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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沉如水

繪春看楊琳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坨惡心物,“春月,早叫你把狗洞給堵上,你不聽。看,什麽阿貓阿狗都跑進來了!唐突了姑娘了,你說怎麽辦!”

春月“畏懼”的發着抖,“繪春姐姐,都是春月的不是。姑娘,都怪春月沒有看好門,才放了不知哪裏來的瘋狗汪汪跑進來。嗚嗚,幸好發現的及時,不然春月死一百次也彌補不了過錯。”

繪春的指桑罵槐,春月的誇張表演,矛頭都指中年僅八歲的楊琳。她滿懷期冀的望着沈素英,“素英表妹,我娘是你爹爹的表妹,你親祖母是我娘的親姑母,所以,我們真是表姐妹關系啊!我,我就是過來看你!”

沈素英靜靜看着楊琳,沒有說話。這張臉,她看了十多年,可見最多的就是假笑、憤恨,還從來沒看過期望呢。

只要讓這點期望變成失望,可想而知楊琳會有多記仇。

不過,記仇了,又怎樣?前世她那麽多次的寬容和原諒,楊琳改過了嗎?還不是一次次更深、更狠的傷害自己。

今生,她不想做那個遍體鱗傷的人。

“混賬!”

繪春氣的直跳腳,“哪裏冒出來的野丫頭?懂不懂規矩?你娘是老爺房裏的姨娘,還沒敬茶呢,你是姨娘家裏的孩子,竟管着正房正經的嫡小姐叫姐姐?誰給你的膽子?還不快打出去!”

春風春月還沒動,沈素英不想鬧大了,便道,“繪春姐姐,她沒有說錯。她母親,的的确确是我祖母的親侄女。從祖母那輩兒算起,楊姑娘,可以喚我一聲表妹。”

繪春臉上一僵,剛剛那股子怒火就像淋了雪水似地,瞬間化了。艱難的一低頭,

“姑娘……說的是。”

聽的出來,她很不情願,只是不敢當衆反駁罷了。

沈素英不管她,看着滿臉喜色的楊琳,道,“我們家規矩大,就是沒規矩的人,也沒聽說鑽狗洞見親戚的。楊姑娘你初來乍到,還要多多學習。下次來見我,正正經經敲門,可好?”

楊琳被說的臉色漲紅,小聲嘀咕,“我,我敲了很多下門,沒人應。可能聽到笑聲,我就、就鑽進來看看怎麽回事。”

沈素英一怔,随即喝道,

“昨晚誰值夜?聽到敲門也不應?”

“沒有啊,姑娘?天色還早呢,響了敲門聲,還能聽不見?”

蘭蕉院的人紛紛搖頭,都不承認。

沈素英沖楊琳道,“楊姑娘聽到笑聲了?确定?是誰的聲音,能認的出來嗎?要不要我讓她們每個人笑一笑,讓你聽聽?”

楊琳慌忙擺手。

這叫人怎麽聽的出來?聽不出來,還能亂認嗎?

“楊姑娘,你放心,等給祖母請安之後,我定會仔細查查誰在搞鬼。我蘭蕉院,不留這種不懂規矩的人。”

雖然沈素英的聲音不算響亮,可這一說完,楊琳就見所有人的臉上都恭謹了幾分。她咬咬唇,“也不是什麽大事,丫鬟們淘氣也是有的,表妹別生氣啊。”

“平時淘氣歸淘氣,但客人敲門,居然敢不應?不是存心讓我丢臉嗎?幸虧是楊姑娘,換了外人,豈不是以為我沈素英是那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跋扈人?”

沈素英說完,又沖楊琳道,“楊姑娘,下次上門,不妨讓丫鬟提前一天下帖子。登門做客,都是這種規矩。沒有哪家姑娘丫鬟也不帶,這麽孤身大清早的跑人家院子裏,也不提前言語一聲的。”

一番話,先敲打了自家院子的丫鬟,再順着指責楊琳才是不守規矩的,所以也怪不得別人?

