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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零一六年六月五日到八日 (1)

公交搖搖晃晃的駛向終點,本來就空蕩蕩的胃如同漏了風的布口袋一般,随着它主人單薄的身軀蕩來蕩去,好像鐘擺一般,盲目而客觀。

藍優勉強支撐自己接近崩潰邊緣的身體,讓它坐上車,去參加一場并不歡迎自己的葬禮。

他穿着黑西裝,白襯衫。原本為畢業聚會準備的衣服竟然在十幾天之間迅速變肥,顯得它的主人是那般的瘦弱不堪。

公交距離靈堂大約一個小時的路程。藍優好幾天沒有合眼但是睡不着,閉上眼都是傅霖染着血的笑臉,和他們曾經美好的回憶一起交織出現,讓他的大腦好像一個報廢的機器一樣,一刻不停地痛苦旋轉下去。

等待是漫長的,對于受到肉體和心靈雙重打擊的人更是痛苦又漫長。藍優好不容易閉上眼,腦海裏有個聲音卻一直在叫他“瓷兒···瓷兒···”。那只能是傅霖,全世界就他一個人這麽叫自己。他總是笑咪咪的,摸摸藍優的頭發,叫他一聲“瓷兒····”。那一聲,好像歸途路人見到了水的滿足。藍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暧昧的和同性相處的,一開始以為只是自己太多心敏感,直到他說出那四個字,藍優才敢相信自己的腦子。他一直以為同性戀離他很遠很遠,卻沒想身邊最近的人就是,還要帶上他一起跳進這深淵裏。

他打小就被各種鄰居和親戚誇聰明,從小到大,獎狀挂了一牆,父母每每出門都是以自己為驕傲的,就連親戚各家都說什麽“你看看你藍優哥哥····”。可是在這件事出了之後呢,他們眼裏是不加掩飾的鄙視和厭惡,就好像看到了什麽怪物一般吧。藍優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不知道是笑人們還是笑他自己,也許是在高興,自己終于不用再僞裝下去了。

突然間,腦海裏閃過一抹紅色,是血!他猛然睜開眼,周圍的密密麻麻的人,人擠着人人挨着人,就好像罐頭裏的魚一樣,各種蔬菜、肉類、劣質香水和臭襪子味混雜在一起,産生了一種讓人反胃的氣味,那氣味時遠時近,他試圖深呼吸一口氣保持平靜卻感覺一陣反胃,酸水一陣一陣翻騰着想要湧上來,一陣比一陣劇烈。他用手緊緊按着胸口,還好沒有吐出來。

伸出手,想打開窗戶,卻發現窗戶是封着的,根本打不開。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做個窗戶呢?”藍優憤憤地想,倒不如把人都關到了一個鐵盒子裏,就和運豬一樣送到指定位置。既然不能讓我們自由,又為何讓我們看到外面風景的美好,再等我們伸出手想要觸摸天空時告訴我們,一切都是假的。

惡心,這惡心的世界,惡心的人···

最肮髒的就是自己···如果沒有自己,一切都不會發生。

那麽優秀的傅霖,那麽好的他,一定可以在賽場上揮灑汗水和青春。他就是眼睛瞎了才會喜歡自己,自己那麽肮髒,怎麽配被他喜歡······

葬禮舉辦在傅霖家的二層別墅裏,白色的別墅外面站着三三兩兩打扮嚴肅的人,但是他們卻端着酒杯,談笑風生,真是惡心透了!如果不願意,為什麽要來惡心別人,他不需要你們的告別!

可是他更不需要我的···如果不是我,如果沒有我,他也許就不會離開這個世界。他還那樣年輕,沒有去他最想去的大學,就連一直信誓旦旦說要比自己考的好的高考都沒有參加。

2016年6月1日,兒童節,海城附中高三學生傅霖因車禍去世,年僅十八歲。十八歲,最好的年紀,最好的前程,都斷送在了自己手裏,如果不是自己一句話,也不會有今天這一幕。

我已經沒有臉再見你,傅霖。可是我必須來送你最後一程,不然,我會後悔一輩子。

如果你地下有知,千萬別原諒我,等我去找你的時候,好好和我算賬。

千萬別走的那麽早!這句話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我怕你忘了我,我寧可你恨我,千萬別忘了我,否則我死了也難以贖罪。

