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抑郁, 狂躁,臆想。
簡青心裏有了結論:很嚴重。
他突然說,“你離不開他。”
沙——
莊斂抵着打火機砂輪的拇指一頓,掩藏在微長額發後的眼睛瞳色壓抑又冷晦, 微微低着頭, 打火機微弱的火苗短暫照亮他低郁下抑的唇角,他很輕地彎了下唇線, 低聲說, “我當然,離不開他。”
“我那麽愛他。”
他眼睛裏充斥着扭曲陰暗的愛意, 聲音越來越低, “好喜歡他,好想把他……”
——好想把他圈養在身邊, 讓他再也不能對別人笑。
莊斂始終保持着混沌的清醒, 呼吸聲卻明顯加重了幾分, 用力閉上了眼,咬着下颌, 額角隐忍地浮現起青筋。
簡青理智地推了下眼鏡,眼神掠過莊斂暴露在光亮處、布滿新鮮傷痕的胳膊,沒再說話, 因為他很難保證莊斂到底會不會這麽做。
他剛來意大利的時候,這個瘋子剛做了那個人死在他面前的夢, 自毀傾向嚴重,手臂被他自己用薄刀片割了幾十道深淺不一的刀口,用自殘保持神智的清醒。
但也不是任何時候都有用。
有時候莊斂意識混亂, 用被割得血淋淋的胳膊拔了保镖的槍,險些讓他拿到護照跑回國找那個人, 最後還是聞老先生讓人用電棍弄暈了他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簡青這兩年一直住在莊園,目睹過不少次類似的鬧劇,因此沒再刺激莊斂。
他知道莊斂從來不讓別人幫他處理傷口,和往常一樣,同他聊了半個小時,而後退出了他的房間,去了書房,将這次的談話結果告訴了聞老先生。
聞老先生看上去和兩年前沒什麽變化,聽到簡青說莊斂臆想嚴重時微微笑了下,并沒有打斷他,一直到簡青說完,他才垂下眼,沒有和簡青交流的意思。
簡青識趣地出了書房,剛好看見安德烈亞迎面走過來。
安德烈亞說,“簡醫生,早安。”
“早安。”簡青微微點頭,看着安德烈亞敲門,得到準許後進了書房,停了片刻,很快離開了。
安德烈亞輕輕關上書房門,用意語叫了句“先生”。
聞仲璟輕輕“嗯”了一聲,“他今天有什麽安排?”
安德烈亞是一名合格的管家,早已将主人們的日程安排熟記于心,很快告訴了聞仲璟答案,“早上八點到下午兩點,布魯諾先生會來莊園教導蘭斯少爺;兩點半射擊場……”
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排得滿滿當當,沒有任何喘息時間,莊斂需要在短時間內補完前十幾年缺失的羅卡家繼承人該有的教育。
聞仲璟平靜無波地聽完後,才撩起眼皮看向安德烈亞,慢慢問,“昨晚有情況嗎?”
“沒有。”安德烈亞說,“蘭斯少爺服用過簡先生建議的藥品後,這段時間都很安靜。”
雖然簡青明面上并沒有給予莊斂治療,但他是莊斂唯一的心理醫生,在聞仲璟的指示、莊斂的默許下,他讓傭人将小劑量鎮定藥物放在莊斂食用的食物中,才讓莊園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清淨。
“先生,”安德烈亞躊躇道,從他祖父那一代起,林家就已經是羅卡家的忠仆,他當然也不會例外,“蘭斯少爺是否當真願意成為羅卡家的家主……”
“他當然願意。”聞仲璟嘴角含笑,嗓音溫和,卻篤定,“他不接手羅卡家,可就沒辦法保護那個人。”
莊家雖然倒了,可還有不少曾經和莊曜交好的世家少爺,那些世家少爺早已被莊曜迷得神魂颠倒失了智,不會輕易放過莊斂,在絕對的勢力面前,沒有羅卡家的助力,莊斂永遠無法保護那個人。
更何況,聞仲璟不是慈善家,從來不會無條件伸出援手,莊斂在借聞家的勢力扳倒莊家的那一刻起就應該知道這點。
所以,莊斂不僅會願意,還會迫不及待想要接手羅卡家,将他這個家主趕下臺。聞仲璟捏住了無名指上的戒指,陷入了沉思,片刻,他終于愉快地笑了起來,“讓一個外人接手羅卡家,那些老貨死也不會瞑目了吧,安德烈亞?”
