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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14年暑假

籃球賽結束後,學校給放了暑假,高一的假期算是多的,從7月初到八月下旬,為期五十天。

打從放假,藍優便進入了另一種人生,本來按照每年的慣例,他總是補課,然後下午回家吃過飯,看書或者補個覺。

2014年的暑假,算是他一生中最好的一個暑假了。

這年補課的這有數學這一門,其他的科目藍優學習的不錯,基本上不用去補習了。

暑假放假第一天,父母拿着他的成績單的時候滿意的點點頭,對他說“你不要驕傲,我們不要求你超常發揮,你只要一直保持這種成績就可以,一切等高三過去,知道嗎?”

藍優不能說“不知道”,他低着頭回了房間。

身後父母在議論,這孩子好像變了一個人,也不會回答他們的問題了,每天老是發呆,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麽壞學生帶壞了。

他家這麽好的孩子,可不能因為別人的影響而毀了最好的一切。

這天下午,他父母給老師打電話,問問他近期的情況,老是也只是說他是個好孩子,只是最近可能和某些同學走得近了一些,不過對于成績沒有影響。

父母挂了電話便走到藍優的房間推門而入。

他在看書。

母親走過去,看着他手裏的《基督山伯爵》皺了皺眉頭,說“這些沒有的用的東西還是少看點好,你以後不是想當醫生,那你可以看看醫學考試有關的書籍。”

“你現在成績不滑落,不代表不會滑落。我希望你能對自己的人生重視起來,否則的話,我們怎麽幫你都是沒有用的。”

“父母是為了你好,聽說你在和一些特殊的人交朋友,我覺得你需要思考一下自己的人際關系了。你應該多有一些将來能幫到你的朋友,而那種只會拖着你讓你一直陪着他逃課打游戲的朋友,不要也罷!”

母親說完,看了看他房間四周的東西,告訴他“有些東西看看就成了,這本書你看完給我送過來,等你畢業了媽媽再還給你。”

“你現在才高一,必須打好基礎,媽是為了你好,以後你長大就懂了,現在可能你不理解,沒事的。”

藍優麻木地點點頭,看着母親失望的搖頭,出去了。他鎖上自己的房門,安安靜靜地看完那本書,把它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這麽想反抗。

一直以來,他被冠以好學生的名號,多少人羨慕嫉妒恨,可是卻不知道,他不管怎麽努力,父母還是只會看到自己的毛病。

其實更本不是毛病。藍優愛看書,尤其是各種名著經典,以前還能說是為了高考做準備,但是他媽給老師打了電話,問,“老師,藍優老是看一些名著之類的書,對成績有影響嗎?我們是不是該讓他少看這些書,多看一些以後專業方面的書籍,或者再去上一個補習班?”

老師說“他愛看書這是好事,不過我建議他多看看課本。以後有的是時間看那些書,但是高中三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他這麽優秀,不能因為這一點小毛病毀了。”

藍優的媽媽這算是得到了回複,于是自此越看藍優的那些書越不順眼,後來某天藍優成績滑落,比以往少考了幾十分,母親勃然大怒,數落了他一陣後,和父親兩個人合計,乘着他出門的時間,悄悄地把他的書都給賣了出去。

回來後藍優一回房間,看看空空如也的一面牆,就只是一切都無法挽回。

父母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順便觀察着他的動向。

他沒有哭鬧,也沒有生氣,每天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那些書似乎被他無視掉了。

但是只有藍優知道,那裏面每一本,都是他記得精挑細選的好書。裏面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字,他都曾經認真誦讀,都曾在無數個黑夜裏,給了他前進的勇氣。

而父母,只會看成績。

他們不懂什麽叫愛好,他們只知道,我覺得你應該做什麽。

如果讓藍優選擇,他會做一個編劇之類的角色,乃至于做個職業撰稿人。可是很遺憾,當他試圖表達自己的想法,卻被父母一口否定。

理由是“我們希望你有更好的前途,但是你不能只是想做什麽做什麽,你看看工程師,老師,會計師,這些職業職業不是比你說的編導靠譜多了嗎?”

