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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樹下的屍體

遠遠的,龐大的樹影籠罩在夜空中,仿佛一團散不開的迷霧。

某種篤信的情緒帶着炙熱的溫度在傑羅身體裏流淌。向着舊校舍中庭無法看清的樹下,他步伐平穩的接近。

“是為什麽呢?”

如迷霧般的樹影下,少女仰着頭望向夜空。纖細的身影在濃厚的黑暗中仿佛一觸即破的幻影。

“在這裏一定會被你找到......只會是被你找到,”随着腳步聲的靠近,少女回過頭,臉上帶着單薄的笑,“這樣的想法一直在我腦袋裏,我都快分不清是想躲着你,還是在等着你了。”

“要等我的話就別亂跑啊。”

傑羅走到少女身旁,擡起頭。沒有高樓的阻擋,璀璨的星河在眼前鋪開,深藍色的夜空通透壯麗。夜空之下的稍遠處,無人的操場空曠得有種突兀的寂寞。

“這裏有什麽嗎?”身旁的少女輕聲問道,“為什麽我會想躲到這裏來?”

——“躲”嗎?

傑羅閉上眼。

——以前真難想象,自信無畏的迪妮莎小姐會用這樣的詞。

“迪妮莎小姐,”唇邊浮起微笑,傑羅出聲問道,“在這裏的時候,你是怎樣的感覺?”

迪妮莎低下頭沉默了些許,聲音混在樹影中低低的傳來。

“這是怎樣的感覺呢?”迪妮莎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看到這棵樹我會忍不住想,它之所以長得這樣高大是因為樹根下埋着一具屍體。”

“诶?話題是不是變得奇怪了?”傑羅愣了愣。

“因為屍體給了大樹營養,大樹才用這些營養長出了繁茂的枝和葉。在屍體和大樹看來,這或許是一種生命的寄托。如果是這樣,”迪妮莎轉過頭,紅色的眼眸籠罩在陰影中,“屍體所愛的恨的、擁有的、追求過的,大樹是否能記得?”

陰影晃動,從葉縫中漏下的月光在少女潔白的臉上灑落。

是夜風啊,傑羅在迪妮莎美麗的眼眸中掙脫出來。

夜風中,枝葉摩挲的沙沙聲陣陣起伏,仿佛沖刷沙灘的海潮之聲。

“如果這樹下真的埋着屍體,這具屍體在活着的時候,一定是個活得無比認真,并且比誰都熱愛着這個世界的少女。”心中略感觸動,傑羅放輕了聲音,“這樣的感情才會成為大樹成長的養料,而不是憎恨生命的毒藥。”

“真是奇怪呢,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迪妮莎仰起頭,看着樹影的眼中落滿月光,“躲在這樣茂密的枝葉之中,她終于不再孤單了。”

——“孤單”。

聽着這麽多愁善感的詞彙,傑羅再度閉上了眼。

大多數時候,這個世界的迪妮莎都是孤身一人。一個人的時候,她在想些什麽呢?望向天空的時候,她又在看着什麽呢?

為什麽到了夢境之中,她還在追尋這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麽讓她還無法得到解脫,這一次,她又在追尋什麽?

“迪妮莎小姐,這并不是一顆普通的樹。傳說中,這棵樹有着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

“不是傳說,是傳言才對吧。”迪妮莎輕輕搭下眼,“沒有根據的話,我不會相信。”

“但是我相信。”

察覺到迪妮莎瞥來的視線,傑羅伸出手指向前方。

“剛好能看到操場,也就是說,現在我們所站的位置和上一次完全一致。”

“上一次......”迪妮莎皺起眉,“你在說什麽?”

“只要閉上眼,燃燒的篝火和被照亮的夜空就會在眼前出現,操場上的喧嚣和風吹動樹梢的聲音都和那一夜一樣。迪妮莎小姐也能感覺到嗎?”

迪妮莎搖了搖頭,目光複雜的看着他:“你說的那些,到底是什麽?”

“是什麽呢?”傑羅輕輕微笑,“對這顆傳說之樹,迪妮莎小姐剛才說出了自己的感覺,迪妮莎小姐不想聽聽我對它的感覺嗎?對于我為什麽會找到這裏來,迪妮莎小姐應該會有好奇吧?”

“告訴我,為什麽?”

