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法的根源
傾聽着精靈女王的話語，沒有生機的房間宛如靜止。
半個小時後，傑羅換了個坐姿。
“很有意思的理論，”傑羅手托着下巴，緩緩說道，“不過類似的理論我在其他地方聽過。”
“空間魔法，繼承者大人是想這麽說吧？”
“你所說的理論不正是空間魔法的概念嗎？”傑羅放下交疊的腿，上身前傾，“空間中的一切都是由最微小的基本元素構成。物質的區別只在于內部基本元素的複雜性，而這些基本元素只具有正和反兩種性質，這也正是你所說的兩個最小信息。”
傑羅停頓了一下，注視着精靈女王的雙眼。
“你所說的理論和空間魔法唯一的區別，就是你認為我們所在的世界是由信息構成，而空間魔法則認為是物質。”傑羅偏了偏頭，“比起你說的，我更願意相信空間魔法的概念。畢竟比起你說的那些‘信息’，真實存在的東西更加可靠。”
精靈女王微微一笑：“繼承者大人你認為的‘可靠’，也是‘信息’的一種，你認為它真的存在嗎？”
傑羅輕輕蹙眉。
看着傑羅思忖的表情，女王繼續問道：“如果它不存在，你這一刻是脫離了構成這個位面的法則嗎？如果它存在，空間魔法概念中的基本元素又該如何記錄它呢？”
傑羅搖了搖頭：“我的思考并沒有對世界産生實質的影響，雖然它是存在于位面法則之中，但是因為沒有讓世界有所改變，當然就沒有記錄的必要。”
“思考和想法真的不會對世界造成影響嗎？繼承者大人也能察覺吧，情感波動之內的東西。”女王伸出纖細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太陽xue，如雪般的肌膚被輪廓完美的指尖輕輕壓下，“在法則制約的時空中，任何一切都不會單獨産生變化，無論這些變化是可觀測還是不可觀測。包括思維和想象在內，所有有形和無形之物，無論轉瞬即逝還是亘古永恒，都會被時空記錄保存。”
女王纖長的食指離開太陽xue，伸向傑羅。
“正因如此，時間倒流都有可能做到。”
“時間倒************靈女王的話語似乎有些跳躍，但是傑羅卻立馬理解了她的意思。
“當位面的一切都處于絕對靜止，時間并沒有意義。再細微的變化，都會推動時間的流逝。”精靈女王娓娓說道，“時間的本質就是對變化的記錄。即便繼承者大人獨自呆在一個靜止的空間中，只有繼承者大人的思緒在發生改變，即便這樣的改變無法用一切手段觀測，即便這樣的改變不會對空間中任何物質産生影響，時間仍在流動。”
“這是說你對時間的定義錯誤，還是說無形之物也會被記錄？”傑羅看向女王。
女王笑了笑：“繼承者大人的理解是？”
傑羅小聲嘆了口氣。
他差不多該承認了，比起空間魔法，精靈女王的理論适用性更廣，不僅能解釋更多的現象，還符合傑羅所知的“零界”和“混沌神界”的性質。并且，傑羅依稀間有這樣的感覺，精靈女王的理論就好似“空間魔法”和“幻境魔法”的融合。
重視物質的“空間魔法”與之有九成以上的相似度，而将一切歸于“一場幻夢”的“幻境魔法”也和其有互通的地方。
傑羅整理了一下思緒：“如果一切都是‘信息’，用改變存儲的過去的‘信息’的方法，是不是可以間接的改變現在。”
女王很快給出了回答：“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是‘信息’并非單獨存在，還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與更多的‘信息’黏合，要改變這樣的‘信息’難度無異于改變一整個世界。”
既然“信息”改變的難度和其存在的時間有關，那麽換一個思維呢？傑羅想到，如果是改變“現在”的信息，是否就能直接改變現在？
“只要沒有辦法讓萬物靜止，‘現在’這個概念就不會在現實存在，但只要這個作用的‘信息’無限制的接近現在，是不是就能直接用改變‘信息’來改變現實？”
聽到傑羅的話，精靈女王會心一笑：“繼承者大人所說的，是幻境魔法吧？”