藍優從那以後,也有無數次試圖過辯解,可是從來只會被冷眼吓退。又一次,阿姨來他們家做客,問到他将來想做什麽,藍優還沒來得及開口,母親便接過話題說“這孩子還小呢。前兩天和我說想當編導,給人寫劇本。你說這職業能靠譜嗎?我和他爸都說,做個工程師之類的挺好,以後每天坐在辦公室裏,敲敲電腦就賺錢了。”藍優什麽也沒有說,回房間了。

他聽到母親對着阿姨尴尬地笑,邊笑還邊說“這孩子太沒有禮貌了,讓你看笑話了。長大了就不讓父母說了,還是青春期,太叛逆,不知道誰是為了他好,以為是害他呢!”

阿姨也附和到說:“我家孩子也是,孩子嘛,都是這樣,以後長大了就懂得誰是為了他好了。”

藍優靠着門坐下,他堵住耳朵,閉上眼,頭一下下朝着門磕下去,為了他學習,這間屋隔音做的特別好,他不用擔心什麽。

只是,太憋屈而已。

從小到大,他沒有說“不”的權利,一切選擇權都被父母剝奪。

別人眼中的乖孩子,其實不過是父母手中的玩偶,肆意擺弄。

多少人,打着“都是為了你”的名義,卻做着最讓我們失望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理解能力有問題,他覺得的“為你好”,是在參考他的意志上,為他做出合理的建議,而不是一股腦地為他決定了以後六十年的人生。

一個人活到他這個份上,也是夠憋屈了。

藍優心想,也許某一天,自己真的會造反也說不一定。

他已經壓抑了太久,不知道還要被壓抑多久。

無形的束縛将他捆綁,校園生活留給他的,不過是無數枷鎖與苦難。

直到很多年後,藍優才意識到,自己不僅不會感激他們,還是恨他們。

不管任何人,他打着“為你好”的名義,他打着“無私”的旗號,盡管可能他被認可,但是他才是最自私的。

沒有人能夠決定別人的人生。別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着讓人不恥的事情。

2014年暑假,藍優在第二天又踏上了補課的路程,要問他有什麽不一樣的,大概是多了一個人。

以往羅伊都是不補課的,他家奉行“快樂教育”,父母基本上就是撒手讓他随便玩,反正最後都是要繼承家業的,也不怕什麽。

藍優很羨慕這種人生,但是轉念一下,已經注定了結局的人生,還有什麽意思呢?再多的自由,也不過是粉飾太平罷了。

這個世界,誰不是戴着面具生存。

第一天下午,藍優一個人在房間裏思索。

他關上燈,撫摸着那書上的文字,裏面似乎包含了太多東西。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來,打開一開,是一條短信,號碼很熟悉,但是藍優天生對于數字不敏感,想不起來了。

那人說“暑假有什麽打算嗎”

藍優非常尴尬地打出兩個字“你是?”發出去。

對面很快發過來兩個字“傅霖”

然後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暑假有什麽打算嗎?”

藍優思考了一下,說“補課”

對面似乎愣了一兩秒鐘,回複“恩,沒了?”

藍優越發覺得無聊,也不知道這人要幹什麽,他倆又不熟悉,一段被籃球砸到的孽緣也沒什麽好說的。

以後見面,總不能“嘿,man”然後一個籃球過去問聲好。

真是夠了。

那人問了他補課時間,問了他家庭住址,然後告訴他“我每天正好出去晨練,路過可以找你。”

藍優頗感稀奇,卻不敢問“為什麽”,就說了個“好的”然後關了手機。

兩秒鐘後,最後一條短信發了過來“晚安。還有,記住我的手機號。”

藍優把這人號碼添加進手機卡的聯系人列表裏,在寫備注的時候他思考了一下,寫名字吧,沒特色,寫昵稱吧,兩個人也沒有好到那個份上,突然他想到了一個好的,“籃球哥”三個字打在了屏幕上,他笑着關機。

一分鐘後,他把手機重新打開,給他設置了特殊的手機鈴聲,是他最愛的鋼琴曲克羅地亞狂想曲,順便他還截了個圖,給那人發過去。然後心滿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藍優一醒來就看見有新消息。

他下意識就知道這是誰。打開一看,傅霖也發過來一張截圖,他的手機號的備注是···藍朋友。

藍優也懷疑這人是不愛用标點符號那種人,不過剛看到第一眼,他承認自己內心多了點莫名其妙的小期待。

上午七點,藍優起床,七點二十他整理好東西下樓,卻看見晨曦中一個人逆光而站,他騎着自行車,大長腿在那裏蕩來蕩去,身後被光包裹看不清。藍優只覺得這人好像天使,光似乎給了他一雙無形的翅膀。

