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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016年6月8日以後的生活(2)

在過了大約一周的清閑的退休老幹部式生活之後,藍優終于不想在這樣安逸下去。

人生需要安逸,可是這種安逸,應該是在自己完成了自己的志向之後的安逸,而不是不作為的享受。

于是從這天開始,藍優不再只顧着低頭走路,開始慢慢看着各個店鋪窗戶外的招聘,看看有沒有是适合自己的。

6月17日,藍優在一次去公園的路上偶然看到了一張廣告,蛋糕店招收店員,工資還可以,時間也合适。

對于藍優來說,從來沒試過打工這回事,從小到大,他的責任只有好好學習。一直以為,父母和各種親戚都只會對自己說“你只要好好學習就夠了”。每次考試後,他都會得到一筆不算少的獎勵,平時錢也夠花,他更願意把時間花在看書和陪着傅霖上,而今天,他破天荒的想去試試,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試過的人生。

他走在街上,看着人來人往,早上八點,每個人好像都是行色匆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他們腳步飛快,一邊走一邊打着電話,或者焦急地等待着電車的到來,一切都在往前跑,往前跑。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這繁華的街頭,停下來欣賞一下世間百态。

如果一個人,他一生都只是往前跑,錯過了周圍的風景,錯過了身邊的人,當他站在最高點的時候,覺得無比寒冷孤獨,這一生,真的就那麽值得鼓勵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關鍵不是別人別人說什麽,而是你要找到自己的節奏,并且,走下去。

藍優找到名為這家“唐門”蛋糕店。這家店看起來不算特別豪華,大約十幾平米,裏面的櫃臺和貨架上東西也只有最基本的蛋糕蛋撻切片面包和幾樣特色糕點,看不出什麽奇怪的。

只是這家店唯一的特色,大概就是位于非常繁華的地段,卻店裏一個人都沒有,真的讓人非常費解。

藍優走進去,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店主或者其他人,他正準備出去,卻聽到有人在身後問“您好,想要什麽嗎?”

藍優轉過身,看見一個溫潤清秀的男人,也許用這種詞形容一個現實生活中的男人可能有些怪異,但是他的對面的那個人,圍着白圍裙,黑白格子襯衫卷起到手肘,露出幹淨的手臂。他帶着白色的帽子,頭發略長,眼睛笑眯眯的,穿衣打扮非常簡單,聲音也很中性,可以說是非常秀氣的男人。

“我···我是來應聘的。”藍優不知道這人有多久沒有顧客了,這麽回答确實很尴尬,但是也只能硬着頭皮說出來這句話。

“哦,那你等我一下。”

那人手裏抱着一整盤剛烤好的蛋撻。他一個個把蛋撻用木制夾子放好,配列整齊,在把烤盤送到後廚。他出來時候解了圍裙,領着藍優上了二樓,原來二樓也是屬于蛋糕店的。上面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二十平米隔出兩個空間,那人從櫃子裏拿出一套嶄新的衣服,遞給藍優,告訴他“換好了就下來。”

藍優脫下外套,換上和那人一樣的白色圍裙和白帽子,對着鏡子笑了一下,下樓了。

“你好,我叫唐恩,是這家店的老板。如你所見,這家店很少有人來,所以你的工作就是等客人來了,把東西找出來收錢和及時補貨。我可能有時候因為有事不在店裏,那你就必須管好它。如果沒有人,你可以來找我學做蛋糕或者一個人挑個位置喝茶,如果遇到什麽事情,記得聯系我。你一個月3000塊,中午和我一起吃飯,其他的我想沒什麽好說的了,你還有什麽不懂得嗎?可以随時來問我。”

藍優聽着這人一口氣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後溫柔的看着自己,突然感覺這個老板好像沒有看起來那麽柔弱,相反的,他似乎很強悍。

一個人的強從來不是和弱對立的。相反的,弱有時候也可是就是強,至剛至柔,以弱勝強,那些故作強悍者,也許只是外表強硬,但是真的強大的人,是無論遇到什麽,都一如既往地堅持自我的人。

“沒什麽問題了。”藍優說完,唐恩轉身,非常潇灑地擺擺手,告訴他“好好幹。”

藍優還是忍不住,問了“你不問我什麽嗎?工作經驗,個人學歷?什麽都沒有條件嗎?”

