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信任
放學後，又到了社團活動的時間。
舊校舍的活動室裏，迪妮莎帶來了社團申請通過的消息。
“不愧是迪妮莎會長，這麽胡來的社團都能通過，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吧？”
卡羅爾靠在教室的前門，若有深意的向迪妮莎問道。
“我倒是希望聚集在這裏的閑人們能懂得感激，”迪妮莎看着兩位老師和完全沒必要出現在這裏的幾位學生，眼中有些許的不快，“可以的話我不喜歡以什麽社團的形式來讨論這些，更不希望有無關人士像看表演一樣的看我們做測試。”
“我明白你的感受，迪妮莎小姐，但我們不是無關人士，這點請你務必相信。”德雷克在教室窗邊的位置，表情認真的說道，“這裏的人不是沒有原因聚集在此，我們都是想要幫助你，這也是在幫助我們自己。”
“地理老師的交流能力比教音樂的高明不少，”迪妮莎輕輕擡起眉毛，“是因為科學比藝術更有說服性？”
“也可能單純是會長大人不喜歡我。”
“我以為卡羅爾老師的目的就是被所有人讨厭。”
“那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卡羅爾對迪妮莎眨了眨一邊眼睛，“被迪妮莎會長這樣的美女讨厭可是很傷人的。”
迪妮莎禮貌的微笑以對後，轉過頭看向傑羅。
“那麽開始吧，今天的異能研究。”
望着迪妮莎發愣的傑羅這時才回過神。
“呃，對、是的。”
迪妮莎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傑羅和艾莉、音弦面前各有一張迪妮莎給與的調查表。傑羅大致翻閱了一遍，上面列舉了需要測試的條目，按照留下的空格來看，每一張都是每天的測試，而這一本就是一個星期的測試量。
雖然能感覺出迪妮莎的用心，但是說實在的，傑羅并不喜歡這樣的按部就班。理解和頓悟才是魔法進步的鑰匙，這個道理同樣适用于這個世界的能力。
傑羅随後翻動着調查表，到了最後一頁，純白的紙張上再不是單調的表格，而是短小的幾個問題——
“什麽時候發現的？契機是什麽？”
“對此有什麽感覺？”
“想要擺脫還是想要掌控？”
傑羅偷偷擡起眼看了迪妮莎一眼。
這些問題，也正是傑羅想要問她的。
在迪妮莎的監督下，艾莉和音弦完成了各自的測試，接下來輪到傑羅了。
說是異能，傑羅幾人的能力更像是江湖騙術，缺點是沒有任何特殊的光影效果，就算在別人眼前展示也很難被當真，優點也是沒有特別的效果不會對周圍的幻境造成影響，就算是在普通的教室也能随意施展。
艾莉準确的猜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的數字，音弦測試出了從對方的注意中消失所用的最小時間，而傑羅要測試的——他自動跳過了“創造物”大小和重量的極限，看向複雜和精密程度這一項。
——試試那個吧。
在頭腦中回憶着自己所知最精巧的物體，意識如溫柔的手指拂過物體的每一個細節。
透明的光幕在空中形成，隐約可見一個人影如熟睡般在其中平躺。慢慢的，光幕拖着人影降落在地面。仿佛某種生物的卵孵化，光幕褪去，人影清晰的顯現出來。
傑羅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迪妮莎臉上無奈的表情。
“我希望這不會是什麽生物，不過這也意味着我要想辦法處理一具屍體，或者是相似的東西。”
“要是我想的沒錯的話，會長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圍在旁邊的艾莉小聲的說道，随後不可思議的擡起頭看向傑羅，“不過，這真的能憑空制造出來嗎？”
傑羅看着自己制造出的成品，聳了聳肩：“不比制造鈔票難。”