靈堂中央,擺着黑白照片,往日陽光笑臉如今定格在所有人面前,而眼中光芒和溫柔卻随着主人的離去消失殆盡。

那不是你,傅霖。

藍優踏進靈堂的那一刻,少數人竊竊私語,多數人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太過于病态的少年到底想幹什麽,“大概是傅霖的同學吧!”他們想。于是不再關注,只是眼睛時不時瞟着。

“對于他們來說,這場無聊的聚會該有點色彩的,否則也太無聊了。可惜這裏沒有酒和音樂,不然他們可以圍着棺材跳段舞的。”藍優想,他現在滿懷惡意,曾經十九年積攢的負面心理全部擴散出來,吞噬了這個本來就沉默的少年。

他走到棺材之前,剛想擡手撫摸第一下,卻被人制止。那熟悉的聲音,他不必擡頭也知道是誰。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絕對不會這樣做,但是事實是他只能這樣做。

藍優擡頭,低聲叫了一聲“叔叔···”尾音拖得有點長,帶着懇求,他看着傅霖的父親。

“看完了就趕緊走吧!他媽,唉···”看着傅霖的父親這樣,藍優也不好呆的太久,一是怕他父母難堪,二是怕葬禮因為自己出什麽意外,。他不想連傅霖的最後一場都被自己搞砸。

他撫摸着棺材,時間似乎靜止,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夠了,久到傅霖的父親想請他離開。他才回頭看了一眼靈堂中間的黑白照片,眼中深情和痛苦相溶,縱然紅了眼眶,淚水卻沒有落下。

他輕輕的抛下三個字,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了這片土地。

沒有回頭,沒有哭泣,簡單地來,簡單地走。

他說“等我。”

出了別墅區,他原本飛快的步伐終于停下。

路邊盛開着白色的花朵,一小朵一小朵的,好像漫天星星一般簇擁,卻又像雪一般純潔。

如果下雪了,是不是就會掩飾起我們的一切罪孽,讓我們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

可以不動聲色的活在人群之中,不再懼怕人群指責,不再備受內心的譴責。

可是,夏天,哪來的雪呢?

藍優摘了幾朵花,嚴肅的整理,勉強湊成一束,擺在自己身後的方向——那是傅霖的家,也許路過的他可以看到一束名為贖罪的小白花。

多麽勉強,多麽可悲。

明明自己也那麽難過,可是卻連送走他都是奢望。

明明自己那麽愛他,卻連送一朵花給他都是妄想。

一段不被祝福的愛情,驚世駭俗,叛逆不堪,在所有的長輩和老師面前,它好像是一團臭不可聞的垃圾,人人見到你我,拂袖而去。

我不知道我們做錯了什麽,一段太過于脆弱的愛,我們已經很努力保護它,卻還是夭折。

是不是,只有順從大衆才是正确?

是不是,所有的和別人不一樣都是變态?

是不是,同性戀就是罪孽?

是不是,這樣的我們,終究走不到幸福的終點?

可是,我不甘心,不舍得。我是那麽愛你,我不怕別人的指責,我沒有傷害到任何人,他們為什麽要對我指指點點,他們為什麽對我議論紛紛,我無法辯駁他們說我變态,可是我真的只想做個好孩子,和我愛的人在一起,我錯了嗎?

那天我看新聞,一對同性戀人的婚禮,母親突然推門而入,她呵斥我不好好學習。然後,她看到了屏幕,低聲道“變态!”

我聽到了,那兩個是如此清楚鋒利地插入我的耳朵裏。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她知道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兒子就是口中不屑的變态,她會如何?

是如往常一般一臉冷漠盯着我,告訴我這是錯的還是随便拿起來什麽東西,砸到我這個不孝子的腦袋上

可是,沒有。

她連看都不願意看我。

她連看都不願意看我!

那是我的母親啊!小時候抱着我說陪我一輩子的母親,曾經說我是她永遠的寶貝的母親。

可是,一切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我站在十字路口,前方是父母,後面是愛人,兩邊是陌生的路。

陽光下,一切都變得很透明,我閉上眼,有風吹過,發梢輕輕動,靈魂好像都飛了出去,一切都不存在。

自由,是不是就是這樣?

無拘無束,沒有對錯,只有願不願意!

