米閉上眼,“他對自己的造物主産生了情欲。”
傑羅愣了愣:“什麽意思?”
蕾庫修米睜開眼,眼神略帶疲憊的看向四周:“你制造的這個幻境是我最想忘掉的記憶。”
“我大致能感受到,”傑羅輕輕點頭,“但是除此之外,這段記憶包含的情感還有懷念和幸福。”
“一對沒有子女的獵人夫婦,前後收養了兩個從山林中撿到的孤兒。”望着木屋中的空地,蕾庫修米眼中仿佛閃動着當時的光景。
傑羅感慨的扯開嘴角:“這對夫婦怎麽也想不到這對孤兒會成為世界最強的兩人。”
“那個時候他們或許有過這樣的幻想——在西魯菲爾展現出難以理解的天賦的時候,”蕾庫修米微微搭下眼簾,“所以他們将我們送進了城市,讓我們去學習劍術。在那個時候,西魯菲爾接觸到了魔法,在自己的‘神知’中見到了創造自己的造物神。”
“等等,”傑羅緊皺起眉打斷道,“魔王西魯菲爾是惡魔?”
“是的,”蕾庫修米眼中凝結出些許憎恨,“是最特別的惡魔。”
“我很早以前就有這樣的疑問了,為什麽魔王不像其他惡魔那樣形态扭曲,為什麽他這麽像人類?”
“因為他是以‘愛’為食的惡魔,是魔神照着自己愛人的樣貌創造的。”
“然後他也愛上了魔神?”傑羅按壓着額頭,自嘲的笑了一聲,“這也太混亂了吧?話說我居然莫名的知道這就是事實,我是不是也有點奇怪啊。”
蕾庫修米的餘光偷偷瞥來,深藏的哀傷在其中一閃而過。
“是你的話應該能夠理解了吧?”蕾庫修米看着腳邊的地面,“為了見到魔神,西魯菲爾需要大量的‘神性’,為此他攪亂了大陸并試圖毀滅世界。”
“我知道他是個混蛋了,”傑羅重新靠回椅背,看着自己的雙手,“但是這所謂的‘魔王之力’真的能吸收‘神性’嗎?吸收略弱于神的惡魔就已經是極限了吧?”
“這是因為你的‘神知’還沒融合過‘神性’,”蕾庫修米盯着地面,像是不經意般輕聲說道,“有了第一份‘神性’的注入後,你就有了吸收‘神性’的力量。”
“當時魔王也是這樣?”傑羅挑着眉問道,“他的第一份‘神性’是哪兒來的?”
“盜神或者詐騙之神的神器——盤蛇鎖鏈。”
傑羅聳了聳肩:“我早該想到的。”
“經過西魯菲爾的改造,盤蛇鎖鏈有了更強的力量。但是要運用這股力量就要付出心智被其蠱惑的代價,如此邪惡的武器就連西魯菲爾也沒有再度使用。”
“但是現在有人用得非常開心。”
蕾庫修米轉過頭,直視着傑羅:“我所屬于的時代終究已經是過去,我自願斷絕信仰力的吸收就是不願意成為西魯菲爾陰謀的助力,現在我的使命結束了,我希望能用你的手結束我的詛咒。”
傑羅笑了笑。
“永恒不是詛咒,聽到這句話不是你的願望嗎?在你沉淪的那些幻想中,魔王陛下可是溫柔的好男人。讓你以神的殘骸成為亡靈的,可是想要戀人向自己忏悔的怨念。至于我觸及到你的情感中所感受到的‘悔恨’,可都是因為......”
“可以不要再說了嗎?”