傑羅坦然的點點頭：“幻境魔法的最高境界能用想象造物，但是在我修煉的過程中怎樣也無法理解這樣的境界。唯一能夠達到這一境界的，就只有女王陛下的這番理論。”
“只有‘空間魔法’和‘幻境魔法’，能觸及‘混沌’的障壁。正因如此，這兩種魔法被認為是對空間結構最有威脅的魔法。”
得到女王的肯定之後，傑羅低下頭，看着自己擡起的手掌。
“也許只是巧合，”傑羅遲疑的張開口，“在曾經的某個夢境......我有着這樣的力量，能把頭腦中想象的物體轉變成現實。”
“‘信息’的産生是其他‘信息’作用的結果，”女王的聲音停了停，接着像是帶着笑意說道，“用通俗的話說就是‘一切皆有因’——雖然這句話也并非通俗。”
“東方有句更通俗的話——無風不起浪，”傑羅做了個深呼吸，放下手，擡起頭看向女王，“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女王陛下的這番言論幾乎讓我誤以為自己能找到觸及魔法的根源了。”
傑羅笑着搖了搖頭：“應該是我想太多吧，魔法的根源怎麽可能這麽簡單的被我找到。”
“如果不是誤以為呢？”
精靈女王抿着嘴笑道。
不會吧？傑羅一瞬間睜大了眼。
仔細的整理了剛才的想法後，傑羅突然醒悟過來。
“魔力是在自己思維束縛下的魔素，通過将施法者的思維擴散到空間中的魔素，來達到驅動魔法的目的。而這些被擴散的思維，是施法者的想象力，也就是......思維改變了現實。”
“是的，但還不僅此而已，”女王繼續說道，“祈禱、願望，乃至‘神性’、‘法則’，最終都不過是‘信息’。世間萬物都可以解釋成‘信息’，這些‘信息’沒有真實和虛假的分別，它們僅僅只是存在，就如同繼承者大人與被您想象出來的我，都不能确定是真實或是虛幻。”
“所以我走在地上沒有從碰不着的地面掉下去，是因為我和地面都既是真實又是虛假？”
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精靈女王的這種概念，但是大體上傑羅已經懂得差不多了。
嘆了口氣後，傑羅說道：“要适應這種思維，還要不少時間吧？”
聽到他的話，精靈女王掩着嘴輕輕笑了笑：“繼承者大人的想法我以前也曾有過。這樣的思維确實能最大限度的發揮魔法的力量，甚至能随心所欲的創造魔法。但是後來我放棄了，因為一直抱着這樣的思考方式，會變成越來越無聊。”
傑羅稍微想象了一下，這也不難理解。畢竟什麽都只是流動的“信息”，沒有真正能确定的真實，這樣的世界再有趣最後也會覺得空虛。
“看樣子情感是通向魔法根源的最大阻礙。”傑羅聳了聳肩。
“确實如此，”精靈女王像是找到知音般燦爛的笑了起來，“所以想要更進一步，除了完全消湮自己作為生物的情感，就只有保留大部分情感的前提下，與一部分法則同化。”
傑羅用鼻子笑了一聲：“所謂的超越者大人們。”
“那麽，繼承者大人，”精靈女王歪着頭問道，“您想要成為超越者嗎？我可以為您進行儀式。”
傑羅凝神思考了許久，坐在椅子上仿佛被冰冷的空氣所凍結。
最後，他擡起頭。
“這就是你做這一切的目的？”
“并非如此，順勢而為。”女王笑着回道。
超越者，也就是世間成為“監視者”的存在，傑羅剛好有過接觸。“無限的魔女”艾薩拉、“刻魂的魔女”瑪佩爾、“空斷的魔女”狄拉，三人都是傑羅所知的最強大的人類。除了“狄拉”傑羅并不熟悉，另外兩人和他的關系都已經不算外人。
她們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能從世間萬物吸取魔力，唯一的代價便是會受到法則的制約，思維和展現出的能力都必須在法則允許的範圍。
這似乎是法則的賜福，但又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超越者”的實力。
據說當魔法師的能力接近到魔法的根源時，法則的使者便會出現。使者會以永恒的生命為條件交換魔法師對法則的效忠。
對于世界的穩定而言，這是必須的。不被法則制約的強大魔法師出現，會讓世界的平衡遭到破壞。魔法師必須接受使者的饋贈，再強大的魔法也無法反抗法則的力量。