那人頭也不回地說“我相信,如果你願意,會是一個好的店員的,至于別的,和我并沒有什麽關系,我不好打聽隐私。”

藍優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找對了工作了。

這人,真的不是一般人。

第一天的工作結束,藍優試圖和唐恩商量把工資做成日結的,唐恩倒是沒什麽反應,直接從抽屜中拿出來一百塊遞給他,還附贈一盒今天現烤出來的蛋撻當做見面禮。

下午五點半,藍優手裏提着蛋撻,兜裏揣着第一筆憑個人勞動力賺取的錢,走出了唐門。

他看着車水馬龍,想起來自己在的那家蛋糕店,一回頭,只看見唐恩倚着門看着自己離開。他略長的栗色頭發被夕陽染上了霞光,看不清五官卻仍然能感受得到笑容和溫柔。

唐恩朝着自己微微擺手算是示意,然後他轉身朝向另一邊,那邊,一個穿一身銀灰色西裝的高挑男子朝着唐恩走來。那人似乎如萬年冰山,離得很遠,他的背部挺直,整個人的氣場讓人覺得非常有壓迫感,反而是走到了唐恩老板面前,那人的表情突然柔和起來,如沐春風,不過如此。

真是奇怪的人。

不過,這個世界上,誰不是戴着面具生存呢?我們只能把最真實的一面露出給我們最相信的人看,乃至于,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

藍優在被夕陽沾染的街頭站立,突然聽到身邊有個小孩子告訴媽媽“我想去游樂園。”

藍優也想起,自己好像也很久沒有去過游樂園了。

本來和那個人約定好,每隔一個月都會去一次,如今,只能自己一個人去了。

二十分鐘後,藍優手裏提着蛋撻坐在了旋轉木馬上,追逐着他永遠虛無閃耀的執着。

一切發生,卻好像沒有存在過,依稀記得,某個人和我約定願意一直陪我坐旋轉木馬,如今只剩下獨角獸上形單影只的自己。

他辦的是無限時間的票,基本上就是你如果願意,可以一直待在這裏,最多24個小時。

夜晚霓虹閃耀,轉轉木馬響起八音盒的節奏,獨角獸地眼睛沾染了淚水,整個游樂園熱鬧非凡。在五顏六色的燈光的映襯下,一個少年在角落裏吃着冷掉的蛋撻。

最後一個蛋撻是紫薯餡料的,上面用巧克力醬畫着大大的笑臉,藍優吃掉最後一口,繼續坐上旋轉木馬。

一般人都會選擇買通票,玩很多項目,覺得不亦樂乎,但是藍優本人卻只玩旋轉木馬。

他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每次放假,都可以坐在那只白色的獨角獸上,可是家裏父母總是以“不要讓他嬌生慣養的,以後會不聽話”拒絕了自己。

後來年紀越來越大,他手裏也有了很多可以支配的錢,足夠去很多地方坐旋轉木馬。

可是當他興高采烈地坐上去,曾經那種童年時期的樂趣蕩然無存,如今他坐旋轉木馬成了習慣,卻再也找不回曾經的熱愛。

藍優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仿佛自己是一只自由的鳥兒,在不斷地飛翔。

如果我翅膀,可以載着你遠離這片土地,到一個小小的地方定居,那麽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沒有人認識我們,也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我們會有一座小木屋,用籬笆圈出來一處小院子,房子前面種着各種菜,後面養着雞,我坐在搖椅上看書,貓在我肚子上安靜睡着,一動不動地打呼,你在旁邊給我們養活的“唠叨”洗澡,他似乎不聽話,濺了你一身水,我再你背後哈哈大笑,你也不惱,只是回過頭看我一眼,時間就此定格。

可是我們不能如此。

如果我有一雙翅膀,會被人當初怪物欺淩,也許再嚴重些,會被養活在無菌環境裏,不斷地被做着各種實驗,直到死後,在被人解刨,身體被永遠放在展覽館供人欣賞合影,一切都是應該的。

他們只要合群的大人,不要孩子氣的我。

這天晚上,藍優回去得早,他給父母做了一桌子菜等着他們回來吃飯。

橙色的光照在餐桌上,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蔓延,沙發很柔軟,廚房很溫馨,一切似乎都是很美好的模樣。

父母回來的時候,似乎也小小的震驚了一把,他們也許覺得,自己那麽叛逆,怎麽還會變成這個乖孩子呢?

可是,我那不是叛逆,那是我的決定,只是,不能說而已,說了,就是錯。

藍優不再想着抗争,他試圖把一切抹去,讓一切從現在開始。

餐桌上,父母不再一味忽略,也在談話問他一兩個問題,一切似乎都是那麽和諧,和諧到不像一家人。

吃完飯後,藍優把從店裏買回來的蛋糕拿出來給父母吃,父母眼中似乎又有了某種期待,那樣□□裸地盯着自己,藍優覺得尴尬地別過頭,換來了一句恨鐵不成鋼地嘆息。

這夜,藍優睡得很好,不知道是突如其來的勞動讓他疲倦,還是他已經堅強了太久,他累了。

睡夢中,他似乎夢到了某個人在旋轉木馬上追逐着自己,他看着那人笑了。

他說對他說:“傅霖,你看,即使沒有了你,我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一切都很好,只是少了你而已。