小時候老師告訴我們,夢想。可是既然夢想就是在成年的時候用來踐踏的,那麽我為什麽又要知道相信它。

騙子!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好虛僞,就連我一直認為對我最好的父母,也是如此。

有一年的高考的作文題目是“自由和不自由”,我看過最好的回答是,“自由就是你可以娶任何一個女生當妻子,不自由就是你只能娶一個女孩子。”

我好像明白了。

正午陽光之下,郊區別墅區上,沒有會看到,一個穿正裝的男孩靠在陌生人家的牆壁下,哭的不能自已,撕心裂肺。

終于堅持不住的淚水伴随着拳頭一下一下重重敲牆的聲音落下,“咚咚”作響。他覺得,這樣發洩在身體上的痛可能就能讓自己心裏感到不再那樣悲傷,至少可以緩解些什麽,不然,太悲哀,太無奈。

“沒用的”他想,“都是騙人的”

原來心痛的感覺是這樣,疼的不是心,是胃。

藍優覺得食道連着胃一起疼,整個胸腔都好像被大錘一下一下地錘着,鈍疼,悶聲的疼,混合着太陽xue處神經尖銳的跳動的疼,幾乎要把人逼瘋。又是惡心,反胃,他下意識的把手伸入食道,卻再也吐不出來什麽。

此刻,他狼狽的可怕,猶如一條被丢棄的受傷瀕死的狗,在街頭舔着自己的傷口,眼睛裏除了淚水,還有揮之不去的仇恨。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不能被接受?為什麽明明相愛卻不能再人前手牽手?為什麽一男一女結婚就可以接受祝福,而我們想要不被辱罵就這樣難?

傅霖,你說,你後悔了嗎?

愛上一個同性,從此萬劫不複。

可是,我不後悔。

藍優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後悔過。

每一件事,他都做到最好,從來沒有人可以挑剔,這次,也一樣。

等着我吧!傅霖。

可惜傅霖只能四處游蕩,找不到回家的路,也看不到他愛的少年,變成了最糟糕的樣子。

人說造化弄人,那造化又是誰?

一切都是巧合,無數巧合相互撞擊,就是所謂命運嗎?

我不信命,我只相信自己。

因為如果活着讓我不開心,那我就去死。

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能改變我的執着。

藍優回家沒有坐公交,他怕自己死在公交車上。

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所以舍不得死。

他悠悠蕩蕩的着回家,正好遇到了暴雨。

雨中,少年本就單薄的身軀更加佝偻,可是脊背卻挺直着,好像在雨中的一棵白桦樹,孤獨,寂寞,滿身驕傲地經歷風雨。

他回去已經是下午,天接近黑了,原本有着暖橙色燈光的溫馨的家如今看起來卻像骷髅的眼睛,只帶着血色,沒有感情的冰冷着。再暖的顏色也是虛僞的,讓人內心止不住抽痛。

他一個人靠着牆站在樓道裏,任由原本人們在面前來來往往。

閉上眼睛,讓雨水順着發梢和衣服落下,他覺得身體很輕,就好像沒有重量,自己是不是飄起來了?

落在雲上,踩着它,遇到風就四處看看。那麽溫柔,是天堂嗎?

但是天堂是沒有開門的聲音的,尤其是防盜門。

“嘩啦嘩啦”兩聲,他在迷迷糊糊之間看到了母親,剛想喊一聲媽,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你趕緊回來,別給我丢人了!”語氣裏是憤怒,嫌棄···

藍優想,“這還是媽媽嗎?”

那個溫柔的,會在自己受傷的時候給自己一個擁抱的媽媽去哪兒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只關心的自己的成績而忽視了自己的內心?

從什麽時候開始,只有錢和泡面陪伴自己?

從什麽時候開始,媽媽已經離自己那麽遠?

遲鈍的大腦想不出一個答案,他體力不支地昏倒跌進了母親的懷裏,只是這裏不再如當初一樣溫暖。

藍優昏倒前最後一句話是,“媽···你懷裏···好冷。”

在他本來蒼白現在卻泛着不正常的紅色的臉上,一滴水落下。

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有人在觸摸自己的額頭,有人說“燒退了···”,是媽媽。

雖然在昏睡之間,卻有能夠感覺到曾經屬于自己的那一份溫柔,這一刻,藍優感動的想哭。只是不知道,是因為溫柔,還是失去?