“這個難道是傳言中的.......”似乎是太過難以置信，德雷克無法說出此物代表的名字。
“型號阿爾法，”愛麗莎幫他進行了補充，“用惡魔之身進行培養，內部可有魔紋的魔法人偶。”
迪妮莎面色難看的看向周圍，似乎是從身邊的人們身上感受到了某種無法接受的隔閡。
“傑羅同學，像平常那樣下達個指令試試。”卡羅爾提議道，臉上帶着某種譏諷的神色。
傑羅搖了搖頭：“我能保證魔紋的完整，但是無法在這個世界感知到魔力。阿爾法無法在這個世界啓動。”
“那就只是一具不會發臭腐爛的屍體，”卡羅爾攤開雙手，“興許可以賣給有特殊癖好的有錢人，也就只能這樣了。”
知道魔法傀儡無法行動後，其他幾人的反應也變得平淡了些。
“這個世界并非是沒有魔力，”傑羅突然說道，“魔力是攜帶信息的載體，如果我的想象能通過某種介質傳達給世界，并在世界中收到回應，那麽至少，這個世界也存在與魔力相近的物質。”
因為剛開始制造出的物體太過震撼，之後的測試傑羅都選擇了一些更常見的東西。
測試結果記錄完成後，迪妮莎并沒有對結果作太多總結，而是草草的宣布社團活動結束。
從她偶爾看來的眼神，傑羅察覺到她想要對自己說什麽，于是讓其他人先行離開，自己和迪妮莎等在了活動室。
不過，同樣留下的還有一人。
沒有顧忌一旁的迪妮莎，愛麗莎拉着傑羅的手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不可以偏心哦，重要的話一定要留到今天晚上三人一起的時候說。”
傑羅只能點頭答應，沒想到愛麗莎突然踮起腳在自己臉上親了一口。
放開傑羅後，愛麗莎微微泛紅的臉上做出調皮的表情。
“晚上再見。”無聲的做出這樣的口形後，愛麗莎轉身向迪妮莎點頭行禮後，離開了活動室。
望着被愛麗莎關上的木門，傑羅露着傻笑。
——愛麗莎似乎越來越開朗了，有時候調皮，有時候又會任性的向自己撒嬌。
傑羅從前總擔心愛麗莎會因為顧忌別人的感受而勉強自己，但是現在的她會在自我和別人之間權衡。
至少在自己面前，她越來越像個普通的女孩了——想着剛才愛麗莎調皮的表情，傑羅不小心漏出了笑聲。
“我知道我的妹妹很可愛，但是可以請你克制一點嗎，傑羅同學？”
迪妮莎就像是看害蟲一般的看着傑羅，不過其中還混着無可奈何的無力。
“一邊增加了另一邊就會減少嗎？這可能就是所謂的能量守恒定律。”說着，傑羅搖了搖頭，“應該叫姐妹守恒定律吧。”
迪妮莎面無表情的看着他：“你想說什麽？”
傑羅迎着她的視線，直白的回道：“妹妹變得越來越開朗，而姐姐卻越來越自閉。”
迪妮莎眯起了眼睛。
“你從哪裏看出我自閉？或者說我的哪裏讓你覺得自閉？”
“我印象中的迪妮莎小姐，”傑羅突然停下，閉上眼思考了一下後重新說道，“我知道的迪妮莎會長，任何時候都是一副将所有一切控制在手的，游刃有餘的表情，她笑的時候雖然很迷人但是也意味着某些人要倒黴了，從來都只有她去捉弄別人，不會允許有人來捉弄自己。而且，她接近你的時候就像是一只不懷好意的貓，你還在思考她接近的理由時，她就已經從你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傑羅說着的時候臉上就像是蒙了層朦胧的光芒，仿佛懷念又仿佛某種一觸即散的悲哀。
“那麽......”迪妮莎低下視線，“現在感覺到的我呢？”
“像只受過傷而不敢再離開洞窟的小兔子。”
片刻的沉默後，迪妮莎搖了搖頭。燦爛的金發在空中飄動。
“我沒受過傷，唯一會讓我害怕的，就只有......”
迪妮莎低下頭，看向自己擡起的掌心。
“我想要得到答案。這份力量是什麽，它想告訴我什麽——我到底是什麽？”
傑羅靜靜的注視着迪妮莎，沒有說話。
“我調查過關于我的一切，但越是調查就越是覺得真相在逃避着我。我可能只有讓這份用在人身上的能力發揮它應有的作用，我才能找到它指引我的目的地，但是......”