酒紅色的眼眸中表露着急切,從中感受到的思緒猶如落在幹草上的火星,傑羅原本平穩的情緒一瞬間激蕩起來。

——自己一早就想說了。

傑羅在這個時候才察覺到,迪妮莎想要知道的事情,其實是他一直困在內心、無法向其他人傾訴的秘密。這個秘密就像是詛咒,知曉它的存在也無法消除,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說出解咒的咒語,才能從中解脫。

“和迪妮莎小姐不同,我在這裏感覺到的并不複雜,只有後悔。”

在迪妮莎的注視下,傑羅繼續說道:

“曾經我以為這已經無可挽回,這棵樹、這裏的一切,關于它們的記憶都會成為刻在我靈魂中的傷痕。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在這裏,我除了依舊對過去沒能做到的事情後悔,還有了一些其他的幻想。”

傑羅的唇角微微揚起。

“這些幻想,其實都不是什麽新東西。在更早的以前,我都幻想過不知多少遍了。某位大小姐雖然嘴上不饒人,說什麽天地崩壞宇宙毀滅之內的話,但是我相信我和她的默契,只要我和她還是共犯的關系,還未同樣的目的而并肩作戰,我們就會有光明且幸福的未來。”

傑羅半閉上眼。缺失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迪妮莎理所當然的無法理解傑羅的話。在傑羅看來,少女望着他的眼中有着從前未曾見過的懵懂,這樣的目光不僅可愛,還藏着一些依賴和憧憬,就像是在溫暖的床鋪中聽着睡前童話的單純孩童。

“再繼續說下去吧”、“還想聽過多”——從迪妮莎的眼中,傑羅看到了這樣的請求。

因為胸膛蕩漾着的情愫,傑羅感到心髒在歡愉的微微麻痹。

他知道迪妮莎在這時想要傾聽什麽,這也正是他早就想要傾訴的。兩人的感情就像是兩段相互靠近的漣漪,激烈的起伏接觸到完全相同的彼此便相互消湮歸為安穩的平靜。

兩人都沒有察覺的——就像是早就應該如此——傑羅牽起了迪妮莎的手,與她并肩,彼此相視。

“迪妮莎小姐,我喜歡你。”

不需要再躲着了吧,愛麗莎想到。

寂靜的夜無法隐藏任何聲響,即便是在舊校舍去往中庭的拐角,傑羅的告白愛麗莎也能清晰聽聞。

必要的話已經說完,接下來的兩人應該很快就能回到從前的關系,現在似乎是一個現身的好機會,既不會突兀也能讓樹影下的兩人清醒或者冷靜一下。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為什麽,腳一步也無法移動......

“惡心,這只蟑螂在說什麽——原本是想這麽說的,但是為什麽呢,聽到這句話時我只是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相當久遠的懷念。”

姐姐的聲音在夜裏了無痕跡的飄來,和之前的語調相比,現在的聲音更加輕柔,沒有多少感情激蕩,只是像同舊友談起往事一般。

“告訴我,傑羅同學,這樣的話以前你經常對我說嗎?”

“別亂想了,你知道把這句話說出口有多艱難嗎?要我再說一次說不定我就會死在這裏。”

“也就是說,這是第一次嗎?”

“是的,第一次。”

“......那一定是在我心裏——我所不知道的那個我的心裏,已經聽你告白了無數次吧。”

“喂,這種自戀狂的發言少說一點啊,我這邊也很害羞的啊!”

背抵着牆壁,愛麗莎的身體無力的滑下。

姐姐的輕笑聲混在夜風之中,繞過愛麗莎的身軀遠去。

這算是成功了吧,對于今晚向迪妮莎解釋的目的,對于大家來到這個世界的目标也算是前進了一大步,并且,在這個世界時常露出憂郁面容的姐姐這樣自在的笑了出來,愛麗莎認為自己應該為之欣慰。

承擔自己的責任,做出理所應當的正确之事,這是愛麗莎從前一直堅信的信念,但是這個世界并不公正,正确與錯誤并沒有明顯的界限,在那次逃亡之夜裏,愛麗莎理解到了,比起對與錯,這個世界有更顯而易見的東西。生與死、樂與悲、得到與失去,将自己限制在對與錯的束縛中,什麽都無法得到,就算擁有的事物也會眼睜睜看着它們被奪走。

責任賦予的只是空白,自己心中的喜惡才能賦予生命色彩。

正因如此——

“我只想自私一點......這樣的想法是錯的嗎?”

輕輕抱住蜷縮的雙腿,愛麗莎将頭埋進雙膝。

“你是沒有錯的,愛麗莎。”

一個柔軟的懷抱将愛麗莎緊緊抱住。

“任何的感情都不應該有錯,如果難以承受,就在我的懷裏哭出來吧。”

或許是對方的聲音太過溫柔,愛麗莎原本平靜得冰涼的胸口突然湧出熱流,察覺到這是淚水的時候已經無法抑制。

“為什麽......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樣啊......”