得來不易的溫情時刻讓他不願意蘇醒。陽光暖洋洋地透過透過被子灑在身體上,就連肮髒的骨髓和陰暗的心裏也覺得暖暖的,真的好幸福。

“很多時候,幸福就是很簡單的事情”,藍優這樣子想着,“父母會陪着生病的孩子,戀人會安靜的給自己削蘋果,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會買一些難得的好吃的來看自己,也許還會想要優雅一些送一束花祝福自己早日康複···”

多麽美好的人生,曾經的自己是天之驕子,所有人捧着,每年過年紅包收到手軟,街坊四鄰誰家都在誇贊“藍家那小子有出息!”。就連父母也是一樣,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柔和而驕傲的,他會重重的拍兩下自己的肩膀,“好樣的”,他說。

可是是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是自己高二因為暑假出去玩沒有考好時?還是高三被同學打了小報告的那一刻?亦或是,自己被發現喜歡男生的時候?

就在這些時刻,曾經美好的畫面剝落,所有人都露出另一副嘴臉。一開始的苦口婆心,到後來的嘲諷,冷言冷語,在學校和同學鬧別扭,又被老師處罰結果生病請假回家,回到家又被父母說什麽“不好好學習”、“以後完了!”之類的話,那一刻自己就意識到,原來一切都是有條件和期限的,原來不是什麽都會變,而是什麽都有兩面。在美麗之下藏着醜陋,榮耀背後多是痛苦孤獨,那麽多成功的背後,刻着的都是一道道血痕,只是可惜那時候的自己還不懂得,不順從大衆的代價。

被嘲笑被戲弄都是小事。生活中處處可見的歧視,語言中明裏暗裏的譏諷,莫名其妙丢失的洗漱用品卻發現被丢到了垃圾堆,老師上課提問近乎于刻意的針對,是為了什麽呢?

晚上睡覺躲在被子裏一個人思索“我是不是錯了?”

這個問題我思考了很久,我也忍耐了很久,直到有天我再也忍受不了,逃課去了圖書館。那一刻,如果用一種毫不誇張的方式說“我覺得我的靈魂突然安靜了。”

為什麽要逃避呢?

因為我不想面對傅霖的笑臉,明明和我面臨一樣歧視的他卻每天依舊是那樣溫柔的對我,從來不說什麽憂愁和煩惱。

我明明知道,我和別人都不一樣,我該懂得的。

是的,有件事我一直沒有說,我去看過心理醫生。在我高一的時候,那是我暗戀兩年的人從這所學校退學的日子。

她讓我畫一個人,我畫了一個鍋蓋頭的孩子,背着雙手,閉着眼睛,帶着耳機。我的畫功一般,以前學過幾年。但是她一上來就問“為什麽要背着手?”我至少會以為她會說一句,你畫的還挺好的。

事實證明我想多了,所以我在我腦袋還是懵着的時候說了一句“因為我不想和別人握手···”

下面我們進行了親切而友好的交談,兩個小時,醫患盡歡,然後我再也沒有來過哪裏。

一是因為解釋實在是太煩了,就好像非要把自己推銷出去一樣,明明沒人喜歡就沒人喜歡了,為什麽非要改變,為什麽非要解釋,你說不解釋就沒人理解了那就不要理解好了。

其次則是太無聊,一個溫柔的中年女人用溫柔的眼神看着你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天使,不小心惹了一身罪孽,最後還是要變回去的。

就像我說的,我沒想過讓別人理解我,我也不想改變自己的什麽。

活着已經是很累的事情了,我不想再給自己找罪受,自由開心就夠了。

人生三萬六千天,何必為難自己。

這是我初中班主任的原話,我個人認為很有道理就記了下來,當做座右銘也不錯。

三年後,我算過一生是三萬六千天,八十六萬四千小時,五千一百八十四萬分鐘,三十一億一千零四百萬秒鐘。那時候傅霖已經不在了,而我被父母如同垃圾一樣地帶回家,那一刻,我覺得活着太苦了,一想到自己還要活那麽久,我就害怕。

