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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怒火滔滔

天色蒙蒙亮了。

望城雖地處江南,氣候溫暖宜人,可入冬後的寒冷也不遜色北方了,加上江邊那濕氣潮氣一陣陣的,好像能順着風滲入骨頭,着實不好過。

蘭蕉院,沈素英擁着被子,呆愣愣看着白绫格子窗開的一道縫隙,絲毫沒注意偷偷吹進來的冷風,已經把被子裏不多的熱乎氣,給帶走了。

直到她控制不住,打了個噴嚏。

痛痛快快的,打了個特別響亮的噴嚏!

打完之後,沈素英下意識的揉胸,才回過神來,哦,“我又活過來了?對,我回到六歲了!”

說起來也是可憐,前世病重,每次打噴嚏都是遭罪,克制自己拼命強忍着。因為健康的人不會覺得,可對于生病的人……

每一次噴嚏,都會牽扯到五髒六腑!打完之後,胸口不知道要疼多久,肚子也翻來覆去的絞痛。

可想而知,沈素英前世受風寒的日子,該有多難受。

這該怪誰呢?

當然是“好姐妹”楊琳的功勞了!

若不是那位不辭勞苦,計劃周全,特意選在一個極冷、極寒的冬天,找人支開了她的貼身丫鬟,然後故意找了借口跟她争持,再“不小心”把她推進寒冷刺骨的湖水中,她怎麽會年紀輕輕的就有了治不好的病根?

身子骨差些,倒也罷了,多多保養就是。楊琳那一推,直接斷送她做母親的機會。

否則她與金玉寧成親七年,不算最後“毒酒”那一日,夫妻感情一直挺不錯的,怎麽會沒有一兒半女的?

楊琳做的事,還不只這件。跟她娘一樣,也是剛剛守寡就受不住了。區別是,鄭姨娘好歹惦記自家的表哥,她這個“好姐姐”楊琳呢?算計起她的夫婿了!

父親偏心,平日裏騙聽偏寵,甚至将屬于她的嫁妝私留給楊琳,這些,沈素英都可以不計較。可算計爬金玉寧的床,這叫人怎麽接受?

“到底是姐妹一場,她才死了丈夫,一時糊塗也是有的。不是沒成事嗎,你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不就完了?非要鬧得大家都下不來臺,才高興?”

“沈素英,她是你姐姐啊!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她已經那麽可憐了,你非要逼死她嗎?你眼中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一字一句,如利刃刺入沈素英的心。

沒錯,楊琳,是她父親沈繼飛的親生女兒。

可笑吧,她爹不敢公開承認楊琳的身份,就拼命的暗中補償。補償就補償吧,憑什麽讓她處處容忍退讓?

難道欠債的人是她?

反正她傷了心,絕了望,後來幾乎和沈家斷絕往來。本以為這樣守住自己的心,就能過安生日子。沒料到,沈家還是給她巨大的驚喜——犯事被抄家了!

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想想前世,過着那麽憋屈的日子,沈素英胸口悶悶的。再想到楊琳姓楊,沈家抄家,和她一個“外姓人”沒有丁點關系,怒氣是怎麽憋,也憋不回去。

享受完了好處,壞處半點沒牽連上。沈素英幾乎可以想象得到,當楊琳知曉她被金家逼死的狂笑。只怕會笑岔氣吧?

這種感覺,很惡心。

真的很惡心。

啪噠一聲,小丫鬟蹑手蹑腳進了內寝,把白绫窗戶關上了,一邊埋怨,“姑娘,這個天怎麽開了窗?凍着了怎麽辦!還不是我和春月煎藥!先說好,我最讨厭藥味了!要是姑娘你生病,我就家去幾天,不過來當差了。”

這個膽敢威脅主子的小丫鬟,**風,今年只有八歲,長着一張蘋果臉,大眼睛,看着很是靈氣。

她是外院大管事的孫女兒,母親在老夫人的榮蔭堂管着小廚房,雖是奴身,卻是受盡寵愛長這麽大。

沈素英醒過來的這七天,啥事也沒做,就是把這個丫頭要到自己的蘭蕉院。

“春風啊,你說,要是很讨厭、很讨厭一個人,該怎麽辦?”

“咬死他。”

三個字,足以說明沈素英為什麽對這個丫鬟青眼相看了。她笑了笑,低頭看自己細弱的手腕,“可是,她那麽擅長裝可憐,萬一大家都覺得我欺負人,怎麽辦?”