藍優那時候還沒有買車,也是和傅霖這個暑假相處後,他才征求父母同意,買了一輛黑色變速自行車,後來很久,在沒有傅霖的日子裏,他都是騎着這輛車走遍海城市大街小巷,去尋找什麽的蹤跡。

他走過去,在傅霖對面站着,兩個人看着對方笑,傻透了。

也不打招呼,藍優走過去,還有些羞澀的坐上了傅霖的車後座,傅霖回頭看他一眼,長腿一蹬開始了這段孽緣的升級版。

兩個人都沒有吃早飯,藍優八點多的課,也不着急,傅霖是騎着車也累了,兩人路過看到一家早點,進去一人一碗馄饨一籠包子,吃完後繼續往前走。

“這家包子挺好吃的。”藍優不知道該說什麽,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麽一句。

“那以後天天帶你來吃。”那人絲毫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的說道。

“天天吃會膩的吧!”藍優吐槽他。

“那你想吃這家,我就陪你來。”

“···”

“好”

他不知道這人給過多少人承諾,但是他從來沒有被人承諾過什麽。她很期待,即使會明知會失望也依舊期待。

這人啊,就是這樣賤的。

八點二十,藍優到了補課班的樓下,傅霖去隔壁網吧打游戲。藍優沖着他撇嘴,說“原來你就是這樣練級的。”

那人也挺尴尬地笑,說“上午也沒人打籃球啊。”

“那你來幹嘛?”藍優繼續問。

“快上課了”傅霖飛快地騎着車走了,還有半句話散落在空氣中,那句“我先走了你下課了給我打電話”随着他的主人越飄蕩越遠。

上課和平時一樣,就是時間長短不一樣。

兩個小時後,藍優從樓裏走出來,他并沒有給傅霖打電話,反倒是走進了那家叫做“月光”的網吧。

一樓大廳裏烏煙瘴氣,藍優找了一圈被嗆個半死還是沒找到人,他上了二樓,在最後一個包廂裏看着傅霖戴着耳機,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

那人側臉瘦而不弱,非常有型,小麥色皮膚配上稍微有些短的頭發,露出耳朵,長睫毛,不算大卻很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淺色的唇,修長的脖子,細長而有力的手中,寬厚的雙肩,略帶肌肉而富有爆發力的雙腿。

一切似乎都是那麽完美。

那人打完一把,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準備看看表,卻從屏幕中看到了身後站着的藍優。

“你來了?怎麽不說一聲?站着多久了?”

“沒有多久,你這是玩的什麽游戲?”

“哦,這是朋友自己做的游戲,單機版本的,我給他來網吧測試測試。”

“那來網吧不會被盜取信息嗎?”藍優看着這魚龍混雜的地方,有些不安。

“這游戲已經賣了版權,我做的是第一批的客戶體驗,沒什麽事情的,反正如果有什麽事情,公司會想辦法補救,這就不是我們這種制作者能管理得了。”

“你也做游戲?”藍優有些詫異,他一直以為這人只是普通的不愛學習或者說更愛自由,沒有想到居然這麽厲害。

“是,不過我才開始練習,而且主要做的不是制作而是在游戲裏找問題然後讓制作者去修改,類似于後勤一樣的工作。”

“聽起來很好玩。”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職業,遇見傅霖之後,他仿佛開啓了新世界的大門,發現了更多更加有趣的東西。

“那你也來試試。”傅霖脫下耳機,把藍優的書包拿過來,自己坐在裏面的位置上,按着藍優的肩膀讓他坐在靠外的位置,選擇了重新開始游戲。

這個游戲的特色在于自由,整個地圖全公開,灰色屬于建設中,一進去你可以選擇性別,而且不僅有性別,還有年齡段,有幾歲的小孩子,有十幾歲的少年,還有八十歲拄着拐杖的老爺爺老奶奶,你還可以在足夠相信自己的前提下,選擇自己創造人物,也可以上傳自己的照片,或者打開攝像頭讓系統自動識別人臉,這樣就會有一個和你長得非常像的人了。當然如果如果你不願意和自己那麽像,還可以調節相似度和美化簡化程度。

