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莊斂就是在看他。
這是江予經過反複确認之後才敢确定下來的。
莊斂的眼神深沉寂靜, 明目張膽,視線如有實質凝在身上。江予背有些僵硬,不自在地轉了下筆,重新低下了頭, 手指捏着耳垂玩, 擡起的手臂擋住了他的半張臉。
看似專心在讀題,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江予沒忍住又偷偷往莊斂的方向看了眼, 發現莊斂已經收回了眼神, 沒再繼續盯着他。江予斂下濃長的眼睫,曲起指骨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收拾好紛亂的思緒繼續寫題, 舌尖卷着糖果吸。
等他寫完兩道題轉頭,看見莊斂朝着他的方向趴在桌上, 一只手插在濃黑的頭發中搭在後腦勺, 臉幾乎埋進了臂彎, 從桌肚延伸出來的白色耳機線懸挂在身前。
莊斂昨天晚上沒睡好嗎?江予心裏有些疑惑,不知道莊斂癡漢的視線落在他的嘴唇和咽喉, 漆寂的眼瞳中倒映着江予從嘴裏伸出來舔棒棒糖的粉舌。
明明只是在吃棒棒糖,卻○情得像在吃男人的○○。
——莊斂緩慢磨碾着齒尖,刻意壓抑着呼吸, 癡迷地意○着他的乖寶。
江予莫名感覺耳根有些發燙,下意識看了周圍兩圈, 沒看見有人在看他,于是三兩下嚼了棒棒糖,把最後的幾道題寫完, 剛打算把試卷夾到課本裏,忽然聽見戴子明吹口哨叫他, 頭也不回地把寫完的試卷遞過去。
“喲呵。”戴子明抽走試卷,“嘩啦”抖了下江予的試卷欣慰誇他說,“上道。”
教室裏不算安靜,總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江予撇了下嘴,偷偷拿出了物理書預習。
下節課就是物理課,他們的物理老師喜歡在要求預習新課之後抽背那個單元的公式,昨天晚上江予沒背,只有現在偷偷抱一下佛腳。
還好老舒不在。
感謝老舒。
下課鈴很快響起,江予專心背公式的時候教室裏忽然出現一陣騷動,嘴裏默背着最後一個公式擡起頭,看見他們都三三兩兩拿着手機聚在一起,似乎在看什麽。
連戴子明和秦晟都在看。
這似乎是一個全面覆蓋的大新聞。
這一幕江予眼皮突然狠狠跳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恐慌湧上心頭,下意識就聯想到了那個變态威脅他的短信。
是不是那個變态在報複他——
江予攥了下冰涼的指尖,驚惶無助地看向莊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莊斂沒有在看手機,他直起了身取下耳機,平靜地回視江予,敏銳發覺他在控制不住地顫抖,很快凝了下眉,起身,走到他身邊安撫地捏了下他耳垂,低聲問,“怎麽了?”
“莊斂。”江予仰起蒼白的臉,不安地、倉皇地小聲說,“他們在看什麽?”
