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江予的聲音在莊斂沉入夢境的剎那響起, 他在黑暗中輕貼着他的肩,撒嬌地傾訴磨人的思念,“小魚好想你。”
清甜的嗓音瞬間安撫了莊斂幾近暴走的理智,抽跳的腦仁也奇跡般安靜下來。莊斂貪戀地嗅着心愛的少年身上好聞的馨香, 卻面無表情地等待接下來的酷刑。
他知道接下來他會面對什麽:車禍、倒在血泊中的心愛的少年、扭曲吊詭的尖叫、骨灰盒和遺照, 以及精神病院無盡的折磨。
他早已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他在精神病院裏看到的幻覺, 這到底是真實, 還是虛妄。
莊斂上午沒有來學校,他現在只在學校挂名, 又不再是兩年前錄取進來的窮學生, 有校領導特意打的招呼,連老舒也不關心他去了哪裏。
江予原本還因為昨天晚上的夢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那個夢到底是什麽, 連帶着關注起了莊斂, 他沒有轉頭看教室後面的空座位,但每次教室門口有人經過, 他都會不自覺擡起頭。
發現不是莊斂,他又很快低下頭。
在又一次下意識擡起頭之後,江予終于意識到了, 頓了頓,指尖撥了撥眼睫, 強迫自己沉入學習,才改掉了這個習慣,也終于把那個夢抛到了腦後。
中午臨近下課, 教室後門來了幾個外國面孔的保镖,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 直到下課有人出了教室他們才被發現。
這幾個保镖人高馬大,學生們不敢靠近他們,繞開他們走。保镖們站在學生中鶴立雞群,鷹隼般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終于停在了江予臉上。
江予也認出了他們,他曾經在莊斂身邊見過這些人。
卡薩帕走近,用英文稱呼他,“小少爺。”
在江予回應前,戴子明把江予擋在他和秦晟身後,不客氣反問,“幹什麽?你他媽誰啊?”
他們用英語交談,路過的崇英學子大都是能用英文交流的,多看了他們幾眼。
卡薩帕掠了戴子明一眼,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裏,但他目光在秦晟臉上停頓了一秒,才對江予說,“少爺讓我接您去用午餐。”
秦晟面色冷淡,剛準備開口,就聽見江予在他們身後說,“不用了。”
秦晟和戴子明都比他高,再加上戴子明健碩的身材,江予被他們擋得嚴嚴實實,只冒出點聲音,他無奈推了把戴子明的肩,露出臉,看着卡薩帕說,“你們回去吧。”
卡薩帕回想起幾個小時前拍打在臉上冰冷的槍身,想起他的主人對這個少年珍視的态度,不敢強行帶走江予,只得沉默地目送着他離開。
距離越來越遠,但他還能聽到剛才那個嗆他的男生故意咧着嘴陰陽怪氣地學舌,“‘少爺讓我接您去用午餐’。”
戴子明中英文混着罵,“我說天怎麽黑了原來是莊狗擺了個天大的譜,讓去就去放他媽五光十色的屁!motherfucker!”
——都把莊斂罵出花兒,就差跳起來罵了。
最後一句髒話罵得尤其大聲,卡薩帕就算不懂英文也聽得懂那個國際通用的髒話,臉色很難看,目光陰沉地目送他們乘電梯下去。
電梯裏人多,戴子明還在罵,秦晟雙手插兜充耳不聞,江予站在他們中間,突然說,“聽說食堂今天有烤鴨。”
戴子明罵罵咧咧的嘴一頓。
江予:“還有宮保雞丁,東坡肘子……”
這些都是限量提供的,晚去了就沒有了。
“靠。”戴子明發出一聲怪叫,被順勢轉移了話題,“背菜單呢小魚?饞死鐵汁了。”
江予彎了彎嘴角,看了眼秦晟,在電梯開門的時候率先走了出去,秦晟淡淡揉了把他的頭發,江予擡起視線,正好撞見他低下來的目光。
在對視的下一刻,江予眨了眨眼,抿着嘴角朝他笑了下,叫他,“秦哥。”
午休的時候江予跟着戴子明和秦晟去宿舍睡午覺,入睡前他有些忐忑,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抗拒再夢到那些片段。
……從早上他突然意識到那些夢可能都是那個白月光的記憶後,他對“做夢”這件事就有了隐隐的抗拒,他不想看到莊斂和他的白月光談戀愛。
那樣對他有點太殘忍了。
江予心裏嘆息,沒睡着,直接熬過了午休。
下午和晚上他也沒有看見莊斂,莊斂也沒有給他發消息,直到晚上放學走出校門,他才看見了莊斂挺拔站在一輛黑色邁巴赫前,捧着一大捧香槟玫瑰,沉靜地盯着校門口的方向。
距離太遠,莊斂杵立的位置也不夠敞亮,江予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知道他出現在這裏的瞬間,莊斂一眼就看到了他。
因為他發現莊斂的剎那,莊斂周遭與世隔絕的冷清和孤寂瞬間消融,原本被他影響暗淡的香槟玫瑰也在頃刻間亮起來。莊斂興奮地直勾勾盯着江予,仿佛一條看見了主人向他狂搖尾巴的大狗。
江予看着他,沉默了兩秒。
莊斂帶着兩個保镖,大步走向他,“寶寶。”
他眼神癡迷渴念,将香槟玫瑰送到江予面前,低聲說,“小狗好想你。”
江予:“……”
江予跑了,沒收下他的花。
戴子明輕慢地嗤笑了一聲,書包倒拎在肩膀,溜溜達達地和秦晟走了。
江予跑上了自家的車,還有點氣喘,任志剛有些驚訝,問他,“怎麽了,小予?”
