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中注定
“呃,差不多就是這樣......”
把憋在心裏的話全說出去後,傑羅長長的舒了口氣。
“哦哦。”本尼迪克塔不斷的點着頭,手中的筆快速的在本子上移動。
“你有沒有在聽啊?”傑羅不怎麽愉快的問道。
“在聽在聽,傑羅先生請你務必再多說點!”
本尼迪克塔頭也不擡的回答讓傑羅覺得有些敷衍,臉上的不快更多了些。
“話說你一直在寫什麽?我說的事情就這麽無聊嗎?就算是假裝認真,也請你裝得像一點啊!”
“不不不,恰恰相反,”本尼迪克塔擡起頭,臉上盡是壓抑得幾近扭曲的興奮,帶着癫狂的笑容,他向傑羅展示本子上滿滿的字跡,“傑羅先生說的雖然是感情上的問題,但是光是中間穿插的事件每一件都可以寫成一段跌宕起伏的傳奇故事——當然,要加一些藝術性的修飾,将你們這些當事人的矛盾更加激化,情感變化更加激烈!啊,數不盡的劇本一個接一個的從我腦子裏冒出,我仿佛看到戲劇女神在向我微笑~”
“那個,本尼迪克塔先生,你還記得我讓你幫我幹嘛嗎?”
傑羅正考慮要不要像對奈菲和尤利塞斯那樣給這位藝術家腦袋來上一拳讓他清醒,本尼迪克塔便抓着手上的本子湊了過來。
“傑羅先生,我有好幾個在意得不得了的地方,可以詳細的給我講講嗎?”
“喂......”
本尼迪克塔幾乎是撲在了傑羅身上,眼神狂熱口中不斷喘着粗氣,傑羅後仰着頭,盡可能的和他拉開距離。
“怎麽了嗎,傑羅先生,你在害怕嗎?說要和我共處一室不是傑羅先生嗎?不要怕嘛,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上都發生過哪些事。我聽到的大多數都超過了一般人的想象,我現在非常希望你能把它們全說出來......告訴我吧,傑羅先生,說完之後,本尼迪克塔叔叔會像你期待那樣,溫柔的安慰你的~”
“本尼迪克塔先生,別這樣,你妻子在你後面......”
“這種程度的當我可不會上哦~來吧,傑羅先生,讓我們彼此敞開心胸,坦誠相見吧~”
本尼迪克塔像是表現出自己所用雙關語的幽默,拉開了自己胸口的衣物。
預感到下一刻會發生什麽,傑羅閉上了眼。
“啪!”
一記響亮的撞擊聲在房間中響起,傑羅身上某人的氣息就此消失。
傑羅睜開眼,本尼迪克塔的妻子正微笑的眯着眼。身着和本尼迪克塔同樣的異族服飾,包着頭巾,懷有身孕的腹部隆起,只是靜靜站着就散發着一種賢惠溫柔的氣場——不過此時,手中正拿着一根沾着血的小木杵。
本尼迪克塔已經倒在了地上,鮮血入注的從頭上流下,一動不動的仿佛一具死屍。
看見這樣的場面,就算是經歷過不少修羅場的傑羅也一時無法言語。
“這實在是......”張開的嘴,只能吐出這樣不成句的詞彙。
“抱歉啊,我家丈夫時不時就會這樣。我知道他并不是打算襲擊大人,一定又是聽到讓他感興趣的故事了吧。”劇團團長的妻子面帶微笑的向傑羅道着歉,然後提起自己丈夫的一只腿拖向裏屋,“雖然是這樣,對貴客無禮也是不能原諒的事實。請大人先和女王陛下在客廳稍作等候,我要和丈夫談一談關于禮數的問題。”
“啊、呃。”
傑羅呆滞的應了兩聲。
拖曳身體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聽來格外滲人,等到微笑着的人妻消失在門後,傑羅看着地上留下的一條鮮紅血跡,咽了口唾沫。
——本尼迪克塔先生,真的還能和妻子探讨什麽問題嗎?是不是送點“生命之水”比較好啊?
不知從何湧來的寒意讓傑羅渾身顫抖了一下。
傑羅看向另一扇門通向的客廳,幹巴巴的眨了眨眼。
——自己的妻子們,原來是如此溫柔。
“愛麗莎。”
走到客廳的傑羅,看到愛麗莎正出神的望着窗外,輕聲呼喚了聲。
“傑羅先生!”愛麗莎慌張的回過頭,“和本尼迪克塔先生談完了嗎?”
傑羅眼中閃過一絲畏懼。
“他和他老婆好像有事情要說,”傑羅目光游離的回答道,最後看到了愛麗莎那在手中的木杵,“這個東西是......”