“……”莊斂握住了他的手指,沉默不語地低着目光,看了一會擡頭看他的江予的俊秀面容,很快回到了座位拿到了手機,點了幾下屏幕,将手機轉到了他面前。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帖子,剛發出來不久就變成了HOT。
江予原本還有些緊張不敢看,但他很快就發現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這個帖子的主角竟然是李文韬和朱智。
發帖人是一個匿名賬號,聲稱是曾經被李文韬和朱智霸淩過的對象,這人在主樓羅列了一堆他倆的劣跡:校園霸淩、惡意評價貶低同校女生、性|騷擾甚至□□攻擊女性……
發帖人沒廢話,直接上了證據,聊天截圖和視頻占了幾十樓。
最後一條也是最勁爆的一條,跟帖的一半都在讨論這條:李文韬和朱智竟然都有性|病。
最新一層樓是樓主的回複。
樓主(匿名):好消息,李文韬和朱智這次踢到鐵板了,手腳都被打斷了~聽說朱智還想去打電競,也不知道保不保得住手(托腮)。
樓主放出來的所有事都鐵證如山,帖子裏只有被從天而降的瓜砸手上砸懵的圍觀群衆,竟然沒有一個質疑,或者幫李文韬和朱智說話的人。
和江予想的不一樣,這個帖子根本和他不沾邊。
江予愣愣地看完了這個帖子,隐約想起了這個李文韬是誰。
——白苓前兩天才告訴他這個李文韬在到處打聽他,沒想到這麽快他就出事了,而且還鬧這麽嚴重。
另一個朱智,江予對他沒什麽印象。
崇英這麽大,又有秦晟和戴子明在身邊,所以就算江予和他們都是從崇英的初中部直升上來,江予也不太知道他們。
江予突然擡頭,撞見了莊斂悄然無聲盯着他的眼神,愣了愣,想起剛才上課的時候莊斂也是這麽看着他,猶豫了下還是沒問,把手機還給了莊斂,沒對這個帖子發出任何評價。
李文韬和朱智劣跡斑斑,現在被爆出來是自作自受,沒有一個具有基本同理心的正常人會同情他們。
比起他們,還不如更擔心這個把這些事爆出來的樓主會不會被李文韬和朱智報複。
畢竟如果再這麽鬧下去,李文韬和朱智很快就會被崇英退學。
“……”莊斂低垂着眼睛,似乎看懂了江予在擔憂什麽,溫熱的指腹貼在他的後頸,嗓音冷冽低沉,很有安撫的味道,“別怕。”
江予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很依賴地仰着臉看他,“嗯。”
莊斂眼神難以捉摸的幽深,指腹摩挲着江予光滑溫潤的後頸,很輕微地彎了下唇線。
這件事發酵得很快。
課間操的時候這個帖子就被删了,但有人已經把它投稿給了幾個有很多活粉的營銷號,營銷號立馬把它發了出來,一發出來就轉瘋了,熱度上升得很快。後來明顯有勢力開始介入,不斷降熱度。
就在熱度被降到谷底的時候,終于開始觸底反彈,一下就沖上了熱搜。
一時間,崇英高中的貼吧湧進了無數在微博吃瓜、又被強行捂嘴的憤怒路人,貼吧被搞得烏煙瘴氣直接淪陷了,一些不知道前因後果的崇英學子們被噴得一臉血。
熱度眼看壓不下去了,這下就算崇英不想開除那兩個人也得開除了。
這件事在網上鬧得雖然大,但學校裏還算平靜。除了偶爾幾個在讨論這件事之外,其他人都和平常沒什麽差別。
課間操的時候江予就和莊斂一塊兒去了室內籃球場,順路拐去小超市買了兩箱礦泉水,一人抱着一箱出來,看見戴子明和秦晟就在門口,看樣子特意在等他們。
戴子明強盜似地搶了江予手中的那箱礦泉水就走,秦晟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機打消消樂,頭也不擡地和戴子明走在江予和莊斂前面。
江予:“??”
江予一臉迷茫地看了眼莊斂。
莊斂神情依舊寡冷,但在江予看過去的時候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說,“走了。”
江予沒懂他們到底在幹什麽,還是追上了莊斂,跟在戴子明和秦晟身後去了室內籃球場。
到的時候校隊的人也到齊了。
有人認得秦晟,手指轉着籃球,驚詫地挑了下眉說,“這不秦少嗎?怎麽突然想起過來了?”
秦晟和校隊的人打過幾次籃球,之前也有人特意來邀他加入校隊,都被秦晟拒絕了。這會聽見他說話,從手機屏幕上擡起眼神,微皺起眉心似乎想了一會才想起這人是誰,很淡地“嗯”了聲,沒說話。
莊斂去換衣服了。
江予讓戴子明把兩箱礦泉水摞在一起,然後才打開紙箱,讓想喝水的成員方便拿。
“不用管我們,我們就來看看。”戴子明主動打圓場,指了指秦晟,又指着自己,做了個撒花的動作,“我和秦哥,咱倆,就是啦啦隊。”
“……有這麽猛男的啦啦隊嗎?”江予在他們背後小聲哔哔,“吓死人了。”
戴子明沒什麽愛好,就喜歡聽別人誇他猛男,一下就樂了,“對對對就是猛男啦啦隊!”