以前我從來沒有覺得活着這麽恐懼,但是當那些數字被自己親手計算出來,我當時真的好想從樓上跳下去,跳出規則,逃離這個可怕的世界。

以前我也不覺得活着有趣,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自殺。

傅霖的離去帶給我的陰影太大了,大到藍優本來就脆弱不堪的三觀徹底扭曲崩壞。

這是我的錯。

如果······

我想說很多很多如果,可是卻說不出口。

因為世上,沒有如果。

有人死去,有人活着,生活就是這樣的一回事。

而活着的人還是要活着,而離開的人,卻永遠會被留在心裏。

一想起傅霖在陽光下綠茵場的奔跑的微笑,想起他在籃球架下摸着自己的頭喊自己“瓷兒”,想起他藏藍和明黃色的球服,想起他最愛吃的麻醬面和糖醋裏脊,想起我們一起走過的二年多,我就覺得幸福。

也許,活着也是一種考驗,因為活着,生活還在繼續,而藍優還要奮鬥。

我們努力這麽久,不會因為任何東西而改變的驕傲依舊在骨子裏的流淌。那些我們奮鬥過的時光,那些我看你打球練體,你問我單詞課文的日子,從來沒有褪色過,反而因為失去,而顯得更加珍貴。

藍優就在這樣半夢半醒之間思索,斷斷續續的思索,其中有偏執有瘋狂,還有溫柔和感恩。那些不便透露的少年心事,那些不能和任何人說的秘密,都在腦海裏回蕩,與之交織在一起的,是父母驕傲的眼光,傅霖陽光下抱着籃球的微笑,老師不斷的追問,母親的失望的眼神······

藍優睡了很久,從葬禮回來時六月四號,做夢的時候大概是六月五號的白天,這天陽光很好,照得在陰森角落裏的他也感覺到了什麽,是什麽呢?

恐怕連我也不知道。

等他醒來已經是下午,殘陽半褪餘晖猶在。

藍優一把拉開窗簾,落霞的金光照在他蒼白的臉頰和濃重的黑眼圈上,好像給他度了一層金光。

忘了是誰曾經說,陽光下的你的側臉,像在磨難中依舊閃耀的天使。

那人說的時候眼裏滿是虔誠,雙手握在一起,連我這種不信謊言的人都信了。

生活還在繼續。

世界不會因為少了任何一個人而停止轉動,盡管那個人可能對你非常重要。

藍優大腦一片混沌,太陽xue也發出鈍痛,意識到自己發燒了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麽回來的,還得甩甩腫脹的腦袋擦擦眼鏡再帶上,才重新恢複清明。

“世界還在繼續”,這是藍優的第一想法。

“我一定不會屈服的!”,這是第二想法。

“我去···好餓···”撫摸着幹癟的肚子,想着自己已經四五天沒有好好吃飯了,就覺得必須要好好吃一頓。

推開房門父母不在,“他們應該是上班去了。”

藍優想看着自家冰箱裏有什麽,卻一轉身到了廚房發現旁邊餐桌上擺着飯菜。飯是麻醬面,菜是糖醋裏脊,西紅柿雞蛋,還有一個蒜泥荷蘭豆。

藍優看到這些菜的那一刻,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聽到傅霖去世的消息那一刻他沒有哭,看到他遺像的那一刻也沒有哭,哪怕是轉身出門都沒哭,可是現在為什麽哭呢?藍優都想問自己。

“是不是自己太脆弱?”

“不,不是的···”

藍優頓時胃口全無,只是如同機械一般地坐在那裏,把所有飯菜都往肚子裏塞,一口都不剩。

他吃一口,眼淚就順着臉頰往下落一些,最後吃到碗裏的不止有飯菜,還有自己淚水。等到放下碗,咽下最後一口飯,伸出舌頭舔了舔左臉上還未落下的一滴淚,果然是苦的。

僵硬的轉身,想要回房間,他卻覺得胃部抽搐一下,下意識地轉身往洗手間跑去,然後扒着洗手池吐得天昏地暗。

“嘩···咳咳···咳咳···額······嘔···”

那些粘稠的,帶着蔬菜和面條碎渣的棕色液體從食道向上湧出,順着口腔和鼻腔,一股股噴湧。酸澀和苦混雜在一起,他吐了一地,嘴裏鼻子裏都是惡心到讓人還想繼續吐得味道。

難過到讓人從生理上想哭。

藍優擡頭,看到有些吐出的東西濺到了鏡子上,就好像預示着鏡子裏醜陋不堪的自己,就像嘔吐物一樣。

他看着自己的臉,眼眶發紅,是剛才嘔吐導致的正常現象。

“你就是個垃圾···”