迪妮莎的聲音中斷。隔了許久，從窗口照入的陽光在地板上偏轉了不少角度，迪妮莎輕輕閉上眼。
“有個聲音，在我想要将用怨恨控制別人的時候，這個聲音每次都會出現，他會制止我，會說我的做法是錯的。這個聲音只會說這些，不會告訴我原因不會指給我正确的方法，用着讨厭的命令的語氣，不會回答我的問題也不會理財我有怎樣的感受，就只是每一次每一次不停的阻止我。”
迪妮莎的眉頭皺起，像是察覺到傑羅看來的視線，厭惡的睜開眼。
兩人的視線交彙，迪妮莎別開頭。
“真的很讨厭。”
“是嗎......”
傑羅只能這樣回應。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怎樣的表情，有沒有如他所想的露出微笑。他只知道如果自己想要再說些什麽，不僅會破壞與愛麗莎的約定，自己說不定還會不小心哭出來。
“傑羅同學，”迪妮莎盯着腳邊的地面，輕聲問道，“你們是真實的嗎？”
傑羅無法清楚的作答，他抿着嘴點了點頭。
“那麽，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傑羅閉上眼，繼續點頭。
“那麽，不真實的原來是我嗎？”
“不是的！”一瞬湧起的心痛讓傑羅慌忙的開口，“你是真實的，迪妮莎小姐......我用生命向你保證，你和你知道的一切都是絕對真實的。”
迪妮莎回頭瞥了他一眼，撇下的嘴角微微揚起。
“傑羅同學是認為自己的生命太過廉價，還是早就已經習慣撒謊？”
“迪妮莎小姐，不是，迪妮莎會長，”傑羅表情嚴肅的向她解釋道，“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麽，也知道你把我留下來的目的。我可以直接回答你，反正大家都知道不可能瞞得過你。”
看到迪妮莎看過來後，傑羅松了口氣，繼續說道：
“這個社團的大家都知道一些比較特殊的事情，包括一些技術和在這個世界不可思議的存在。”
“因為你們是來自異世界的人吧？還是有魔法存在的異世界。”迪妮莎直接說道，“可能是某種降臨，也可能是與異世界記憶的融合。你們确實沒有刻意隐瞞，能頻繁的說出‘這個世界’的人，至少也是知道其他世界的存在。”
“而我在調查這個社團的成員時，也收到了不少你們反常舉動的報告。傑羅同學你是最典型的一個。”迪妮莎深吸一口氣，“告訴我，這一切的真相。”
這一刻，傑羅就像是回到了南鎮，他還只是幾個人的團長時，身為公爵之女的迪妮莎正向她的盟友下達命令。
回想着那個時候的自己，傑羅感受到的其實是對迪妮莎的依賴。她不僅告訴自己該如何前行，還反複重申對自己的信任，她需要自己，自己也需要她——只不過有些時候要小心一點。
傑羅笑了笑。
“請容我拒絕。”
一味的迎合是無法觸及迪妮莎真實的內心的，這一點傑羅已經反省了許久。
說出這句話後，傑羅心中的後悔被沖淡不少。
“蓋在真相上的幕布不是沒有意義的，當你無法理解真相所具有的意義時，貿然的觸碰機會讓你得不償失。”傑羅站起身，走向活動室的木板門，“在适當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一切。”
“這個時間為什麽要由你來決定？”
傑羅回過頭：“這一次，由我來引導你。”
在迪妮莎的眼中，傑羅再次看到那如淤泥般渾濁的物質。那些東西，說不定也在曾經的他眼中出現過——就在那些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空間，直到連自己是否真實存在都無法确認，形同死靈的日子裏。
“我不會再阻止你，不會再評論你的想法的對錯。”傑羅放輕了聲音，“我會告訴你原因，為你找到正确的方法，再也不會用命令的語氣，更不會不在乎你的感受。只要你......再信任我一次。”
金發的少女目光似乎被輕微觸動，看到那些渾濁從美麗的酒紅色眼眸中消散後，傑羅打開了門。
“今晚可能有不錯的夜色，請不要睡得太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