校隊成員看秦晟和他的表情都不對勁了。
秦晟收起手機,走到戴子明身邊,神色淡淡地在他面前攤平手,在戴子明迷茫的眼神中反手抽他一巴掌抽得他仰倒。
“去你的猛男啦啦隊。”秦晟面無表情地說。
江予差點樂死,站在一邊偷偷笑,餘光瞥見莊斂換好衣服出來了,上場前很陰晦地瞥了他們這邊一眼。江予沒注意到,等他們開始訓練的時候就和秦晟戴子明退到了場邊。
籃球賽在這個月月底,時間有些緊,他們又要上課,只有利用零散的時間來訓練。課間操的時候最合适,有半個多小時。
“我丢,莊斂牛啊。”戴子明認真地看着場上,捂着鼻子含糊地說,“什麽時候和他solo一場。”
秦晟雙手插兜站在他們身邊,低頭看了眼江予,看見他眼睛追随着莊斂的身影看得很專心,微微眯起了眼睛,也看向場上,過了會才說,“你打不過他。”
莊斂的打法很尖銳,鋒芒畢露,應該不是在正經球場練出來的,和他打非常容易受傷。
戴子明撓了撓頭,無所謂說,“輸就輸了,就是想掰頭。”
秦晟沒說話了。
江予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還是不太懂他倆為什麽突然就跟過來看莊斂打球了,在他早上不在的那段時間他們和莊斂之間發生了什麽嗎?
江予不懂,正躊躇着準備開口,秦晟就壓着他的頭頂,強行把他轉回去了,“別問。”
江予:“……”
不說算了。
江予郁悶地轉了回去,看見莊斂似乎朝他們的這個方向看了眼,但等他定睛看過去的時候,莊斂又面無表情地繼續打球。
——他不知道今天早上莊斂當着戴子明和秦晟的面一腳踢斷了李文韬和朱智的腿,碾碎了他們的指骨,敲碎了他們的牙,根本沒讓他們說出一句話,瘋批的程度把戴子明都驚到了。
戴子明原本都撸起了袖子打算大幹一場狠狠扇這兩個逼一頓大耳刮了,看見莊斂這樣就沉默地放下了袖子,連他之前搖人的舉動都顯得多此一舉了。戴子明當時的感受就是,從他們面前經過的狗可能都要挨莊斂一巴掌。
他默默地心想,莊斂果然和秦哥說的一樣是條瘋狗,他們小魚可能已經被劃分到這條瘋狗的絕對領域中了。
當然,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打算讓江予知道這件事,都默契地将這件事瞞了下來。
戴子明這會心思沒在場上了,而是觀察了一會江予,看着他眼神一瞬不瞬地追随者莊斂,沉思了一會,心說只要沒傷害到小魚,莊斂再怎麽瘋都無所謂。他這麽想着,忽然側過頭,和同樣低頭看着江予的秦晟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
江予不知道那位聞老先生是怎麽處理的這件事,但是在莊老爺子的壽宴前他們沒再遇見過莊懷瑜的人。
文珊女士和江先生提前了一天回家準備赴宴。
爸爸媽媽都回來了,江予迫不及待地想回家,讓任志剛周四晚上來接他回家。回家前,江予回莊斂家帶走了那只一直委屈待在沙發上的玩具熊,然後和莊斂分別。
莊斂沉默地将他送出了那條漆黑的巷子,站在巷口目送江予背着書包抱着玩具熊走遠,半個身體都陷在黑暗中,複雜的光影籠罩在他冰冷桀骜的面容,在臉上拓下淡淡的陰翳。
江予上了車,從車窗看見莊斂站在巷子口,于是落下車窗探身朝莊斂搖手。
離得遠了,就看不見莊斂陰翳的神色。
乖寶。
快點到家,然後接收我送你的驚喜。
莊斂無聲呢喃,神經質地注視着那輛載着江予的賓利駛遠,身體徹底陷入了黑暗。