而且這個游戲的特點還在于沒有職業,整個地圖固定有八大職業,具體職業超過三十種,還有生活玩家和隐藏職業,整個人個玩着都不想退出來。

藍優建立了一個叫做“小垃圾”的人物,選擇了十二歲的少年,還上傳了自己的照片,又把突破簡化到百分之一百。

少年基本上是沒有五官的。藍優操縱“小垃圾”在地圖上來回跑,那邊傅霖重新開了一臺電腦,登陸上自己的號碼找到了“小垃圾”,兩個人互相加為好友。

這時候游戲裏人還很少,傅霖看着那人,眼睛裏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點開了倉庫,選擇了從制作者那裏敲詐來的頂級裝備“捆仙繩”和姻緣工具“月老的半根紅線”,把二者合在一起。

這個游戲最好就在于自由,這個已經說過了,但是最自由的地方還要,就是任何東西都可以結合,而且可能産生任何你想不到的化學反應。比如這兩個,合在一起就會變成神器“相依”,意思就是說,兩個人如果綁定,那麽不管下副本,打野怪,哪怕是上個廁所也得帶着另外一個人。

至于制作者大概沒有想到上廁所這個問題。傅霖是近程戰鬥的高手,他的角色是個青年,一身非常彪悍的火紅配着水藍色的獵裝,只是臉長得太清秀。

他背着□□,右邊袒露整個肩膀,右邊腰上是幾把短刀,類似于唐刀,非常帥氣。

而藍優的小垃圾就是個不怎麽好看的正太,他在最後一秒良心發現,把簡化換了回來,小垃圾有了五官,看起來更順眼些,他穿一身褐色補丁衣服,是系統贈送的,後來才知道,系統會根據名字送衣服。

傅霖的名字是“月滿樽酒”,系統非常豪爽的送了一套文藝書生裝,白衣淩然,外面套着白色大氅,看起來非常英俊。

兩個人打怪殺怪玩的不亦樂乎,臨走之前,傅霖把“相依”贈送給了藍優,藍優選擇接受,然後使用。

從那以後,大俠走到那裏,身後都有一只小垃圾。

不管藍優走到哪裏,都有一位少年在背後默默守護。

打游戲果然是非常消耗時光的,兩人看看表,居然一點多了。

都這個時間了,傅霖想去吃飯,藍優說“附近正好有家肯德基”,傅霖思考了一下說,“垃圾食品”,藍優說“對啊我就是小垃圾。”

傅霖起身,摸了摸他的頭發,說“走,小垃圾,吃飯去。”

這個世界肯德基人不算少,兩個人各占一排,看看誰先到。

藍優一直知道自己人品不好,只是他沒有想到這麽不好,他一直知道傅霖的人品非常棒,但是沒有想到會這麽棒。

當藍優面前還有兩個人的時候,傅霖已經開始點餐了。

他一回頭,問藍優“你吃什麽?”

藍優頓時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要淪陷了。

明明人家都還沒說過,在自己這裏,好像都快要在一起一樣,真是腦洞星人太可怕了。

倆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會,過了幾分鐘,傅霖把飯端過來,藍優趕緊接着。

兩個人看着彼此,一言不發地把千言萬語都放在漢堡和薯條裏,吃下去,咽到肚子裏。

人生最美,莫過于暧昧時。

這個暑假,藍優過得極其快樂。

每天早上傅霖來接他上學,一起吃了早飯,他去上課,傅霖去測試游戲或者去打打球,到了下課,他去找傅霖,兩個人一起打游戲,到了下午,兩個人在肯德基之類的快餐店吃一頓,偶爾心情好也去一次主題餐廳,下午的時光最悠閑,可以看看電影,安靜的在咖啡廳裏聽着音樂然後肆無忌憚地看着喜歡的人。

暑假的最後,藍優和傅霖去了游樂場。

兩個人坐在旋轉木馬上,傅霖說“以後我都會陪你來的。”

藍優低着頭說“好。”

這次開學之後的第一次測驗,藍優考砸了,他的所有課外書都被沒收處理掉了,就連手機也在和父母争執中摔得稀巴爛,傅霖在高二送了他一臺筆記本,而藍優,也在這時候攢錢給自己買了一臺kindle。

從此他的成績逐步回升,雖然他開始更加放肆的玩樂。

父母以為是自己教育的對,每每沖着別人炫耀,藍優只是偷偷笑着,說“是”。

那時候,我以為幸福于我唾手可得,而死神于我遠在天涯。

直到有一天我明白,離我們最近的是死亡,離我們最遠的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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