傑羅吸了口涼氣,為什麽這樣的兇器會出現在溫柔可愛的愛麗莎手上。
“劇團長夫人剛才在教我做圖恩族的甜點,要用這個壓碎堅果,”愛麗莎歪了歪頭,“怎麽了嗎?”
“沒什麽,”傑羅幹笑了兩聲,“剛才剛好看到有個堅果被壓碎,場面有些吓人。”
愛麗莎掩嘴笑了起來:“傑羅先生又在開玩笑了。”
傑羅注視着愛麗莎的笑臉,這樣燦爛的笑容似乎已闊別許久,傑羅心中泛起一陣感動。
“那位劇團長夫人和你聊了些什麽?”
傑羅拉過椅子在愛麗莎身旁坐下。
“沒什麽特別的,”愛麗莎低着眼微笑着,“她告訴了我很保養身體的秘訣,還說了很多和才出生的嬰孩有關的趣聞。”
愛麗莎空出的手輕撫着隆起的小腹。
“等到這孩子出生,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呢。”
“你可是羅裏安最尊貴的女王陛下,女仆們會把一切打理好的。”
愛麗莎搖了搖頭:“我想親手為這孩子做那些,這是作為母親的職責。”
“你還有作為女王的職責”——這樣的話傑羅還沒說出口就已經咽下。雖然他想表達的是作為女王享受下人服侍的職責,但是女王的職責顯然不止這些。
“那我也要盡上父親的職責,”傑羅不動聲色的将木杵從愛麗莎手中拿走,再溫柔的将手握住,“我會教他魔法,會給他找最強的劍士指導他劍術,不論他有什麽愛好,我都會給他找最好的老師。”
“傑羅,”愛麗莎仰起臉,望着他,“光是這些可不是合格的父親。”
愛麗莎的雙眸仿佛裝着滿溢的柔情,牽引着傑羅的思緒沉醉其中。
“對于孩子來說,父親最基本的職責應該是陪伴,”愛麗莎的聲音越發輕柔,她擡起一只手撫在傑羅臉龐,“對妻子來說,丈夫的職責也是一樣。”
微微閉上眼,傑羅呢喃的問道:“愛麗莎,這是你的切身感受嗎?”
“我的父親......”
“愛麗莎,”傑羅打斷了她,直直的凝視着少女的雙眼,“合格的丈夫應該只有一個妻子,應該将全部的愛都投入在妻子的身上,忠貞不二的守護陪伴妻子,是這樣的嗎?”
愛麗莎并沒有回答,兩人的眼神同樣溫柔,但是這樣的溫柔卻像是各自長着犄角,即便再柔軟也只會交錯而過。
“傑羅,”愛麗莎輕聲說道,“剛才劇團長夫人和我聊到了你。”
“她是個很敏銳也很細心的人,”愛麗莎唇角帶着微笑,垂下的視線看着被傑羅握住的手,“我們的事情她聽說過很多,但似乎這一次見到我們後,被她看穿的更多。”
傑羅做出好奇的表情:“她都說了些什麽?”
“你是個很想快點長成大人的孩子,”愛麗莎輕輕的笑了一聲,像是林間調皮嬉戲的小鳥一般,她仰起頭看着傑羅,“還只是被人照顧的孩子,卻總是煩惱着該怎麽像大人那樣獨當一面。”
“不怎麽對吧?”傑羅皺了皺眉,“我早就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是這樣嗎?”愛麗莎似乎心情不錯的晃了晃腦袋,“如果真是那樣,現在的你為什麽還會苦惱?”
傑羅并不是太能理解愛麗莎的話,眼中流露出些許困惑。
“傑羅,你和薇薇安小姐、梅內西斯小姐、優利卡小姐單獨相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了她而放棄其他喜歡的女孩?”愛麗莎笑着問道。
傑羅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你們對我都是同等重要。”
“這是你和她們結婚的前提吧?”愛麗莎唇角揚起,在光線中有種說不出的成熟氣質,“因為對你來說,只有迎娶所有珍愛的女孩或者和她們保持同樣的距離這兩個選項。而最有可能獲得幸福的,當然是前一種。”
看着說不出話的傑羅,愛麗莎戳了戳他看起來呆呆的臉:
“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一定是考慮了很多吧?說不定還下了很大的決心,那個時候......”愛麗莎閉上眼,唇角依舊帶着微笑,“是因為姐姐的事情吧?”
“愛麗莎......”