楊琳臉漲得通紅。

丫鬟,她哪有丫鬟?有也是伺候她娘,伺候她弟弟啊!

那一瞬間,她真是羞到無地自容。

不過很快的,她就恢複正常,“表妹說的話,很有道理。看我,一大清早的,本來就是想跟妹妹早一點去見姑祖母。站了這麽一會兒,怕是要遲了吧?”

八歲就有唾面自幹的忍耐力?難怪前世沈素英從來沒鬥贏過。還以為楊琳只是仗着小聰明和胡攪蠻纏,讨好了她父親,才處處勝她。

看來不是一無是處啊。

如今的沈素英,竟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欣賞宿敵的優點了。因為換做她自己,絕對不能在這麽明顯的挖苦下,還面色如常,親親熱熱的叫妹妹的。

“或許是我太過清高自許了,不然作惡的人能得善終。而我前半生自問除了母親,沒有愧對任何人,怎會被人活活逼死呢?他們固然有錯,我呢,我就那麽無辜嗎?若是在得知沈家抄家大難時,我不是心灰意冷,散了親近的侍婢從人,而是帶着嫁妝搬到莊子上。金家父母能追到莊子上殺我?”

“當時我手上有人、有錢,有糧食,有藥材,就是重病難愈,也完全能讓生命最後的日子,過得舒心暢快啊!”

“我為什麽那麽傻,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金家父母圖窮匕見,想要逼死我,我怎麽就因為平時對我好,沒設下一點防備?看來,就生存能力上,我欠缺的太多。”

前往榮蔭堂的路上,沈素英思考的許多。她知道楊琳偷看自己,竟冒出個想法——這輩子,她要好好“回報”楊琳,同時,還能從楊琳身上學習生存智慧。

看現在的楊琳,就是土丫頭一個,穿着儀态,還不如春月。而日後進京了……可是和正牌的沈家姑娘一樣。

榮蔭堂內,老太太鄭氏喜滋滋的抱着她大孫子,聽大伯母王氏,二伯母李氏的賀喜。沒多久桑雨柔來了,安排鄭芙住哪個院子,為納妾禮準備了什麽,選了什麽黃道吉日,一一說了,聽得老太太直點頭。

短短半個時辰,沈素英收獲大房、二房意味深長的眼神無數個,她都沒有反應。問安後,便跟着母親桑雨柔去了她的院子。

萱華館。

正房是一明兩暗,有間小小的耳房。桑雨柔笑眯眯的,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沈素英安靜。

沈素英不解。

桑雨柔也不解釋,托着女兒的小屁股,把她高高舉起來。耳房的小窗開了,空隙大小正合适,大丫鬟寄秋從裏面把沈素英拉了進去。

這一切,靜悄悄的。

而後,桑雨柔才咳嗽一聲,光明正大的進了正房。身後跟着的丫鬟低眉順眼的。

“夫人。”

繪春和張媽媽急忙站起來。

“咦,你們兩個怎麽都來了?素素回蘭蕉院沒人伺候怎麽行?什麽事,打發一個過來回我就行了。”

“夫人,老太太每次都要留姑娘一個時辰教導禮儀的。眼下還沒回院子。老奴和繪春有要事禀告夫人,禀告完畢,立刻回蘭蕉院。”

“要事?什麽要事?”

桑雨柔神态輕松,坐在軟塌上,芊芊玉指在果盤上拿了一個桂圓幹,似是覺得不好剝,就放下轉而拿了葡萄幹。

“是關于姑娘的。夫人,姑娘最近很不對勁。繪春,你快說說。”

“夫人,今早上鄭姨娘生的那個丫頭莫名其妙跑到蘭蕉院來,直呼姑娘‘妹妹’。繪春想,她是什麽牌子上的人,敢這麽對姑娘,就喝罵了她一頓。沒想到,姑娘竟然說……”

告狀的!

躲在耳房的沈素英吃了一驚。

她知道自己僞裝不了孩童,可沒想到僞裝六歲的自己,也是那麽的難。

聽繪春将這七天來,她的種種不對頭,一五一十的告訴桑雨柔,她的心,一點點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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