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帝駕崩

六宮鳴鐘。

這鐘聲沉郁頓挫，悠遠中偏存了幾分荒涼，帶着袅袅的餘韻，自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大殿前已是整整齊齊跪了一地的大臣妃嫔，聞聲皆默然不語，臉上哀戚之色愈發濃郁，心中則千回百轉，思緒萬千。

朱紅色的宏偉殿門緩緩開啓，伴随着幾個小太監“聖上馭龍賓天”的哭嗓，一人從殿中踏步而出。

原本無聲哭泣或是垂首無言的人皆是擡起頭來，看着從殿內走出的男人。

得以在皇帝駕崩前侍其左右聆聽遺诏的，不作他想，自然是近來頗得賞識的丞相，葉莫塵。

一身繁複的官服絲毫不掩這人出塵之姿，溫潤如玉間透着谪仙般的風雅，便是此時也依舊讓人挪不開眼來。

他面色肅然，只眉目間複雜悵惘之色一閃而過，轉眼間便掩了神情，慢慢打開手中明黃色的皇帝手谕。

微微啓唇，他刻意的啞了嗓子，低沉道：“聖上駕崩，請太子繼任，是為新主，丞相葉莫塵為太子太傅，擢南疆大将軍南雲隴為太尉，即刻啓程回京，輔佐新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轉向不遠處穿着紅霞鳳服滿臉淚痕的女人，沉重的聲音略微停頓，方才繼續說道：“莊孝皇後賢惠淑良，貴為一國之母，內外兼修，特賜——”

女人的眸子亮了亮，連原先哀戚的表情都難以維持下去，嘴角不由自主的扯出一抹笑來。

“——皇陵陪葬。”

他不輕不重的吐出這幾個清清楚楚的字來，斂下眸不去看那白了臉惶恐無措的女人，徑自走到群臣首位，對誠惶誠恐候在一旁的幾個宦官微微點頭，示意他們進宮去處置後事。

他稍稍仰首，刺目的陽光照着他的眼睛，讓他一時間竟是晃了神，連耳邊的吵鬧聲都平白的淺淡了好許。

楚國的開國皇帝，駕崩了。

戎馬半生四處征戰好容易拼下的江山，不過才穩穩當當的做了不到十年的皇帝就重病不起，只留下個七歲的孩子孤零零的守着皇位，倒也實在是令人感慨萬千。

這皇帝卻是個心狠手辣的，殺戮果決，自從病後便堅持着上朝理政，借着謀反的由頭将朝上位高權重的開國功臣一并處決，連他們的九族之內都一人不留鏟除的幹幹淨淨，如今連皇後都被強行拉了陪葬，權臣外戚之憂一概不用擔心，這皇帝是鐵了心要讓他的兒子安穩的坐擁天下了。

反倒是葉莫塵平步青雲，不過二十幾的年紀竟是直接做到了丞相之位，如今又有那南疆大将軍歸朝為太尉，這朝政算是被年輕一代全然把持了。

葉莫塵帶着百官前去東宮請新帝即位，一路上眸色暗沉如夜，腦海中依舊回響着皇帝駕崩之前的幾句話。

這皇帝對太子的确寵愛，連東宮都距離他日常所處的大殿近的很，葉莫塵不過是略微走神的工夫，就已經走到了太子宮門前。

葉莫塵率先走了進去。

他入宮與皇帝議事的時候，見過小太子幾次，小小的一個孩子窩在皇帝的身邊耍賴，可愛的緊。

大概他天生得孩子緣，不管是誰家的小孩都願意與他多親近幾分，那孩子也不例外，每每見了他都很是歡喜，就連當初皇帝将他喚來，鄭重其事的與小太子說這是他日後的左臂右膀時，這孩子雖然懵懵懂懂卻依舊可以看出是雀躍的模樣。

按着禮法，小太子如今應當在大殿裏端端正正的坐好了等他。

然而葉莫塵甫一踏進宮中，便聽到一陣兒的喧嚣吵鬧聲。

他頓了頓步子，轉身示意大臣們在此稍等片刻，而後才走進東宮裏。

小太子原本正沖着那幾個太監宮女叫嚷着什麽，回過頭見葉莫塵來了，瞬間便紅了眼眶，三步并作兩步沖将過來，肉嘟嘟的臉上全無血色。

葉莫塵略微皺了皺眉，俯身半跪下去，溫和道：“小太子怎的弄得如此狼狽？也該正一正服飾，去行那繼位禮了。”

這孩子明顯沒去細聽葉莫塵說了些什麽，只是抽着鼻子，哽咽道：“小夫子，我母後，她——她真的——”

葉莫塵沉默良久，卻只能嘆一口氣，艱難道：“帝後伉俪情深，同生共死，傳為美談，殿下也莫要……太過悲傷。”

小太子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淌，咬着嘴唇哭的很是凄慘，偏偏又拼命的搖着頭，不清不楚的說了幾句。

葉莫塵聽得，大致是說皇後與皇帝之間不過是虛與委蛇，無甚感情，又為何陪葬皇陵，将他一人丢在這裏不要。

他心裏驀地一軟，實在是受不住孩子在自己面前哭的梨花帶雨的小模樣，直接上前摟住輕聲哄着。

他心裏明白，今日過後，這便是江山之主，他今生今世效忠的皇帝。

然而如今這也依舊是個身量不過三尺的孩兒，就連登基典禮上尚且紅着眼眶，委委屈屈的接受百官朝拜，還要故作鎮靜的擺出一副皇帝樣兒來。

葉莫塵看着明黃色龍袍加身的小皇帝，微微阖了眸子，輕輕嘆一口氣。

此番朝廷大變，幼帝即位，不知多少人虎視眈眈。

先帝自是想着位高權重的老臣不在，這江山會安穩些，卻又如何不是為楚朝平添了幾分無人守衛的禍患。

只但願這天下無恙……百姓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