“沒必要回答,”愛麗莎用手指按住傑羅的唇,寶石般的眼睛溫柔的注視着他,“其實傑羅的這些想法我們早就看穿了。”
“傑羅那個時候一定是做了足夠的覺悟,打算一個人背上我們所有人的幸福,”愛麗莎放輕了聲音,“但是你想要背負的責任其實都不是必要的。真正的你,是在向我們求救,就像個被遺棄的小孩子一樣。”
愛麗莎靜靜的看着傑羅,沒再繼續說下去。房間外的不遠處便是吵鬧的帳篷營地,雜亂的人聲和歡笑聲無法被單薄的木質牆壁格擋,愛麗莎的話音很快被湧入的雜音淹沒。
傑羅卻還沉浸在愛麗莎無法消散的溫柔話語中。
——并不是自己給與她們幸福,而是自己在向她們求救?
傑羅回想着被魔神轉移出夢幻島時的心境,按個時候的自己,真正的想法到底是......
“不想後悔。”
傑羅蠕動嘴唇,靜靜的閉上眼。
“我害怕再失去你們任何一個。”
“即便不是作為情侶或者夫妻,”愛麗莎輕聲的補充道,“你害怕與喜歡的人失去牽連。在所有可能的關系中,你選擇了最親密的關系——這方面也和害怕寂寞的孩子一樣。”
傑羅無法否認。
甚至再思考得更深一些,更加無情的解剖自己的想法——傑羅仿佛被心中的另一個自己用冰冷的聲音訓斥“你本能的想要尋找能夠依靠的溫暖,卻又害怕被看穿,所以才裝出大義凜然的姿态,說要給所有人幸福。其實你只是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方便你去利用那些愛着你的人的同情”。
“但是,這樣的傑羅并不惹人讨厭。”愛麗莎的聲音讓傑羅錯愕的擡起頭,“你的三位妻子一定早就看穿了你的想法,只有我......更加的貪心任性。”
“愛麗莎。”
傑羅用力的摟住少女。
“我沒有苦惱的立場,”傑羅壓抑着被情緒擾亂的聲音,“我什麽都沒為你們做過,都是你們遷就我。”
少女的手像是安慰他一般,輕撫着他的後背。
“真是的,我的騎士大人這麽健忘嗎?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真正重要的職責是什麽?”
“陪、伴嗎?”
“我們并不只是只為遷就你,陪在你身邊也是我們的願望。”
“但是......”傑羅不争氣的吸了吸鼻子,“你們得到的幸福并不完美,你們說不定會因為一些我沒注意到的事情而相互嫉妒相互生悶氣,最後說不定會無法忍受這樣的關系而埋怨我、離開我......”
“真是的,你也太小看我們了,”愛麗莎寵溺揉了揉傑羅的頭發,“就像你會為這樣的關系而煩惱一樣,我們也為此在一起讨論過許多次。為了不讓你操心,我們可是私下定了很多協議。你這孩子就乖乖的聽我們的安排,別再為了證明自己是大人而做那些多餘的考慮。”
“愛麗莎,”傑羅搖了搖頭,放開懷抱,看着少女的臉,“我也想為你們做點什麽。告訴我吧,你認為的真正的大人在這個時候該怎麽做?”
愛麗莎露出微笑:“就和你平時做的一樣。”
“平時的一樣?”
“對于那些跟随你的士兵,你才是指引他們的旗幟。因為你一直告訴他們最後一定會迎來勝利,士兵們才有勇氣面對前所未有的強敵。”愛麗莎注視着傑羅的眼睛,“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樣,因為你一直相信這樣能帶給我們幸福,我們才會毫不懷疑的維持你所構築的關系。”
愛麗莎笑着偏起頭。
“作為我們的大将,你都動搖了我們怎麽辦?”
“我所相信的......”傑羅埋下頭思考了一下後,再度看向愛麗莎,“我真的不會錯嗎?”
“傑羅騎士長,”愛麗莎嘟起嘴,再度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你再這樣我真的要生氣咯?”
如夢初醒一般,傑羅猛的回過神。
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愛麗莎與迪妮莎的影子重合,他幾乎是習慣性的向迪妮莎尋求指引。
“總覺得今晚的愛麗莎好成熟,”傑羅感慨的說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愛麗莎已經成長了這麽多。”
愛麗莎害羞般的低下頭。
“都是劇團長夫人告訴我的。”
第一次交談的陌生人怎麽可能知道這麽多,傑羅笑了笑,并不打算揭穿深藏不露的女王陛下。
“畢竟是一國君王,還即将成為人母,有所成長也是理所應當的。”
“那麽傑羅呢?”愛麗莎微笑着問道,“傑羅這一次有沒有什麽收獲呢?”
“我啊,”傑羅将目光投向窗外,一直升到那深邃的夜空,“我只是确認了一件事。”
從那個莊園夜晚的第一次視線相交,直到此刻的彼此相擁,過往的一幕幕如樹葉篩落的片金,快速的在腦海流過。
夜仿佛趕跑了屋外的喧嚣,傑羅靜靜的開口:
“我們的相愛并非是魔王石的影響,而是獨一無二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