傑羅望着精靈女王，他并不相信對方所謂的“順勢而為”。
“這也就是阿比爾斯大師的計劃吧。我現在的力量已經接近了‘監視者’，再繼續變強只會對他們造成阻礙，所以才在愛麗莎體內留下這樣的訊息。一旦我強大到可以感受‘混沌能量’，就将我制約在法則之下。”
精靈女王不置可否的微笑着。
傑羅抿了抿嘴：“如果我拒絕呢？”
精靈女王轉過身，什麽也沒說的走到窗邊。
“魔王陛下的日記，我曾經為阿比爾斯大師翻譯過一本。”隔了一會兒後，精靈女王繼續說道，“那是魔王陛下對自己過往作為的一本忏悔錄。”
傑羅微微皺了皺眉，精靈女王所說的，很可能是傑羅他們缺失的日記的下半部。
“魔王陛下......忏悔了些什麽？”傑羅下意識的問道。
精靈女王微笑着回過頭：“他似乎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那些被他利用的，為他所做的犧牲，都被他所浪費。他所追逐的幻影甚至因為他的作為而被困在另一個世界。扭曲的現實讓他感到無能為力，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将種子埋下，等待下一次的輪回。”
心中微微受到震撼，傑羅舔了舔幹燥的嘴唇。
“你之所以稱呼我為‘繼承者’，就是因為......”
女王打斷了他：“西魯菲爾是個很執着的人，即便面對絕望他也不會輕易放棄。能讓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只有一個可能。”
“他所憧憬的魔神大人親口拒絕了他。”
說不出緣由的，傑羅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語有種莫名的篤定。
自己，就是魔王埋下的種子——這樣的聲音像是伴着血液湧動，在體內大聲的回響，震得他陣陣耳鳴。
為什麽會有“混沌之龍”的魔紋，為何會被魔神所眷顧，包括魔族眼中與魔王相似的外貌，最強之劍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語，所有的一切，傑羅在此刻都徹底明了。
“既然你已經知道，那你也應當繼承下他的‘理想’。”
“理想？”
傑羅像是出神般的望着精靈女王。
“不要再讓女神悲哀，”女王微微沉下視線，“在這個分裂的世界，讓她能夠感受到幸福。”
傑羅笑着舒了口氣：“就這樣？”
女王的嘴角同樣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就是這樣。”
“那麽還有別的要告訴我的嗎？”傑羅撇了撇嘴，“阿比爾斯讓你翻譯的，應該不只有日記吧？”
女王輕輕一笑：“可惜沒有放進給你的訊息中。”
“就這樣？”傑羅挑起眉毛。
“就是這樣。”
将這些訊息彙總到一起，傑羅大概知道精靈女王和阿比爾斯大師的目的了。
“要麽成為‘超越者’，接受法則的制約；要麽成為‘魔王’的繼承者，加入阿拉斯泰爾國王的陣營，解救并侍奉被困住的魔神。”
“那麽，您的選擇呢？”
“當然是全部否定，”傑羅不屑的揚了揚手，“我不會讓我的力量被什麽東西限制，有人想要阻止我我就把他打趴下。我也不在乎沒有限制的力量會對世界造成什麽威脅，這個世界已經崩壞成這樣了，能糾正它的不就是這樣的力量嗎？”
“至于被困的女神？”傑羅搖了搖頭，“阿比爾斯大師完全想錯了，我的女神一直在我身邊，我當然會給她幸福。那個被困在夢幻島的，不過是個還在沉睡的空殼。”
“确實如此。”精靈女王低下頭，“我的任務結束了。”
“就這樣？”傑羅問道。
“就是這樣。”
“那我走了？”
傑羅作勢起身，一邊盯着精靈女王，一邊走向關着門的陽臺。
“我所做的事情有很多都與阿比爾斯大師期望的不同。”
在傑羅拉開門後，伴着湧進的風雪聲，女王輕聲說道：
“和愛麗莎女王聊過天後，我有了不少私心。就請容許我再提醒您一句吧，女神的真正所在，與你所想的并不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