從這天起,藍優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在家裏吃過早飯後騎着車趕往過來公園,和大爺練習兩個小時的字後,他再騎着車去唐門。

生活,突然之間充盈起來,那個熟悉的名字,再也沒有人提起。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藍優每天在唐門打工大半天,有人了他就招待,如果沒人,他也會去後廚找唐恩,看着他研究新的蛋糕,似乎特別認真。

他做事一絲不茍,擺一顆藍莓也是如此,眼中閃耀着不知名的光,似乎是非常有力量的。

藍優看着唐恩嘗了一口自己新做的藍莓山藥桂花蛋糕,他皺着眉,一言不發地讓藍優嘗一口,然後等着他的評價。

“老板,我覺得這個,似乎應該再甜一點···”

“哦,那換成一半的蜂蜜蛋糕如何?這樣不太甜,也不太膩,應該會好吃。”

他端着下巴思索,臉上表情看不出什麽心情。

“老板···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啊。”

“咱們這家店,顧客不太多,為什麽你還要堅持着每天開店,研究新産品呢?”

唐恩“唔”了一聲,不假思索地說道“因為做蛋糕,是我喜歡的事情。開店只是附加的産物罷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本來就是很值得開心的事情了,還要在乎什麽別的呢。”

他說簡單,卻在藍優心中掀起波瀾。

本來在藍優心中重要的事情,好像被他輕飄飄地兩句話打碎了。

也是事實真的如他所說,一切都是非常簡單的。

“做你想做的事”這件事本身就是有極大的魅力的,而不是要獲得什麽報酬,得到什麽回報才可以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有人十年如一日地堅持做着慈善,才有人不斷地匿名給貧困山區打錢。

一切,很多事情都是不需要結果的。

你還看不透,也許不是你想錯了,而是你想得太多了。

世界本身很簡單,是你想得太過于複雜所以不敢。

這件事,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第二十天藍優去唐門,卻發現大門緊閉,他拿着唐恩給自己的鑰匙開門,卻看見他被用輪椅推了出來。

他身後那人,依舊是一身正裝,看不出表情,金絲邊框眼睛後,一雙眼睛冷得吓人。

唐恩和身後那人說“哥,讓我和他說幾句話”,那人面色并不好看地說着“那我上去幫你拿東西”,給他們留下了空間。

“老板,你這是···怎麽了?”

“沒事的,老毛病了。”唐恩依舊是淺淺的勾着嘴角,仿佛一切都和自己無關一樣地安然。

“這是你的,我要走了,再見吧!”

藍優接過唐恩手裏的紅包,看着那個男人下樓,推着唐恩離開了這裏。

他看着他們漸行漸遠,看着他們上車,看着唐恩,他可能永遠都見不到了的老板。

他似乎有很多問題,卻卡在喉嚨裏出不來,只能手裏緊緊攥着紅包和鑰匙,在他們還沒有離開前,他一定有什麽想要說的。

唐恩看着他跑來,打開車門問他“還有什麽事嗎?”

藍優死死盯住唐恩的臉,他不想忘記這個人。

時間似乎靜止,藍優和唐恩表情都沒變,只是坐在唐恩旁邊的男人擡起頭,不發一言地看着他。

過了不知道多久,大概很久。

他問“那你還會做蛋糕嗎?”

唐恩輕松笑笑“我會的。我們熱愛的,都不應該抛棄,都要愛到不愛了,不得不放手了。再去說再見。”

“再見!”藍優沖着唐恩說了一句,給他關上車門,然後看着他離去。

藍優告訴自己,不要把六歲的夢想留到二十歲,失去的永遠難以彌補,不管你付出再多時間金錢,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而唐恩告訴他,不要把二十歲的夢想留給四十歲,即使最後的終點都是死亡,也不要放棄生的希望,尤其是,這一刻的希望。

回去的時候,藍優再一次去了游樂園。

他想,他再也不用來這裏尋找失落的童年夢想和少年心事了,因為他找到了更值得為之奮鬥的東西。

他站在游樂園的外面,看着人來人往,小孩子吵着要買糖吃,女朋友纏着男朋友去拍大頭貼,一家三口安靜的在餐廳裏吃漢堡薯條。

他打開那個紅包,裏面是一張紙,上面畫着大大的笑臉,下面是一句話。

“即使黑暗籠罩大地,也要堅信,決不能永不破曉的黎明。”

下面是兩個字“唐恩”,他寫的名字規整,卻自有風流潇灑,一如他人,讓人如沐春風,鐵骨铮铮。

而那些過去的,就讓他安靜過去吧!

未來,還有很多事等着自己。

如果永遠只能被痛苦悲哀沖昏頭腦,那就注定找不到歸途。

這天晚上,藍優給父母做好了甜品放在冰箱,吃過飯後他回房間,在日記本難得的寫下十個字。

冷眼付流水,到底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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