他對着鏡子裏的人輕聲地說,語氣溫柔的不近人情。

而那所有的內裏肮髒,都随着剛才昏天黑地的嘔吐被吐了出來,也唯有最後的那骨子裏的執着,支撐起這個十九歲的少年。

他眼裏不再是抵觸和厭惡,沒了往日辯論場上的驕傲張狂,沒了對于世界的不屑一顧和對所有人的愛恨。那黑色雙眸太深沉,像墨一樣,一無所有。

原來的藍優像一個擁有多重性格的孩子,任性卻乖巧,冷漠卻善良,嘴硬心軟,沉默溫柔。而如今的他,就好像把所有靈魂全部消散,只剩下一點點火光,燃燒着他殘缺的靈魂。

等待着某一天,燃燒生命。

強忍着繼續吐的欲望,他轉身想打掃然後洗澡,卻又沒忍住再次吐了一地。

這次比上次好一些,沒有吐出什麽食物,只是一些黃綠色的液體。

這下胃裏倒了個幹幹淨淨,藍優平複了一下心情,打掃洗手間,接着洗澡,換衣服。

吹幹頭發,換好衣服,他重新擦拭了一遍眼鏡,戴上。

看着鏡子裏略顯憔悴的自己,他歪頭,給了自己一巴掌,對着鏡子笑了。

接着毫不留情的轉身,離去,眼神裏不再是曾經的陰霾和抑郁,那裏好像藏了太多太多東西,而在夜晚的燈光的照射之下,他眼中的堅定和執着似乎要燃燒起來。

他眼睛裏有火光。

不知道是今天燈火燦爛,還是他內心烈火灼燒,沾染了雙眼。

藍優一個人慢吞吞的順着大橋走着。

他穿着黑色襯衫,消瘦背影幾乎被衣服壓垮了,但是脊背沒有彎。

他走走停停,走過立交橋,走過繁華大街,走過火車站,到了一處老舊的筒子樓處,他停下了腳步。

遠處的筒子樓已經廢棄多年,瓦紅色牆壁的牆皮随着時間的沖刷漸漸斑駁脫落,已經很多年沒人管的爬山虎瘋狂的長着,幾乎要将整座樓吞噬掉,而在二號樓的入口處,一抹黑影躲在那裏,伺機而動。

“啊!!!”他終于不願再接受內心壓抑情緒作祟,在這夜晚對着一座年久失修的筒子樓放聲大喊。

“啊!”

“啊······”

“啊!!!”

“啊···!!!”

他撕裂般的吼叫劃破這個平靜的夜晚,伺機而動的黑影飛快沖出,飛奔到了他的面前。

藍優倒是很淡定,低頭看着腳下。

那是一只狗,學名中華田園犬,傅霖還在的時候,他們經常喂它,可惜礙于家庭原因,不能收養它。

而要問為什麽藍優能夠飛快的将它認出來,因為這只狗是殘疾的。

他因為一場車禍失去了左邊的後腿。

那是高二的暑假,他和傅霖從電影院出來,喜劇的餘韻還停留在兩個人的精神上,結果一轉頭卻在門口看到了一只狗被車撞飛的場景。

車撞了不僅沒跑,還搖下車窗就是破口大罵“什麽狗東西!擋住你爺爺的路!不要命了!”

那人自己越說越氣,還試圖下車再踹那只狗幾腳解氣。

不等傅霖走上去,藍優已經沖出去了。

他非常非常,非常喜歡小動物,只是礙于家裏父母不同意所以沒養活寵物,可是眼睜睜看着一條狗受到這種欺淩,他實在是忍不了。

藍優快步走上去,用胳膊攔住了那人。

“先生,不好意思,你憑什麽打它?”藍優罕見的面色一片陰森。

那人也很少見過這種場面,一個大概是中學生的少年攔住了自己的去路,可是俗話說酒壯慫人膽,這人仗着自己家裏有點錢,又喝了酒,對着藍優便是破口大罵“小崽子!滾開!”

他醉醺醺的,連站都有點站不住,于是一手扶着車門一手指着藍優鼻子說“你爺爺混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今天爺心情好不和你計較,邊兒去!”