他聽見了貼在江予脖頸處的平安扣傳回來的細微的呼吸,汽車行駛的嗡鳴,以及江予和任志剛的交談聲。江予說話時喉腔震動,就像親密地從後面抱着他,在他的頭頂說着話,甚至還能聽見他喉腔的震鳴。
江予把玩具熊和書包都放在鄰座,一路上和任志剛說着話。
這還是任志剛這一周以來第一次來學校接江予放學。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江予要從家裏搬出來住,但他要服務的就只有一個小主人,樂得帶薪休假,心情也很好,沒多問什麽。
江予按捺不住想見到江先生和文珊女士,不斷看着窗外的景色,心裏算着還有多久到家。
誰知道路上有些堵車,到家的時候比平時還晚了十分鐘。江予抱着玩具熊下了車,書包都沒拿了,跑進了家門。
管家聽到他回來的聲音,見他沒拿書包,出門去幫他拿。
“小寶回來了?”文珊女士窩在丈夫的懷裏坐在沙發上小聲說着什麽,聽到管家招呼小兒子的聲音,和丈夫一起轉過了頭,看見小兒子滑稽地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進來,和丈夫樂出了聲,見小兒子一臉郁悶地看着他們,趕緊說,“小寶過來,讓媽媽抱抱。”
江予把玩具熊放到了另一張沙發上,依戀地靠在媽媽懷裏撒嬌,“媽媽,小魚好想你。”
“哎喲。”文珊女士心都要化了,捧着小兒子的臉用力親了一口,眉眼愛憐,“媽媽也好想小寶。”
“哼。”兩人身邊傳到一道冷哼,母子倆一起看過去,看見江先生吃味地按着電視遙控器,瘋狂換臺,糟心地說,“小寶眼裏只有媽媽。爸爸有哥哥。”
母子倆樂成一團。
江予在媽媽懷裏靠了一會就坐了起來,才看見文珊女士卸了妝之後眉眼之間難掩的疲憊和憔悴,又看了眼難掩疲色的爸爸,猶豫了下問,“爸爸媽媽這段時間很忙嗎?”
“不忙。”文珊女士笑着說,溫柔地摸了把小兒子的鬓角,“小寶餓了嗎?媽媽讓陳姨給你做夜宵?”
江予搖了下頭,将到嘴的傾訴咽回了肚裏,“不餓。”
江赟和文珊女士年年忙得腳不沾地,卻從來沒讓他們的兩個兒子擔憂過家裏公司的情況。但這些年下來,江予已經能夠從他們的臉色中看出來公司的近況如何了。
……如果公司近來很順利,江先生和文珊女士的臉上不會這麽疲累。
江稚最近忙,估計要明天才能趕回來。
文珊女士提前給兩個兒子都準備了參加宴會的禮服,先讓小兒子去試了衣服,又親自給他挑了幾件飾品,摸了下小兒子耳垂上的耳釘,說,“小寶什麽時候打的耳洞?”
“生日那天。”江予說,乖乖地讓文珊女士摸,他生日的第二天文珊女士和江先生就忙着離開了,所以一直沒發現。
于是文珊女士沒說什麽,也沒讓他取下來。
江予第二天還要上學,文珊女士沒讓他在樓下待多久,讓他回房間休息。
江予抱着玩具熊上樓,在房間門口站了很久,手掌壓在門把手上,最後聽見了文珊女士上樓的聲音才一咬牙打開了門進去了。
進去的第一件事就是鎖緊了門窗,拉攏窗簾,杜絕一切可能存在的窺伺,然後才将玩具熊放在床上,飛快去洗了個澡就上了床,抱緊了那只玩具熊,将臉埋在了玩具熊的胸口。
他在玩具熊的胸口聞到了一股很濃郁的香。
江予有些奇怪,擡起頭,仔細在玩具熊的胸口嗅了嗅。
的确很香。
江予忍不住又聞了聞,沒怎麽放在心上,抱着玩具熊蹭了蹭,醞釀着睡意。
這段時間江予的睡眠好,生物鐘很準時,很快就有些迷糊了。
但沒多久,他被一股燥熱bi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