蕾庫修米低垂着頭,閉着眼的臉上滿是柔弱的悲傷。
“沒有給自己養的狗喂飽飯,結果狗去把隔壁家的雞吃了,這确實有狗主人的原因,但是歸根結底錯的還是這只狗吧?”傑羅站起身,盯着蕾庫修米的臉,跨過火炕向她走去,“狗的天性是吃不飽就要偷雞?男人的天性就是得不到足夠的愛就要向其他的女人尋找安慰?這只是賤狗和沒有原則的壞男人的借口。”
站在蕾庫修米面前,看着傳說中的“最強之劍”這瘦弱的身軀,傑羅嘆了口氣。
“他只是不愛你。他是個冷酷的人,你就算向他表白了,他也不會接受。他還會一意孤行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了愛着的女神,他可以犧牲身邊的一切。”傑羅張開雙臂,輕輕抱住眼前的少女,“你什麽錯都沒有,這是無法避免的悲劇。但是有一點請你相信我。”
在傑羅懷中,蕾庫修米擡起頭望着他。
“永恒不是詛咒。只要活得比悲傷更長,就一定能遇到快樂的事。就算離別比相聚更長,懂得愛而柔軟的心靈也會吸引來更加溫暖的邂逅。”
傑羅微笑着,看着懷中的“英雄”。
“那一劍,”蕾庫修米低下眼,将手附在左胸,“很溫暖。”
“我有很多愛着的人,灌注了我愛意的一劍,就是為了傳達給你這些。”
蕾庫修米緊繃的嘴角不知不覺放松下來:“你的劍意,并不會傷害你的劍,這一點讓我很羨慕。只不過......”
“不過?”
“你的愛意中也有悲傷,”蕾庫修米推開傑羅,“你果然和那個人很像。”少女望着傑羅,舒展的眉眼有着欣慰和眷念,“只有對你們而言,永恒才不會是詛咒。”
“殺了我吧。刺穿我的心髒,我會把‘神性’交給你,就像當初天平女神交托給我的那樣。”蕾庫修米握着傑羅的手,眼中透露着懇求和堅毅。
傑羅艱難的張開口:“我,并不需要......”
“你需要的,你的劍意告訴我的比你預想的更多。”蕾庫修米直直的盯着傑羅,“現在的你并不知道你對我們而言意味着什麽,但是我想幫助你。把這當成我的願望吧,收下天平女神的‘神性’,去補全你愛意中的殘缺。”
從握住自己雙手的手心,溫暖的情感傳遞過來。
傑羅知道了很多——蕾庫修米并非冷漠,她不懂得如何展現自己的內心,像是刺猬一樣用冷漠保護着自己,但只要融化掉她虛張聲勢的刺,就能觸碰她溫柔的內心。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傑羅悵然的問道。
“在未來。”
傑羅醒了過來。
刺眼的光亮照得他難受的別過頭。
“謝謝你,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耳畔的聲音漸行漸遠,悵然若失的胸膛上空出一片冰涼。緊接着,籠罩了空間的光亮沉入胸口,被溫暖包裹的身體仿佛飄浮起來。
“喔......”
傑羅聽到了驚嘆聲。
短暫的滞空後,光亮完全消失,傑羅墜落在地。
“這就完了?”
不太滿意的聲音傳了過來,傑羅扭過頭看向聲音的發出者。
“奈菲小姐,可以不要只顧看熱鬧,能來扶一下我嗎?”
形同“鬥獸場”的墓地一片狼藉,被斬出裂縫的“觀衆席”上,奈菲狐疑的望着傑羅。
“你,真的是老師吧?”
傑羅咂了咂舌:“不然呢?”
奈菲不能接受的搖了搖頭:“證明一下,如果是真正的老師,一定知道對我許下的承諾吧?”
“承諾?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說要照顧我一生一世......”
“好了,你不用說了。”傑羅擡手打斷她,“我不是你老師,我也不認識你。”
緩緩的踱着步,卡羅爾走了過來。
“會長大人真的贏過了‘最強之劍’?這已經不是奇跡可以形容的了。”卡羅爾攤開雙手,“我沒感覺到‘最強之劍’有反抗的意圖,是被會長大人用幻境魔法迷惑了嗎?”
傑羅掃視四周,目光落到插在地面的古樸長劍上。失去了主人的長劍仿佛枯萎的植物般,表面滿是被腐蝕的痕跡。
“魔法不可能打敗她,是她自己求死的。”
稍微停頓後,想着蕾庫修米最後對自己的忠告,傑羅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
“愛的力量比魔法強大——這話很像是名言對吧?不過真正強大的是将愛貫徹到自己生命的人,她們具有超越永恒的力量。”
“會長大人的話開始讓人聽不懂了。”
“你之後會懂的。”
傑羅閉上眼,感受着體內蘊含着威嚴的強大能量,心底湧現出強烈的思念。
——我該用這份力量來見你嗎,迪妮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