說罷,他想推開藍優駕車而去,卻被從另外一邊攔住了。

那是一只精瘦而充滿肌肉的手臂。

車主眯着眼睛看向是哪個不長眼的,只看到了一個男孩,好像比剛才那個更加壯實高大一些。他小麥色的肌膚外面穿着淺藍色條紋襯衫,在小臂處彎了兩折,平時微笑的臉龐如今面無表情,車主也不認識。

“但是就算是打架自己對付剛才那個小白臉一樣的還差不多,這個一看就是練家子,自己可不好平白無故挨打,如果這人家境一般還好辦,要是不小心惹了不該惹的,到時候更麻煩···”

藍優看着那人面色變幻極為可笑。

他本來嚣張的氣焰逐漸熄滅,再加上風吹的腦子也有些醒了,才發生了這戲劇性的一幕。

“爺爺今天心情好,不和你們計較,滾吧!”

他想着“今天出門肯定是沒看黃歷,碰上兩個不知道底細的小鬼,真是倒黴!”,卻不料這事沒有這樣結束,傅霖壓根不想“小事化了”。

“這是我家的狗。”他雙手抱在胸前,站在藍優旁邊,等待着那人的回複。

“怎麽,你想碰瓷嗎?小王八蛋!”那人也是說話不經過大腦,各種侮辱人的話張口就來,一看就是仗着自己有錢橫行霸道的那種人,可惜,這種人大部分欺軟怕硬,他也是一樣的。

傅霖從來不是好惹的,他态度極其強硬,和和藍優平時在一起那副溫柔陽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但是這樣子的傅霖卻讓藍優更加喜歡。

藍優一直心裏有着很多秘而不宣的情緒,在和傅霖待在一起的時候,他盡可能壓抑這種負面情緒,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聰明單純的孩子。

只是他不知道,他心裏一直完美的像男神一樣的傅霖,也會有這種強勢霸道的時候。

“太好了,”他心裏想,“這樣我就不是一個人了!”

如果無法把真的自己展示給你看,那麽這樣虛僞的感情又會長久到什麽時候呢?藍優雖然有點心理問題,可是他寧可被人罵敗類,也不要虛僞。

傅霖最終要了那人一千塊錢,當然錢不是重點,對于那種人來說,一千塊可能只是簡單的一頓飯錢而已,或者更少。

但是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傅霖用強勢态度告訴他,“不是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當然藍優明白,傅霖家的家境更加優越。

市區二百平的公寓,郊區獨棟別墅,還有他母親送他的生日禮物,一輛保時捷。

可惜,藍優後來寧可騎自行車也不願意再碰機動車,因為一年後,傅霖死在了這輛車上。

夜裏微涼,小風吹着格外惬意。路兩旁有燒烤攤,孜然和油脂在炭火烘烤下散發出誘人的香味,藍優有點餓,卻礙于傅霖在不好意思說,只好走幾步回頭看一下,戀戀不舍。

傅霖看着他饞的不行的樣子笑了,牽起他的手往回走,走到了那家藍優聞着味都覺得非常香的燒烤攤。

藍優不好意思想拒絕,傅霖卻輕車熟路的點了一堆東西。

“你先去那坐着,我看看這兒還有什麽好吃的···”

等藍優挑選完,傅霖一個人還在選,他一個人一手舉着兩串雞翅膀,另一只手拿着羊肉串,嘴裏還說,“老板,再來點韭菜,金針菇也來點!”

看着他少有的傻樣,藍優笑了,而傅霖卻在這時候回頭了。

昏黃燈光下少年皮膚很白,吃了幾口肉串嘴上還帶着來不及擦的油漬,嘴唇被辣的偏紅,微微一笑,眼裏滿滿是溫柔與狡黠。

這和平時聰明能幹的好學生藍優不一樣,和他今天為了一條狗挺身而出時候的滿身陰郁也不一樣,他看起來好極了。

而傅霖的轉頭則殺傷力更強,他膚色因為長期打籃球呈現健康的小麥色,長相又是陽光開朗的大男孩模樣,“這樣拿着肉串和蔬菜的他看起來像一只蠢萌的哈士奇”藍優不禁笑了,一個在學校被當做男神的居然是個專業吃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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