“管那麽多!有種人就是賤,使勁扇她耳光,薅她頭發,踹她屁股!打到她痛、揍到她怕,見到你就躲,這才爽嘛!”

據說春風的娘,和祖母房裏管庫房的杜鵑不對路,看這一連串的動詞,就知道春風娘沒少在女兒面前言傳身教。

這種教育……沈素英很是新奇。有一種開闊了眼界的感覺。

為什麽就一定要文靜靜的,生氣不能罵人?就憑楊琳勾引妹婿的作為,若是尋個伶牙俐齒的婦人,罵個三天三夜,罵得她無地自容,自挂東南枝,才痛快呢。

而且,她為什麽一定要善良?被人傷害了,不能報複,要體諒人家有不得已的苦衷,要設身處地為別人着想?

她,不願意了!

春風是個聰明丫頭,眨眨眼,“姑娘讨厭的人是誰?”

沈素英白了她一眼,“時候不早了,還要給祖母請安呢,更衣罷。”

“嘻嘻,姑娘不說,我也猜到了!”

沈家一直平平靜靜的,大房、二房那邊的事影響不到這邊來。所以不用多想,讓姑娘不高興的,還能有誰?

想歸想,春風動作十分麻利,從屏風後頭的螺钿角櫃中捧出一疊衣裳,卷起水墨床帳,服侍沈素英穿衣。

一番忙活後,沈绛英站在西洋落地鏡前,看自己一身鵝黃繡茜色薔薇交領棉裙,外面罩着銀紅刻絲小襖,烏鴉鴉的發絲柔弱的垂到肩下,襯托她細嫩若白玉蘭般的臉蛋,格外的惹人愛戀。

“喚繪春進來梳頭吧。”

“诶!”春風端着洗臉水出去,臉上帶着“我知道一個秘密”的特別笑容。不用想,當沈素英梳妝完畢踏出這個門時,整個蘭蕉院都會知道,姑娘對昨天來的鄭姨娘母女,十分不待見!

繪春是蘭蕉院的大丫鬟,和張媽媽一起管着院內大小事務。這兩人,也是前世母親桑雨柔病逝後,最受沈素英倚重的左右臂膀。

不過,自從發現桑雨柔是色目人,而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怎麽可能還信任這兩個人呢?

每次見到繪春,沈素英都忍不住會想: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拿着一等的月例,年節都是上等的封,私下還有補貼。你家裏每每遇到麻煩,誰替你出面的?就連你父母的養老,弟妹的成婚,也考慮周全到了。

真是自問半點沒有虧欠。

但怎麽說呢,沈素英也沒虧欠楊琳什麽啊,偏楊琳恨她恨的咬牙切齒,恨不能把她一腳踩到泥地裏,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別說什麽真心換真心了。有些人,就是沒有心的。

沈素英對繪春的态度,沒什麽刻意針對的,只是表情淡淡。她也不打算換掉繪春,因為還想順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讓她忘記生母容顏的幕後者。

不管出于什麽原因,沈素英都覺得那人太毒了!

子不知母,多可怕?

不知母親是色目人,不知自己體內也留着異族人的血,當別人看着異族舞姬肆意調笑的時候,沈素英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嘲諷自己!

當年她不知情,沒有多大感觸。

現在……她又羞又愧,又恨又氣,血都湧到臉上了,偏偏不能回到過去,用激烈的言辭化解那些異樣眼神。

沒多久,繪春給沈素英梳着雙丫髻,簪了兩個明珠簪,西洋鏡中,出現一個美麗至極、又可愛至極的小女孩。雖然年紀幼小,依稀可見未來的傾城之美。

病中無顏色,好久好久,沒這般用心的打扮自己了。

“繪春姐姐,什麽時刻了。給祖母請安不要遲了。”

“姑娘,時候還早……”

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叫嚷起來,“抓小偷,好大膽子,居然跑到蘭蕉院來撒野。我們院門都沒開,你怎麽進來的?啊,鑽狗洞爬進來的?好啊,居然把我們姑娘辛苦種的蘭草給踩了?”

“不是的,我不是小偷。我就是過來看看。我娘讓我過來,和素英表妹一道給姑祖母請安。我不知表妹住那間屋子,看着門半天沒開,就……”

楊琳的聲音都帶上哭腔了。

伶俐的春風還沒說話,就見繪春已經沖出去了。

“表妹?哪裏冒出來的姨娘親戚,跑過來認親了?誰是你表妹?表妹是你叫的嗎?”

沈素英愕然。

這語氣,比她還義憤填膺?是出自……背叛了她的繪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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