壓抑哭腔的努力化作擁抱的力量,愛麗莎将頭埋進對方的胸口,像是尋求救贖般發出嘶啞顫抖的聲音;

“我不想破壞約定,但是......我到底該怎麽做......母親......”

輕撫着女兒的頭發,瑪格麗特聲音輕柔的,仿佛夜晚的搖籃曲一般哼出話語:

“怨恨、嫉妒、痛苦,它們都不是毒藥,感受這一切,跟随自己的感受,答案終會出現。”

随着話音的遠去,懷中的啜泣逐漸停歇。瑪格麗特放開了愛麗莎,小女兒的雙眼恬靜的閉合,纖長的睫毛在淚水的濕潤下晶瑩閃爍。

此時,兩人的周圍已不是夜風吹拂的舊校舍,而是被靜谧燈光幽幽照亮的少女卧室。

“安心的睡吧,愛麗莎。”

将少女安穩的抱上床鋪後,瑪格麗特合攏了絲質的床罩。

看着小女兒的睡臉,前白夜城主的眼中落下一絲憂傷。

“至少在這裏,我想給你安穩的幸福。”幽暗的壁燈無聲熄滅,月光代替燈光照在房間,瑪格麗特的眼微微閉上,“至少......讓我能贖一些我的罪過,在我構築的夢境中......”

“愛麗莎?”

傑羅望向進入中庭的轉角。他隐約聽見了愛麗莎的聲音,凝視了轉角許久感覺到的只有黑暗,沒有任何氣息。

聽錯了嗎?傑羅微微蹙眉。

“渣滓。”

“啊?”

聽到身旁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傑羅眼角跳動了一下。

“惡心的蟑螂!花花公子!見一個愛一個的人渣!”

回過頭,傑羅就看見迪妮莎冰冷的雙眼。

“那個,迪妮莎小姐......”

“有什麽想要辯解的嗎,”迪妮莎眯起眼睛,“愛麗莎的現任男友先生?”

“沒、沒有。”

傑羅低下了頭。

話題一回到愛麗莎這裏,剛才的氣氛就蕩然無存,就算是已經經過了各種鍛煉的傑羅,現在也只覺得尴尬。

“大概就是這樣吧。”迪妮莎突然說道。

“什麽意思?”

“傑羅同學,”迪妮莎笑眯眯的看了過來,然後說道,“你的腦子真是遲鈍。”

“哈?”傑羅眨了眨眼,“為什麽突然人身攻擊。”

“話不說出來你就不會懂嗎?和你這樣愚鈍的家夥交流真是費勁。”

“不是,說這話之前能不能先去查下‘交流’的定義啊?”傑羅現在腦袋裏滿是問號,“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啊?”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迪妮莎收回視線,重新擡起頭。

“大概,這就是我想要躲着你的理由——這就是我想說的。”

愛麗莎憂傷的表情一閃而過,傑羅一時找不到回應的話語。

迪妮莎沒再說話,短暫的空白後,傑羅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迪妮莎小姐會在這裏,但是我沒有讓愛麗莎跟來。”

“渣滓。”

“呃......”

“因為那些話你很難在愛麗莎面前開口吧?”望着夜空,迪妮莎繼續說道,“但是,我躲在這裏并不是因為愛麗莎。”

迪妮莎的話戛然而止。然而,不可思議的,傑羅心中篤信般湧出少女沒有說完的話語。

“迪妮莎小姐躲着的,是你所追求的真相。”

将心中浮現的語句複述出來,傑羅望着迪妮莎。等待着她的回應。

“‘交流’,也不完全需要話語嘛。”迪妮莎斜着眼,餘光看向傑羅,“接下來的原因,傑羅同學也能猜出嗎?”

傑羅搖了搖頭。

“這是我一直想對你說的話,迪妮莎小姐。”

從身側走到少女面前,傑羅認真的看着對方如醉人紅酒的雙眸。

“你不是殘缺的次品,更不是什麽怪物。即便你既不單純又不珍惜和尊重生命,但是你沒有必要害怕你所追求的。你生命的軌跡精彩且壯麗,你知道後必定會為自己而驕傲。”傑羅将手放在自己胸膛,“你也并不孤單,你的一切,我都記在這裏。”

慢慢的,夜風吹動樹梢,清涼的月光照亮了少女蕩開的微笑。

“講給我聽吧,你眼中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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