安德烈亞微微一笑,說,“是的,先生。”
——
過了兩天,佟媛生日,佟夫人原本想在家給女兒舉辦一場正式的生日宴慶祝,但小三帶着私生子在佟先生面前哭訴過一番後,生日宴變成了私生子的升學宴,大張旗鼓地将申城世家邀了個遍。
佟夫人和三個女兒都沒出現,幾個和佟媛交好的朋友家裏也沒人出席。
在私生子升學宴舉辦的同時,佟夫人冉纭和冉家在東城區最好的酒店聲勢浩大地為佟媛舉辦了一場生日宴。
生日宴結束後,朋友們商量去紫金單獨給佟媛過生日,帶上了佟家的兩個妹妹,一起打車去了紫金。
江予最後一個從出租車上下來,聽見有人在遠處叫他,往那邊看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人,自己被撞得後退了一步,吓了一跳,轉過眼,在看見被他撞到的這個人的身高後又吓了一跳,趕緊道歉,“抱歉。”
被他撞到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原本立即皺起了眉撣了幾下前胸,在聽見江予的聲音後動作一頓,擡起眼,看見江予的臉後,很快松開皺起的眉,唇角挑起一絲笑,銀絲眼鏡後的眼睛戲谑溫柔,說,“為什麽道歉?你好像比我更有事。”
本來就是他沒有理,江予搖了搖頭,剛要說話,恰好戴子明擡高音調叫他,“小魚,你嘛呢?還不走?”
這個人身高估計都超一米九了,江予站在他面前有點壓力,聽到戴子明的聲音頓時松了口氣,清淺的瞳仁望着他,動着形狀姣好的嘴唇,說,“抱歉,我朋友叫我,我要先過去了。”
其他人已經進了紫金,秦晟也忙着飛國外看學校,讓他們把禮物帶給佟媛,因此只剩下戴子明在那兒等他,江予小跑過去,說,“走吧。”
戴子明多看了眼那個男人的方向,見他笑着朝他們點頭,于是問江予,“鐵汁,那人誰啊?”
“不認識。”江予沒回頭,“剛才不小心撞到他了。”
“然後他不依不饒?”戴子明看了看比他矮一頭的鐵汁,摟着他的胳膊,樂着道,“怎麽看也是你比較吃虧吧?”
江予氣得給了他一手肘,戴子明嗷了一嗓子,揉着被重重杵了一下的肉,還是龇着大牙嘎嘎樂。
他們早就訂好了包廂,也讓人來布置過,也沒讓人領,自己找到了包廂的位置,包廂裏已經有人開了酒,見他們進來,就把他們抓過去。
“靠,你們喝酒就喝酒,可別帶壞我小魚,”戴子明叫道,“咱小魚還沒成年呢,還是個乖寶寶,當心秦媽媽回來揍你們啊。”
“知道了戴媽媽。”有人拉着他嬉皮笑臉,“你倆護江予護得跟你倆崽子似的,誰敢讓他喝酒啊?”
……主要是江予的酒量實在太差了。
江予無奈跟着他被推到男生堆裏,看他們給他把一杯酒精含量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果酒塞到他手上,同時戴子明也被倒了杯XO塞手裏,兩人被擁在一起,和其他人碰了一杯,“祝佟大小姐生日快樂!cheers!”
戴子明也興奮起來,“cheers,cheers!”
包廂內很快就玩開了,有女生在,男生們多少時刻注意着自己行為,沒玩得太過分,趁沒徹底上頭喝醉,有人提議去樓下打臺球,江予對喝酒沒什麽興趣,也跟着去了。
樓下臺球廳人不多,侍者托着托盤在來回走動。
江予和其他人打了一會,自己找了張角落的臺球桌,上半身伏在臺球桌瞄着球,白球精準地打中了紅球,紅球卻沒落進球袋,堪堪停在了球袋的邊緣。
剛才他沒忍住多喝了兩杯果酒,雪堆出來的面頰飄着幾分微燙的緋意,唇色也有點紅。
江予就着這個姿勢頭暈目眩地在臺球桌上伏了一會,思緒有些飄忽,控制不住地回憶起那個夢。
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好煩。這個姿勢讓江予呼吸有些困難,微微啓唇呼吸,心說,那個莊斂好像最開始讓他心動的純情小狗。
耳後突然被人碰了下,江予縮了縮脖頸,擡起頭,看見一張有些眼熟的臉,眯起眼認了會,沒認出來,皺眉摸了下被碰過的地方,拿着臺球杆準備離開。
男人笑眯眯地開口,說,“小朋友,又見面了。”
江予反應了一會,才認出這個人是剛才被他不小心撞到的那個人,“哦”了一下,還不至于醉到沒有神智,乖巧又冷靜地說,“叔叔好,叔叔再見。”
“我姓于。”男人悶悶笑了幾聲,“咱倆本家。”
江予估計戴子明剛才叫他的時候被這個人聽見了,感覺他很奇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說,“我不姓于,叔叔,我要離開了。”
男人視線火熱地盯着他臉,舔了下唇角,說,“好的。”
“…………”江予敏銳感覺對方這個動作有點不對味,微醺的醉意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收緊手指握緊了臺球杆,謹慎地盯着他的動作,準備見勢不對就一杆戳死他。
男人似乎并沒發現他的動作,友好地看着他推了下眼鏡,看見他從警惕後退變成小跑到朋友中間,猛地深吸了口氣,笑意漸深,“……真他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