江予放下書包扣上安全帶,又掏出保溫杯灌了一大口水才說,“沒事,走吧。”
任志剛見他确實沒什麽事,也就沒放在心上,發動了車。
這個點來接學生們放學的車多,總是要費一段時間才能出去彙入車流,江予偏頭看向黑色邁巴赫的方向,邁巴赫在這些車中不算顯目,但江予就是一眼就鎖定了它。
它也在艱難駛出這段路。
江予看了會就收回了眼神。
一天不見,莊斂好像沒有發瘋,江予捏着手腕上的銘牌慢慢地想,昨天他只是睡了個午覺,莊斂才一兩個小時沒看見他就快要發瘋了。
但是剛才他看上去很正常。
江予對着車窗外舉起手,認真端詳纏在手上的“狗牌”,過了片刻,他放下手往車身後看了眼,在意料之中看見了不遠不近跟着他們的黑色邁巴赫。
江予轉過身,很疲累地靠着椅背。
中午沒睡午覺,他很累,恨不得現在就上床彈射入睡。
任志剛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将車內空調調到舒适的溫度,又壓着聲音叫江予,說,“小予,把毛毯蓋上了睡。”
江予“哦”了一聲,乖乖取出了柔軟的小毛毯蓋在身上。
小毛毯是文珊女士擔心小兒子在車上睡着後感冒,特意給他準備的。
江予原本打算淺睡一覺,結果一不小心睡沉了,連任志剛停下車他也沒有醒過來。
任志剛沒叫醒他,小心打開另一邊車門取出他的書包送進小別墅,順便讓陳姨不用給江予盛湯,然後才出來準備把江予抱進去。
江予小時候也經常在車上睡着,都是任志剛把他從車上抱下來的。
但這次任志剛沒能把他抱下來。
因為他出去小別墅之後,他就看見了江予的那一邊車門打開了,車門前站着一個高大挺拔、捧着一大捧花的年輕男人。
任志剛心頭一緊,差點以為這人對江予意謀不軌,快步走出去準備呵斥出聲,他就被保镖攔下來了。任志剛沒能出聲,但他已經認出來站在車邊的這個人是他曾經見過的江予的同學。
莊斂仿若并沒有那邊的動靜,他扶着車門低垂着眼神,寂然地盯着熟睡中的江予。
江予乖乖蓋着小毛毯,安靜地閉着眼,與夢中倒在血泊中的俊秀男生高度重合在了一起,莊斂神經質地咬緊颌關,伏在車門上的手背暴着青筋,片刻,他的手指輕輕按在了江予的頸側。
砰——砰——
鮮活而健康的心跳在指腹下跳動,莊斂似乎能聽見江予頸側溫熱血管中血液歡快地流淌聲。
……他沒有死。
莊斂突然用力捏了把捧着花束的那只手的手臂,尖銳刺骨的痛楚瞬間侵襲大腦,他臉色愈加蒼白,呼吸快了一拍,在疼痛中感受到了真實。
白色的紗布很快被猩紅浸濕。
“……寶寶。”
別離開小狗。
莊斂低喃,放下送給江予的花,傾身小心翼翼地将他和小毛毯抱起來,輕而穩地走進小別墅。
陳姨和周管家見他又來了,吓了一跳,但看見他懷裏熟睡的江予,都下意識放輕了聲音,目送莊斂把他抱上了樓。
莊斂把江予放到了床上,迷醉地盯着他的睡顏,低頭傾首地伏在床沿,握住了江予雪膩細軟的手指。
“寶寶。”他已經嗅到了淡淡的鐵鏽味,神智清醒混沌,呼吸狼狽滾燙,他緩緩将江予的手指湊到唇前,眼睛癡迷地盯着江予的臉,呼吸懸在江予的手上遲遲沒落下。
“寶寶是不是很喜歡那樣的小狗。”莊斂回憶着夢裏靠在他懷裏撒嬌的江予,面容蒼白平靜,低緩地說,“寶寶等等小狗。”
“小狗會努力變得正常,來追寶寶。”
“在此之前,寶寶能不能不要抛棄小狗。”
“小狗真的好愛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